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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你的電話,是上午剛退房的那兩位客人。”小劉困惑地舉著櫃檯前的固定電話,“好像有什麼麻煩的樣子?”
林磬微微一怔,伸手接過聽筒,柔和地接起來:“喂?小艾?……”
“林姐姐,幫幫我們!這裡人生地不熟的,我只能求助你了!”電話裡,小艾的聲音好像異常焦急,甚至帶著哭音,“景天和幾個小流氓因為一點小事起了衝突,被他們打傷了,他一時激憤,也拿著啤酒瓶砸傷了人家!現在在機場被扣著,警察馬上就到……”
電話裡嘈雜地很,她小聲地啜泣著:“聽人說,怕是要現錢打點一下,就算是賠償醫藥費,也不是三兩千元能搞定的。我身上的錢花得差不多了,信用卡也透支光了--林姐姐,能不能借一點錢給我們,我們的工作單位你都知道的,一回家就還!”
“啊,這樣。”林磬怔了怔,倒也迅速地爽快點頭,“你們需要多少,在哪裡?我這就送去。”
小艾頓了一下,似乎有點猶豫:“七八千元……差不多了吧?我們現在在麗江機場。”
“知道了,保持電話通暢,我這就過去。”林磬搖搖頭,放下了電話。在櫃檯前略略考慮了一下,她帶上常用的銀行卡和信用卡,向櫃檯前的小劉交代了幾句,便獨自出了客棧的門。機場肯定有銀行的取款機,到了那裡,看需要再取現比較好。
的確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兩個年輕人,在異地被警察口扣了下來,兩眼一抹黑,難怪他們病急亂投醫,來求她這個同樣的異鄉客。雖然她趕過去也實在幫不上大忙,可是起碼,能帶點救急的錢過去。
年輕人啊,就是血氣方剛,動不動就一言不合,伸手打人。她靠在出租車裡,漫不經心地想著,她自己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激動時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對了,在那家洗浴中心打工的時候,面對那個年老猥瑣的老男人的鹹豬手,她也曾這樣不管不顧地一盤子砸了下去。
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她模糊地想著那些過去。記憶裡,那水花四濺的溫泉浴池邊,還有一個男人。一把拉住她,居高臨下地用幽深的眼睛盯著她,叫她道歉,卻也承諾保護她無虞。……
這麼遙遠的事了,就像是發生在前生。
恍惚的飄飛思緒裡,她被計程車司機的提醒聲驚醒。剛剛付好車錢,小艾的電話就又打了過來:“林姐姐,你在路上了嗎?”
“我已經到了麗江機場的候機大廳外面,你們在哪裡?”林磬穿過透明玻璃門,邁進機場候機大廳,四下裡逡巡,不是客流高峰,候機廳裡遊人井然有序,看不到小艾的身影,“是在保安室,還是……”
“你等等,我出來接你!”小艾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果然,沒過一小會她嬌小玲瓏的身影就出現在一處通道口,不停地向著林磬招手:“這裡這裡!”
一看林磬走來,她連忙飛跑著出來迎接,小心翼翼地扶著林磬:“林姐姐,小心身子。實在是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一個孕婦。”
“沒事的。你們也是倒黴,怎麼就攤上了這檔子事,小吳有沒有把人家打得怎麼樣?送醫院了嗎?……”林磬一邊問著,一邊找尋著銀行POS機,“需要先取錢墊付醫藥費嗎?還是聽警察的?”
目光四下一掃,她一眼正迎上好幾雙陌生的男性眼光,不由得就是一愣。雖然那幾道注視的目光立刻便已經移開了,可是某種奇怪的熟悉感覺已經在心裡升了起來。模糊,卻抓不到端倪。
“啊,暫時不用的。”小艾在一邊急忙道,拉著她的手臂就往通道里面走,低著頭不看林磬,“
在機場裡面呢,警察已經在現場處理了。”
“哦……”林磬被她拉著,身子不由自主就往機場的入口通道里走去,偶一回頭,先前那幾道注視的陌生男性目光已經沒有在看她,更沒有任何追上來的意思,她心裡的模糊懷疑終於淡了些。
踏出通道,外面是寬闊的飛機場地。遠處藍天如洗,不時有飛機盤旋起降,帶著巨大的轟鳴和氣流聲。近處,有川流的旅客在規定的登機點排隊上機。
“小吳在哪裡?”林磬在臨近一架飛機的巨大起降聲中,撩著被風吹得紛舞飄動的黑髮,大聲地叫。
“這邊,就在這邊。”小艾緊緊拉著她,徑直悶著頭往前方走,“跟我來,在那邊那架飛機的舷梯邊,和人家打起來的啦!”
被她莫名其妙地拉著,林磬也只好被動地往前走去,機場這麼大,足足走了數百米,小艾帶著她,越來越遠離民航客機的起降聚集地。
林磬走得茫然,心裡的奇怪感覺終於再度浮起。遲疑地看著小艾的側臉,她試圖鬆開被小艾抓緊的手腕:“小艾,你確定處理一起打架,會在機場的停機坪?……”
她們身邊,漸漸接近了一片空曠的專用停機坪,三兩架小巧的直升飛機靜靜地停在那裡。就在她們說話的當兒,忽然,遠處天空中,又有一架銀色的直升機直直地向著這邊飛來,越逼越近!
轉頭看著那飛機,小艾的臉色忽然變得精彩紛呈。轉頭看著林磬,她年輕的臉上笑意隱隱,有著小小的得意和善意,抿著嘴嘿嘿直樂起來。
林磬詫異地看著她,轉頭看著那架筆直飛來,慢慢停在不遠處的直升機,心裡忽然就砰然猛跳起來。
……飛機的螺旋槳轟鳴,從激烈旋轉到慢慢停歇,機艙門在高處慢慢開啟,一個男人直起高大身軀,露出了那張在林磬記憶中從未忘記的臉孔。
立在舷梯上,他身後的直升機艙門裡,無數鮮花傾瀉而下,瞬間像是潮水般鋪滿了附近的地面,猶如織錦滿地。在那飛機舷梯上靜默片刻,那男人邁著穩穩的步伐,輕身而下,在滿地繁花中立定,隔著數米的距離,靜靜地注視著林磬。
怔怔地立在他的對面,林磬恍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有點像夢,是啊,在某些深夜的夢境裡,好像有過類似的、完全不切實際的夢境。
四周飛機的起降忙忙碌碌,帶來不時的氣流聲和螺旋槳聲。就在這些嘈雜中,原芮風終於邁著步子,勻速走到了她面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英俊挺拔的男人在空闊的停機坪上伸出手來,輕輕拉住了自己曾經的戀人。
沒有說什麼久別重逢的問候,也沒有說什麼請求原諒的話語,甚至沒有看向林磬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只是深深地、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睛:“給我一次機會,跟我上機,好嗎?”
身邊的噪音有點大,他的聲音也被迫提高,沒有了溫柔的意味,倒因為朗聲而顯得似乎有點不容反對。
凝視著那雙深若暗潭的眼睛,林磬沉默半晌,轉頭去尋找小艾。果然,吳景天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臉上身上光鮮齊整,哪裡有半點剛打過架的樣子?兩人笑嘻嘻地依靠在一起,看著林磬和原芮風的表情充滿喜悅和得意,就像是剛剛做成了一樁大媒般開心。
林磬無奈地微微苦笑起來,無心去責備他們這好心的欺騙把戲。
轉過頭,她壓抑住心底波濤狂湧,用異常平靜的口吻低聲問:“假如我說我不想上機呢?”
“j給我一個機會。”原芮風再次堅持著,溫和卻堅定,“我們需要談一次,不然我們都不會安心,對不對?”
安心?……他是要一個安心。沉默了一小會,林磬爽利地點點頭:“好。”
轉頭不看原芮風,她徑直走向了直升機的舷梯,原芮風一愣,慌忙疾步追上,亦步亦趨地護在她身後,看著她敏捷無比地登上直升機,臉上的肌肉差點繃緊了。
這個女人!……明明已經是準媽媽了,還要這麼手腳敏捷,堪比運動健將麼?
艙門關閉,外面的喧囂頓時被密閉的空間遮擋,私家直升機盤旋著緩慢升起,沿著既定的航線飛去。
坐在原芮風的對面,林磬只看了他一眼,便被那深沉的眼神擊退。
“你帶我去哪裡?”她做出鎮靜的表情,不讓自己心中的激流和紛亂流露半分。
而她的這種表情,也的確起到了作用。對面的男人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半晌也看不到慌亂無措,終於微微嘆息一聲。
“去歐洲。”他誠實地回答著問題,並不迂迴。
“我沒有簽證。”林磬不動聲色地回答。
“你忘了你的真實身份證一直在我手裡。”原芮風道,伸手從身邊的座椅上拿起一份透明的資料夾,“簽證都辦好了,可以直接飛去。”
林磬淡淡地瞥了瞥:“我本人不在,就什麼都辦好了?”
原芮風頓了頓,臉上既沒有羞慚,也沒有得意,只是陳述事實似的:“是啊,總是有辦法可以通融的。就像你姐夫黎先生,也有辦法幫你弄到足以以假亂真的身份證。”
林磬不做聲了。
“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嗎?”她忽然有點疲憊,不知道是不是急匆匆驅車趕來機場的緣故,又或者是眼前的衝擊過於激烈,她茫然地看著原芮風,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真實的意圖,“我保證和你心平氣和地談,有什麼想法,也都開誠佈公,又何必?……”
她苦笑著看了看機艙外的高空嗎,再看看機艙裡殘留的一地花瓣:“我們也都不年輕啦,何必這樣勞師動眾,做無謂的舉動?”
“開誠佈公?”原芮風低沉地重複這四個字,積攢多時的情緒終於攜卷而出,激動、不甘、驚喜,還有難言的惱恨,他劍眉一挑,“我記得你一向沒有這種品質。”
林磬抿著嘴,迎視著他道:“哦……原來不是要談話,而是要興師問罪?”
原芮風的臉抽搐一下,好半晌才壓低了沙啞的嗓音:“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
忽然狠狠地咬著牙,他吞下了一切想要現在就得到答案的問題。
重新露出溫和而無害的微笑,他柔聲道:“我只是想請你陪我出國一趟,我比較喜歡在幽靜的地方談事情,就當數月不見,給我一個縱容的機會。”
喜歡幽靜,既要飛出國談事情?林磬默默地看著他,一直看得他心裡如同鼓擂,這才慢吞吞地苦笑:“你可真是有閒情逸致。看來我不奉陪也是不行?”
原芮風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狼狽,卻依舊固執地等待著。
“好吧。”林磬略顯疲憊地微微一笑,“我想休息一下。”
“好。等到大機場轉包機的時候,我再叫你。”這一次,原芮風的回答異常迅速,也異常地溫柔。看著林磬閉上眼睛,他沉默地脫下了外衣,輕輕蓋在她身上。
有些什麼東西依舊橫亙著,在他們彼此之間,以至於咫尺天涯,相見卻如陌路。
他幽幽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張讓他刻骨銘心的臉上,看著那烏黑的髮絲在腮邊垂落,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淺眠中微顫,看著那倔強地抿著的殷紅嘴脣。
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也都那麼遙遠而陌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