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少傅心情不是太好,直接表現就是把我反覆虐來虐去,練字練了一臉又一臉的墨水。
就在我如此水深火熱的時候,父皇的心腹錢公公給我傳旨,說我爹想我想得緊,讓我趕緊過去共享天倫。
有記憶以來,我爹好像從未對我表達過如此奔放的感情,我以自己僅存的一點智商推斷,父皇反常了,看來有妖氣。
前有詭祕莫測的父皇,後有疑似更年期提前的少傅,我權衡一二,毅然奔向了父皇挖下的大坑。
我去的時候,母妃正在給父皇喂葡萄。父皇吃葡萄從來不吐葡萄皮和葡萄籽,因為都被母妃給去掉了。但是母妃餵給我的葡萄從來都是既有葡萄皮又有葡萄籽,這回我又重蹈了覆轍,進一步加深了我果然不是親生的猜測。
看著我的一張怨念臉,父皇理所應當地繼續當著我的面吃著母妃剝好的葡萄,“元寶兒,有沒有很想念爹?”
我迅速撲過去抱大腿:“爹,你不知道,少傅意圖虐殺幼小的元寶兒。”
父皇慢悠悠地吃著葡萄,“是嗎?我怎麼聽說你少傅只是每天督促你寫字,加大了一點學習量而已。這點苦就是虐殺的話,以後還有屠殺的吧。”
我在父皇腿上翻來覆去打滾:“可是學太多,幼小的元寶兒不能夠承受,會被摧殘。”
母妃伸手就將我揪了下去,同時準確地將我即將叼入嘴裡的剔籽葡萄給奪走,再俯身執筆落絹,寫道:“海不厭深,學不厭廣。”
我看了一眼,就扭頭了。
父皇略失神采地望著我:“元寶兒,爹最近寢食頗為難安,你知道麼?”
我關切地回望父皇:“元寶兒聽太醫哥哥說了,爹是受了驚嚇,傷了元氣。”說著,將母妃手裡的葡萄摘了餵給爹吃。
父皇進一步提問:“那你知道爹為何受驚嚇麼?”
我不假思索:“朝堂上,被元寶兒嚇的。”
父皇和母妃對望一眼,神色都既震驚又欣慰又疑惑。
“沒錯,揭露戶部侍郎案子真相的時候,元寶兒你不僅嚇到了父皇,還嚇到了其他人。最近朝臣們都議論,說太子不動聲色間便偵破奇案,實堪大任。鄭太師更是閉門稱病了。不過也有人說元寶兒此舉是父皇授意,借你的手打壓太師一黨。爹擔心會有人對你不利,爹的心情很是複雜,既希望你能夠肩負大殷未來,又希望你能夠無憂無慮遠離是非。”父皇多愁善感了一陣,連母妃都對他側目,“不過呢,你既身為儲君,這一步總是要走的。但是,天下做孃的,哪裡狠得下這個心,倒真希望沒有生過你……”
我越聽越糊塗,一臉茫然。還是母妃及時打岔,比著手勢將父皇拖回正題。
父皇啊了一聲:“元寶兒聽糊塗了吧,沒關係,聽不懂的地方就當沒有聽到,知道麼?”
我繼續茫然地點頭。
“這案子,是你少傅解決的吧?”
“嗯,是少傅交代元寶兒背下的那些話,讓元寶兒在大朝會上指認真凶。”為了父皇的身體考慮,我自己發現的小細節真相就抹去不提了。
“難為你背下這麼多,不出亂子,釐清順序,可是用了很多日?”父皇表示依舊很欣慰。
“大朝會前晚,少傅後半夜沒睡覺花了三個時辰教元寶兒背下的。”不好再隱瞞了,只好老實交代。
父皇和母妃齊齊一驚,“三個時辰?”鎮定片刻後,父皇將我拉到身邊:“元寶兒,告訴爹,你是怎麼記下那些複雜案情的?爹記得當初教你認成語都快耗盡爹一條老命了。”
我呆了呆,“案情不復雜呀,成語很可怕呀。”
父皇陷入了深刻的辯證思維中,思完後,見母妃一派悠然全不擔心,頓時就不平衡了,“謝庭芝難道元寶兒不是你親生的,你就不關心下我們孩兒的反常思維?”
母妃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比著手勢:“元寶兒不是我親生的,難道還是你跟外面養的?不過說到這裡,就順便一提,你要想打那些阿貓阿狗的主意,我定教那些阿貓阿狗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孩兒的思維不同於常人,倒也不見得是壞事。”
父皇心虛地扭頭:“朕要復興大殷,哪有那麼些時間,你整天胡思亂想什麼。不過前幾日朕招來的舍人你給安頓到哪去了?怎麼連個人影都沒見著?話說回來,我們孩兒思維不同常人,便更需要引導,更要叫姜冕用點心。”
母妃流暢地比手勢:“帝王跟前的舍人,應重才學輕容貌,若是以色奪才,便有禍國之危,自當儘早處置。話說回來,我們元寶兒只要跟著姜少傅,就不用太擔心。”
父皇轉身尋了靠背,準確砸向了母妃:“我叫你禍國!”
我早已轉移到了桌邊剝葡萄吃,一邊吃一邊觀看爹孃的雙線對話發展為動手交流,大人的世界真讓人不明白,不過既然涉及到我是不是親生的問題,我便生了個主意:“爹,聽說晉陽侯府上的大石榴樹開花了,遠看就跟樹上著火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唬人的,元寶兒去偵查一下回來告訴父皇。”
尚未將母妃制伏的父皇頓時轉頭:“不準去!晉陽侯府不準去!有晉陽侯在的地方也不準去!任何時候都不準同他說話!”
原以為趁亂可以渾水摸魚,看來我還是低估了我爹。
父皇訓完話後,我被放走了。
錢公公護送我出宮,由於如今宮裡都聽聞了我斷奇案的英勇壯舉,宮裡人都對我甚為景仰,錢公公自然更不會例外,對我絮叨著誇了一路。
“老奴可是看著殿下長大的,見殿下如今這般能耐,真令老奴好生感慨好生欣慰,幸好當初沒聽老太醫的一碗藥把你灌沒了,也是殿下厲害,生生要自己出來,哎,你這胎保得可真不容易,誰能想到你就這樣長大了呢。”
關於我的來歷從前沒人給我講過,今日聽到不由深感好奇,呆了呆後,我順勢問道:“太醫想把我藥掉,是為什麼?”
錢公公面色頓時嚴肅:“這個就很複雜了,關於殿下的身世可是我朝的大祕密,然而最大的祕密是不能讓人知道這是個祕密。”
我望著錢公公:“那它到底是怎樣的祕密?”
“這個祕密的祕密之處就是不能讓人知道它是個祕密。”錢公公肅然。
我已經不再試圖去理解錢公公的深刻邏輯了,轉而沉思道:“關於元寶兒身世的祕密,原來果然是跟晉陽侯有關啊。”
錢公公驚訝:“殿下怎麼知道?”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是我誆他的,繼而沉痛道:“若不是因為他,父皇怎會那麼討厭他呢,不然又哪來的元寶兒呢。”都是因為晉陽侯讓父皇喜當爹而產生的恩怨糾葛啊。我為自己的智慧感動了。
“誰說不是呢!”錢公公與我同仇敵愾,“若不是晉陽侯,你娘何至於受那樣的苦,你爹何至於如此忌恨他!”
我們正憤慨著,遠遠就見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駛向宮門,守衛不敢攔。
“鄭昭儀回孃家呢。”錢公公不鹹不淡地吐了一句。
“父皇知道麼?”我遠眺。
“你父皇不理後宮,昭儀修容哪裡還管你父皇,何況這是鄭昭儀,三天兩頭回孃家長住,真把宮裡當客棧了。”
“仲離是皇子,所以不能隨便回外祖家?”
“那當然。”錢公公以為我略開竅,便要試圖傳授我一些政治學,“把仲離留在宮裡,明著是陛下對皇子的賞識看重,暗裡卻是陛下對太師一系的牽制。”
“仲離姨父被下了大獄,太師一定很不開心,他們不會想辦法翻案吧?”我已瞧見御道旁剛送走母親的仲離目光犀利地將我鎖定了,想必是把戶部侍郎李元鳳落馬的罪魁禍首定位給了我。
“證據確鑿,司法裁定,陛下定案,想翻案,不可能,就等著秋後問斬吧。”
我指向東宮步輦停落的一角對錢公公道:“父皇身邊離不開公公,公公出來很久了,不用再送了,元寶兒這就回去了。”
“那老奴就送到這裡了,殿下一路當心。”
錢公公走後,我也向步輦走去,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叫我。
回頭見是仲離,藏身在一個角落裡,挑釁地望著我:“你敢不敢跟我來。”
我挺胸:“當然敢。”
仲離十分邪氣地笑了一聲,轉身就走。
我吩咐了步輦隨駕眾人等我一會兒,便轉身尾隨去了。
即便在宮裡拐來拐去,我也閉著眼睛都知道到了哪裡。小時候仲離和叔棠都不跟我玩,所以宮裡到處都是我廝混的足印,想跟我玩捉迷藏,真是關公面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大斧,元寶兒跟前指路標。
跟著仲離就到了御花園偏僻一角的金鱗潭,叔棠正在那裡弄魚鉤,一池魚遊曳其中,背上魚鱗映著波光,綴成點點金輝。
仲離道明用意:“現在我們三個一起比賽釣魚,半個時辰內,誰釣的少,誰就跳下金鱗潭,元寶兒敢不敢?”
我挽起袖子:“當然敢。”
半個時辰後,他倆不停有魚上鉤,我這方無魚問津,反倒盯得我兩眼發花。
仲離伸手推我:“你還不下去。”
我頭暈目眩,回身抱住了仲離,不妨叔棠也來湊熱鬧,撲了個空,直接撲進了水裡。
一聲撲通巨響。
我和仲離都愣了。
仲離率先反應過來,一腳把我踹了下去:“快去救他!”
便在又一聲撲通巨響中,我入了金鱗潭。
平生第一次沐了個十分有深度的浴,順便還徒手捉住了一尾魚,未來得及感受深度體驗,忽覺腹下有熱流注下,朦朧中一眼看到水裡有紅絲縷縷。
太醫哥哥曾說,流血了就要包紮,看來我受傷了,要趕緊包紮一下。
這才想起一個問題,我好像不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