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潭中沉浮了許久,隔著水波的視線裡,見有無數人影投水,頗有隔世感的撲通聲不絕於耳。
意識昏沉時,聽見不知誰激動地大喊:“啊,找到了,撈到了一個小殿下!”
“真的嗎?太好了!可是怎麼感覺不太對?”
“岸上一個水裡一個,這兩個長得都不像陛下。”
“廢話!長得像陛下的還在水底沉著呢,撈不出活的來,撈再多小殿下也沒用!”
……
“撈到了!”
“是活的!”
“不好!太子殿下在流血,太子殿下受傷了!”
“這下我們全完了……”
“等等,太子殿下是下身在流血?”
“完了,我們徹底完了,殿下傷了龍根,絕了龍脈……”
……
隱約聽著我好像受了很嚴重的傷,沒有根也沒有脈了,頓時我就絕望地暈過去了。
又不知過了幾時,悠悠醒來,眼睛一睜,入目便是親切的太醫哥哥。經過一番沉睡,我似已看開塵世,嗓音縹緲道:“我就要死了,你們可以適當地追念我……”
柳牧雲竟然無視我的超脫與縹緲,眼裡泛著點點笑意,溫和道:“放心,你不會死。”
這種安慰的話,以為我會輕易地半信半疑麼?當然不會,我立即就深信不疑了。抬起腦袋,我期待地望著太醫哥哥:“真的嗎?”
這時,外面有人要闖入:“聽說元寶兒傷了命根,你們攔我幹什麼,快讓我進去看看,這種要命的傷可怎麼辦,還不快讓我見他一眼,萬一他想不開不願苟活了可怎麼辦?這種事就是那無恥太醫也迴天無術,根本不可能治好吧,你們快別攔我,讓我進去安慰安慰他。”
果然還是絕症嗎?我剛爬起的半個身子頓時倒了回去,徹底絕望了。這一折騰,同時也感覺到了自己正血流如注,生命果然在一點點流走。
少傅姜冕終於還是衝破了重重阻撓,闖到了我床前,擠到了柳牧雲身邊,關切而悲憫地向我看來:“可憐的元寶兒……”
柳牧雲坐在凳子上,沒好氣道:“關你什麼事?”
姜冕暫時竟沒有去與柳牧雲爭鋒相對,伸手在我頭上順了順毛,滿面同情哀憫,深深地嘆氣:“元寶兒啊,不要太難過,雖然這種事情很傷男人的自尊,但是既然發生了,就要勇敢而坦然地面對,不要有心理負擔。其實呢,歷史上還是有很多類似這樣的男人創下過不凡事蹟的,譬如那個寫史書的,又譬如那個造紙的,再譬如那個航海的……”
柳牧雲剋制地望向姜冕。
我稍稍轉過腦袋,“少傅,我的生命快要流光了,等我死了,你一定要毫無節制地追念我……”
姜冕瞬間切入即將痛失愛徒的情境:“你放心,我會的。”
我心願已了,躺平了,滿足地閉上了眼睛,氣息將盡:“那……我……去……了……”
“元寶兒……”少傅十分動情。
“夠了!”柳牧雲忍無可忍,“姜少傅說完了的話麻煩你先回避一下。”
姜冕餘悲尚存,被打斷後萬分不滿,“迴避?你要做什麼?元寶兒都這麼可憐了,也沒見你露出一丁點傷心的樣子,果真無情無義!”
柳牧雲卻懶得理會:“元寶兒,人若是仙去了是聽不見別人說話的。”
我頓時睜眼:“難道我沒死?”
少傅被嚇了一跳,餘悲瞬時蕩然無存,“這、這是什麼情況?”
見我又要掙扎起身,柳牧雲將我按住,“先別亂動,不然又要嚇著你。不要害怕,流血了不代表就要死,你也沒有受傷,放下心來,不要緊張不要擔心。”
於是我聽話地沒有亂動,果然也暫時沒有了血流如注的恐怖錯覺,“我真的不會死?可是我沒有了龍根啊……”
柳牧雲悄悄撫了撫額頭,“不會的,你相信我。”
姜冕看了看太醫哥哥,再看向我,立即擔起少傅的職責,寬慰教育道:“歷史上身殘志堅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元寶兒千萬不要自暴自棄,有為師在,將來一定幫你娶到太子妃,為師以身家性命做擔保,你放心好了。”
看著少傅如此鄭重,我便也寬下心來,點頭:“嗯。”
“姜少傅,陛下好像有事情要交代你,你快過去看看。”柳牧雲不動聲色道。
“一定是關於元寶兒的,我去安慰一下陛下,去去就來。”姜冕毫不懷疑,將我安撫一番後,果斷走了。
太醫哥哥長吁口氣。
再無人干擾後,柳牧雲起身將我扶得坐起來,順帶還規範了一下我的坐姿,我帶著各種奇怪的觸感又感受到了奔流直下三千里的壯闊,不由緊張地抓住了他,“太醫哥哥,你快點給我止血。”
柳牧雲重又坐下,由著我緊抓他衣袖,面上溫和,神情略複雜,“元寶兒,牧雲哥哥是太醫,有責任告訴你,這個……其實……是你長大了,每個月都會這樣,不必害怕,過幾日就好了。這不是生病,也不是受傷,更不是絕症,是一種……自然的身體變化,明白麼?”
太醫哥哥講述得好像很艱難,我聽得自然就更加艱難,“是說每月都要奔流直下好幾天,我還死不了?”
“嗯,經脈初動,天癸水至,這是身體的發育成熟。”
“太醫哥哥也會天癸水至麼?”
“不會。太醫哥哥跟元寶兒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以後你就知道了。”
“那少傅也會天癸水至麼?”
“你少傅和太醫哥哥一樣,和你不一樣。”
“以後元寶兒就知道了?”
“……嗯。”
我想了想,略不滿:“那為什麼只有元寶兒這麼倒黴?”
柳牧雲和聲細語:“因為元寶兒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元寶兒的變化是不可以告訴其他人的,包括你少傅。不過,這並不能說是倒黴,這是長大的訊息。元寶兒已經大了,不是小孩了,是尊貴無比的太子殿下,是將來大殷的陛下。這小小的一步成長是你的必經之路,是值得恭賀的。你父皇母妃都要給你送賀禮的……”
“賀禮?”忽略其它抓取關鍵字後,我眼前一亮。
父皇的賀禮在三天後送到了東宮,當然在此之前,父皇可沒有輕易饒過我和仲離叔棠涉足金鱗潭的慘事,當即下令不准我們再私下玩水釣魚,並封了金鱗潭方圓十丈的範圍。
仲離的母親鄭昭儀回了孃家,一直未回宮,倒是叔棠的母親林修容跪在父皇的書房外,代叔棠受過,一日一夜,父皇竟都沒有理睬。
聽說叔棠被從金鱗潭撈起來後就因驚嚇過度臥床了,仲離當時見我們都被撈起後,也因受驚而病了。
雖然我也才臥床了一日,但據說宮裡已經在私下流傳太子落水受了致命傷,恐要絕了子嗣什麼的。
東宮僚屬見到我都流露出了濃濃的憂愁。
這一切,我都沒有太在意,因為我在等待父皇的賀禮。
直到,父皇書房裡隨侍的翰林方學士將一個精緻的小匣子抱來了東宮。
“陛下有旨,賜賀禮於雍容殿下!”
我迫不及待跑出雍華殿,接父皇的旨意。少傅隨我一同接下小匣子,搬回了殿內。以匣子為中心,很快便聚集了東宮一眾人,圍了數圈。
聽說是陛下賜禮,還是裝在小匣子裡的,人人都以為會是什麼稀世珍寶。
就在我滿心期待下,小匣子開啟,父皇給我的賀禮是——
一堆疊放整齊的……奏章。
方學士隔著人群,微笑道:“陛下有旨,自即日起,所有百官上奏公文俱要抄送一份進呈東宮,殿下須得一一批覆,交由東宮少傅查核,再送呈陛下案前。臣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我尋了處空地便要打滾兒,被少傅與眉兒牢牢捉住。少傅抽空答道:“陛下美意,臣替太子殿下答謝,還請方學士回稟陛下,太子殿下對這份賀禮十分欣喜。”
我伸腿踢翻了一隻凳子:“欣喜個腦袋!告訴我爹,我才不看枯燥乏味的公文,我一定不是他親生的唔……”
少傅捂了我的嘴,對方學士笑道:“方學士沒有聽到其他胡言亂語吧?”
方學士亦笑道:“當然。下官這就去將殿下的欣喜之情回稟陛下。”
方學士離開後,東宮眾人一面同情我一面也都散了,我也扭頭就走,“我要去找太醫哥哥……”
“站住。”姜冕合上奏章匣子,十分盛氣凌人,“那個騙人眼都不眨的混賬無恥太醫,不許去找他,快回來學著看奏章。”少傅對柳牧雲總是很記仇,尤其是上次上當受騙後。
我跑出去幾步後,大聲道:“少傅,常毓舅舅來給你同阿笙姐姐合八字了!”
只聽殿內噗通一聲,“就說我不在!”
姜冕不敢輕易出現在常毓面前,所以,有疑似常毓出沒的地方,方圓十里內都不會有少傅。我便歡快地沿著牆角跑了……
在東宮廚房,我順利地捕獲了正偷嘴的米飯,告訴了他我的一個驚天計劃。
——元寶兒尋爹記。
米飯被一塊魚豆腐噎住,被我一巴掌拍到背上後才順了氣,“你爹不是在宮裡麼。”
我也從廚房碗裡偷了一塊魚豆腐吃,“可是我懷疑宮裡的父皇不是我親爹,我要去宮外找親爹。”
米飯眨巴著眼睛表示費解:“那誰是你宮外的親爹?”
我湊到他耳朵邊,一字字道:“晉、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