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的這趟尋爹之旅,終於讓我找出了重要證據。
晉陽侯府僕從有限,未有女主人出現,也未見有小孩子,晉陽侯臥房內卻有小兒飾品,且包含了各個年齡段,尤其一個鐲子剛好合我手腕,再無更大的手鐲,可見是一直收藏到我目前的年齡。至於這封書信開頭的阿夜,想必就是被我父皇奪走的晉陽侯愛人,也就是我孃親的小名。
我真是太機智了!
當即,我就撲過去了,將晉陽侯一抱:“爹!”
我“爹”捏著陳年書信,愣了,許久後,才道:“亂叫什麼。”
果然不能輕易相認!
我十分體諒他,替他說道:“爹,元寶兒知道您被迫不能與孩兒相認,卻只能以君臣身份相見,實在是一樁人生傷心事,可歌可泣的人間慘劇……”
人間慘劇的主角將我搭在他腰間的肉爪給掰開了,埋在他腰上的肉臉給託了出去,“你爹不是在宮裡好好的?亂認爹是你的新遊戲?還是說,潛入別人臥室偷看別人*被發現後,想辦法逃脫懲罰的一種聲東擊西金蟬脫殼之法?”
我的肉臉尚未脫離他手心,被他的一番話聽呆了,完全忘記了醞釀已久父子相認應有的感人對話,只餘詫異。不管怎樣,都不應該是此時此刻出現的情境吶。
不承認是我爹的晉陽侯沒有放開我的胖臉,相反卻拿手指蹭了蹭,一路劃到眉間,“這呆呆的樣子,可真不像她。”
原來是嫌我呆,才故意不相認?
看來,連我親爹都不知道,我呆滯的時候,只是在深邃地思考事情,無暇顧及表情而已。
我收了深邃的思索,立即不呆了,“不像誰?我母妃?”
不知是不是母妃二字碰觸到了晉陽侯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將我眉心一點後收回了手,不太高興道:“你父皇。”
看來,父皇兩個字也是不可觸碰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果然是有奪妻之恨。我想了想少傅奪走了阿笙姐姐,便非常能夠感同身受。十分同情地望著晉陽侯。
“不呆的時候還有點樣子。”他繞過我,將書信疊好放回匣中。
我緊跟其上,伸出肉呼呼的手腕到他面前:“爹,這手鐲是給元寶兒準備的麼?”
晉陽侯瞟來一眼,掃過銀鐲子和我手腕,沉默著凝視了小會兒,居然便開始給我卸鐲子。我沒來得及收手,被捉住了手腕。我很悲痛,親爹不認我,還小氣巴拉不給鐲子我戴。不過念及他居住在這樣的深山老林裡,窮困潦倒,連僕人都買不起,吝嗇小氣一些,似乎也是可以被原諒的。
於是,悲痛了一瞬,我也就不掙扎了,手腕牢牢伸給他,將頭偏向一旁。
不多時,晉陽侯放開了我手腕。我將腦袋偏回來,一看,手鐲竟還在腕子上,只是,似乎是被卡住了,卸不下來了。
他嘆了口氣:“天意如此,你就戴著吧。”我內心正暗自竊喜,卻忽聞他補充一句:“這麼大了怎麼還有嬰兒肥。”又看了看我,嘆氣:“整天都吃什麼呢,也沒人控制你一下。”
我藏起肉手腕,“堂堂男子漢,吃得壯實一些不好麼?母妃總讓我多吃肉呢。”
晉陽侯見我又提到了母妃,明顯抑鬱了一下,不過眼中陰霾也只一掃而過,便將視線都停留在我腦袋上:“你既是堂堂男子漢,為何又做姑娘家打扮?”
我以手當梳,歸攏了一下披散的頭髮,做了個極其淑女的模樣,眼中含有隱祕地告訴不承認是我爹的晉陽侯:“我這是男扮女裝,方便微服私訪。你看,那個裴大叔就被我騙到了,要不是我這個樣子看起來很可愛,怎麼會騙到他送我來這裡呢。要是他知道我其實是個男孩子的話,一定會嚇一跳。”
晉陽侯將我舉止收入眼底,只淡淡一笑,“原來如此。可是堂堂太子,若是為了方便微服私訪就男扮女裝,一旦被大臣們瞧見,上疏彈劾你的話,你父皇也得收拾你了。”
“這麼嚴重?”我著實吃驚了。
“當然。”晉陽侯又看了看我,“不能因為這樣子可愛就扮成這副模樣,作為儲君,需得莊重謹慎。”
話雖這樣說,但我總覺得晉陽侯明明是喜歡我這個樣子的呢。
我姑且答應了他。暗地裡摸著手鐲,我還是沒有放棄打探自己的身世之謎:“爹,那匣子裡的信和項圈手鐲都是給誰的啊?”
晉陽侯不冷不熱道:“告訴過你,我不是你爹,你爹在宮裡。以及,打探別人的*是不好的。我送你回宮吧。”
我往身後退了一步,楚楚可憐地望著他,“族叔,元寶兒好不容易溜出宮,你也要跟他們一樣困住我麼?你不告訴我我的身世就算了,雖然這隻手鐲明明剛好合我的手。”
晉陽侯明顯猶豫了一下:“你想多了。”
“好吧。”我恢復常態,手指了指他的佩劍,“那族叔可以舞劍給元寶兒看的吧?這把劍叫卻邪,好特別的樣子,剛才把我的眼睛都晃瞎了。”
“卻邪。”晉陽侯沉了沉眼眸,聚斂了深深的光華,一眨眼,都不見,“是這把劍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我小小的吃了一驚後,立即消化這句話。
“族叔與寶劍同名,寓意著族叔同寶劍一樣,是我國的至寶,鋒利,且護衛著大殷?”
晉陽侯愣怔了一下,看著我,眼神又飄忽了,“她也曾這樣說過,所以贈我古劍,烙我之名……”
“然後呢。”我不動聲色,悄悄引導。真相就要揭開!
“然後侯爺就沉冤至今。”一個突來的聲音,響起在門外。
晉陽侯驚醒過來,與我一同看向門外,正是裴大叔。我叔回身將寶劍掛回牆上,再轉身時,方才的飄忽遲疑與沉湎,統統不見。
我看了看我叔,再看了看裴大叔,果斷插/入:“什麼沉冤?族叔被誰冤枉了?要不要元寶兒幫你沉冤昭雪?”
我叔不在意地笑了一笑:“言重了,倒也算不得是什麼冤屈,本就是我有罪在身,屢犯重罪,卻能苟活至今,焉敢再求其它。”
裴大叔反駁道:“是罪非罪,只在一念之間。侯爺的抉擇,亦在一念之間。”
他們打啞謎的時候完全不顧及我的感受,在我茫然的時刻,又一個聲音響起在門外。
“侯爺,外面有位先生求見。”是侯府的老僕。
“哦?平日冷清慣了,今日來客竟這麼多。是哪裡的先生?”晉陽侯沒太在意,隨口問道。
“他說姓姜。”老僕迴應。
裴大叔沒什麼反應,晉陽侯回頭看我,我已經滿屋子跑開尋找藏身之所。
我叔的房間顯然無處可藏身,於是最終我被拎去了庭中。
老僕領了那位姜先生入府,一直到後/庭石榴樹前。我族叔已等在那裡,二人會面,禮節性寒暄。
“冒昧叩府,不知侯爺近來可好?”某姜先生離奇地尋到了這處山裡,風塵跋涉,顛簸這一路依舊還保持了名士風度,不可謂不神奇,正有禮有節地簡禮問候,視線也在可容許的禮貌範圍內進行全院逡巡。
“一如往常。承蒙先生不辭勞頓,今日蓬蓽生輝。”晉陽侯也在認真地客氣。
“不敢當,打攪侯爺清靜了,不知姜某那頑劣小徒是否在府上?”姜先生還在滿院努力搜尋。
晉陽侯淡然往旁一指,石榴樹下,“這可不就是?”
姜冕根據提示,看過來,一眼盯到我頭上,震驚得仿若天崩地裂:“這、這是……”
我在石榴樹下站了許久,少傅視線每每掃過來都直接將我忽視,明明我都在他跟前三丈的距離不到。我頂著女人髮式,一根手指點向自己心口,向少傅介紹道:“元寶兒。”
姜冕視線受到了強烈衝擊,恐怕不亞於我在此地初見晉陽侯的時刻,只怕更甚。
晉陽侯見姜冕這般樣子,似乎明白了什麼,便主動給加了註解:“元寶兒是私下來看我,恐不方便,於是做了這個打扮。”
姜冕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跑這麼遠來看侯爺,女子打扮會比較方便?”
晉陽侯咳嗽一聲,“大概是為了不讓人認出來吧。”
很顯然少傅就沒有認出我來,這個說法比較有說服力。於是,姜冕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震驚的事情做完後,少傅開始追根溯源:“元寶兒一個人來的?”
晉陽侯道:“元寶兒僱人送她來的。雖然她這般冒失,一人跑來這麼偏僻的地方,並且大概也沒有跟你們打過招呼,定然叫你們擔心了一場,不過既然已經沒事,姜先生就不要太過責怪她了。”
我忙不迭點頭:“說得是呢,說得是呢。”
晉陽侯給的梯子不能不接著,何況姜冕還是名聲在外的一代名士,所以他便很是大度地望了望我,雖然我知道少傅此刻內心一定在醞釀針對元寶兒獨家設計出的慘絕人寰十大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