時已近傍晚,天色昏沉下來,一物一景都模糊開來,寺院裡也都處處燃起了明燈,佛香更勝。
身影朦朧了的少傅沒有能阻止族叔,族叔拉著我的手,徑自穿過佛院,走出了廣化寺,到了街道上。
頓時便感紅塵氣息撲面而來。
街上販夫走卒,引車賣漿,為生計奔波勞碌的百姓,便是向晚,也不曾收攤。
原本我還有些鬱鬱寡歡,族叔也並沒有用言語安慰開解於我,雖然我也不知自己有什麼需要開解安慰。
任由族叔牽引著,穿行過起初還零零落落隨即便熙熙攘攘的夜市。百姓夜生活,我還沒有見識過。
由於夜裡時間尚早,未到宵禁時刻,各種吃食用品攤位以及戲臺都搭建了起來,很是一番熱鬧。
上次出宮,少傅帶我短暫逛了白天市井,今次出宮,竟能由族叔帶我來逛夜市。想想也倍感滿足。無論如何,較之東宮乏味日子,民間便猶如極樂世界一般的存在。
江湖藝人的雜耍,影子戲,走馬燈,吞火球,飲劍,飛天,都一一輪著看了一遍,大開眼界,若不是族叔攔著,我都要上去試一試。
見人越來越多,而我的躍躍欲試很是吸引了周邊視線,族叔權衡一二,果斷將我抱著拖走。
折騰一番,消化了胃裡食物,頓感飢餓。於是順便將小攤販前的各色吃食輪著吃過去。族叔沒有反對,但每一項卻限定了分量,絕不準超過半碟,而且在我吃之前,他都要先嚐一嘗。
比如現在,我站一旁,巴巴看著族叔提了筷子在碗裡一頓,夾了小塊翡翠燒麥送進嘴裡,品嚐片刻,神情高雅,非常具有美食家的風度。吸引得攤販前一同前來品嚐小吃的姑娘們齊齊忘了自己碗裡的燒麥,視線齊齊望向族叔,黏得牢不可分,也不知她們的眼神是在覬覦我族叔筷子上的美食還是執筷的人。
族叔似乎沒有注意到周邊的氣氛變化,品完翡翠燒麥覺得無大礙,便將筷子交到我手裡,非常溫柔地笑道:“可以吃了,吃完這個,爹再給你買其它。”
平地又多出個爹來。
不過,我早已見怪不怪。
見怪且怪的,是周旁犯花痴的姑娘們。一個“爹”出口,姑娘們便一個個花容頓時,黯然神傷,愀然斷腸,收回了各自牢牢黏住的視線,專心吃起各自碗裡的燒麥來。不過,也並不都是那麼容易放棄的姑娘。大約美色當前,許多衡量標準可以適度放低,比如,帶著大半孩兒的已當爹美男子也可以納入良婿範圍。於是,越過燒麥的姑娘的臉,便十分巧妙地落在燈影下,將臉容勾勒得似真似幻,十分具有夢幻魅力。
我一面思量著父皇是我爹,母妃也可以是我爹,就連少傅都假扮過我爹,此際又有族叔扮作我爹,很有四海之內皆我爹的獨特感慨領悟,一面也吃著翡翠燒麥欣賞著商販吆喝聲與煤油燈影下的姑娘的側容。特別具有魔幻現實風。
吃著燒麥的我在心內思量,憑著我族叔身為一方侯爺的品味與造詣,應當是見過諸多美色與**,但他心內依舊是隻有我爹,由此可得出三個結論:一是我爹美貌,可見族叔是個顏控。二是我爹已跟我“父妃”結了秦晉百年好合且有了我,族叔依舊情深似海,可見族叔是個痴心人。三是族叔愛上我爹十幾年不動搖,可見族叔是個十幾年如一日的斷袖。
想到最後一個關節的時候,其實我並沒有歧視斷袖。誰讓我爹和父妃斷得不可開交,還有了我呢。而且族叔即便斷袖,那也是我親親的族叔。
所以,我很是同情燒麥攤前對我族叔頻頻秋波明送且很能最大程度表露自己美貌的姑娘,至少,她不是胸大無腦,是個很有智慧的女子。
這樣的女子,為什麼要折在我族叔手裡?
將剩下的燒麥一口塞進嘴裡,放下筷子,我就走到了智慧與美貌並存的姑娘跟前。
姑娘藉著跟老闆要花椒孜然的空當,似乎腳下忽然不穩,腰身款款一扭,就恰到好處地倒向一旁。
那一旁,恰到好處是我族叔站立的地方。
我由衷讚歎姑娘的智慧。
但是,萬萬沒想到,我往姑娘走去的方向也恰到好處是她倒下的方位。
於是,我將她當空截住了,一手扶住了她的纖腰,一手接住了她的孜然。事發突然,但我的應變能力極佳,當即想也不想就露出了笑眯眯的神態,糯糯道:“姐姐,你的孜然掉了。”
掉孜然的姐姐似乎不領情,一瞬間的表情就像吞了一罐孜然似的,寒光閃閃盯了我一眼,隨即又被智慧佔據了心胸,狀似無意掠了一眼到我身後,便也回了我一個笑眯眯的表情,比我還糯的糯滋滋道:“小妹妹,真懂事,好乖,跟你爹爹長得真像,姐姐一看你就喜歡。”
又被美貌姐姐當作了小妹妹,我洩氣了一下,看來誘拐太子妃的計劃又要宣告失敗。想要一個能夠對我一見鍾情的太子妃,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我竟屢屢失敗。每次都是眼看到手,卻最終功虧一簣。問題都是出在我這張臉上吧?我難道就沒有英武雄壯之氣?
氣餒的同時,我卻也警覺到了美貌姐姐的話中含義。
這是一種非常直白的間接表白呢。我跟族叔長得像,她一看我就喜歡,所以她要表達的就是,她一看我族叔就喜歡。
原本,對於一直寡居且暗戀我父皇十幾年的孤苦族叔來說,我應當是樂意替他穿針引線撮合一個族嬸的。但自廣化寺偷窺並被父皇父妃一番剖析後,我得知了族叔與父皇的不容於世俗的戀情,也得知了族叔的這種不太能見光的癖好。所以,理智告訴我,我是萬不能再撮合一個族嬸的。當然,男族嬸除外。
所以,我不能讓美貌姐姐沉溺,這是對美貌姐姐的傷害!
我穆元寶兒是一定要阻止這件事的發生的!
必須將其扼殺在萌芽狀態!
因此,我仰起臉,笑得十萬分的溫柔,並祭出糯糯*:“姐姐,我不僅跟我爹爹長得像,我跟我娘長得更像哦,我爹爹常說,我簡直跟我娘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呢。不信,姐姐你去看我娘。爹爹總說我娘是人間第一的美貌,無人能出其右,可是我不大信,姐姐你給我評評理。”
只見,美貌姐姐臉色瞬息萬變,比走馬燈還要厲害,變到最後便是花顏無色,失魂落魄,嗓音也變得不那麼動聽了,“你……你娘……”
“是啊,我娘!”我天真無害地露出兩隻虎牙,憨厚地笑了笑,“沒有娘,哪來的我?”
沒有娘,可以有兩個爹,再加一副神醫良藥,其實也可以造出我來。
當然這種宮廷絕密,我是不會隨便告訴別人的。
會對別人的三觀造成衝擊,那樣就不好了。
美貌姐姐徹底絕望之前,居然還不死心,抓住我一隻手,緊緊攥住,小聲問道:“小妹妹告訴姐姐,那你爹爹待你娘好麼?”
“我也不知道呢。”手被攥得疼,此際我必須不能顧及這些細節,便作思索狀,特別入戲,且特別認真,絕不似作偽,憨厚道,“只知爹爹每晚都要跟孃親一起睡,連我都給踢到一邊去,可爹爹明明說過很疼我的呢。對了,爹爹還說過,一日不見娘,就……就如隔那什麼三個秋,還說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攥著我手的柔荑鬆動了,美貌姐姐徹底絕望,放過了我,腰身也瞬間直了,最後涼涼酸酸地掠了不遠處族叔一眼,甩了一個哀哀傷傷纏綿悱惻的小眼神後,扭身繼續吃燒麥去了。
我終於鬆了口氣。
所謂日行一善,我做到了呢。看來,在廣化寺薰陶半日,我已染就一顆慈悲佛心,想想就令我深感欣慰。
正放鬆姿態,就見美貌姐姐棄了燒麥,又向我走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難道被看穿了?不應該呀?我明明將一個三口之家的孩兒角色表演得極佳,入情入理刻畫入木三分,哪裡有破綻?
“姐、姐姐?”我有些張口結舌了,“怎、怎麼了?”
美貌姐姐卻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非常高冷地一把從我手裡奪走一物,冷聲:“我的孜然。”
我僵固在原地。
半晌,突然身後低低一聲笑,非常耳熟。
我轉身,就與族叔忍俊不禁的笑意撞了個正著。
夜市燈影裡,族叔忍笑極為辛苦,玉姿風搖,將我拉了過去,然後自袖底掏了手帕,給我嘴角擦了擦,笑完後語氣頗為複雜:“元寶兒你呀……”
難道我的戲份漏洞被發現了?頓時,我就不自然地扭了扭頭,“元寶兒怎、怎麼了……”
族叔若有所思:“你為什麼要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