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十
時間倏然而逝,一晃,就是中秋夜。
中秋之夜,自然當該祭月。
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天空,遠遠地在人造湖泊的水面上投下淡淡的清輝。一片白亮亮的水橫在前面,顏色已經漸漸蒼白了。
一張小几案,一隻香爐,還有各種的祭品。香爐上燃著幾支香,青煙繚繞,香爐前方擺著酒、藕、柿子、石榴以及團圓餅。
約莫是從漢唐的時候開始了中秋節。春天祭日、秋天祭月。中秋節,臨窗賞月、品茗飲酒、吟詩談詞、歡敘玩樂,至夜方歸。又因為月屬陰,因此祭月應當由女子主祭。沈太太當然是主祭,一番祈福之後,眾人便散開各自嬉耍。
不知不覺,幽芷發現自己走到了錦華官邸的大草場上。
正值夏的深處,草場上名貴的草自然碧幽如茵,在月光下透著一股股頑強的生命力。
第一次進錦華官邸是在去年的深秋,一晃,都快一年了。幽芷還記得當時入目的那些**,爭妍鬥豔,菊海綿延下去,如同一條色彩斑斕的綢帶子,在爍爍的陽光照耀下因著時起的秋風而舞蹈,蹈出繽紛的波浪。
回想起那時的美景緻,幽芷不由莞爾一笑。
然而接下來……也就是在這裡,第一次真正遇到了沈清澤。
隨意倚靠在柵欄邊,幽芷眸光黯了下去。
沈、清、澤。
這三個字在幽芷的脣齒間翻滾,有如蜜餞混合著苦果一同嚥下去,酸甜苦辣,百味陳雜。又如同飲下去的上等好茶,脣齒留香,卻又帶著淡淡的澀。
怎麼能不甜呢?
猶記得那次遇見他,彷彿一陣疾風,瞬間便佔領了她整個心田。恍惚似隔世,有一雙眼,湖水般幽深凝邃,似有鑠金;卻又似獵狩的鷹般明亮光澤,直直望進她。
那個時候,天地萬物都靜下來,只剩下他和她。她從未與男子那樣貼近過,近得已似乎毫無屏障。他暖暖的呼吸,淡淡的菸草味和薄荷水味,天與地都縮小到惟留有他。從前她只曉得自己不敢直視他,不敢直視他的眼,只要他一靠近她便覺得心跳如鼓錘。後來,後來她才明白,原來這樣的感覺,叫做動心,叫做喜歡,叫□□。
他在最初兩次遇見時都救了她,從沒有嫌棄過她的狼狽;他在母親去世的時候守在她身邊,安慰她,給她定心感;他在上元夜帶她去賞花燈、逛夜市,甚至還送了她一隻兔子燈……
從婚前到婚後,這一切的一切,叫她如何不動心、如何不喜歡、如何不愛?是了,就是因為愛了,才會有更多的情緒和感情相互糾纏起來。
甜,所以一定會有了苦。
他衣領上的新款口紅印子;他同別的女人的流言蜚語;他對她發脾氣,他不信任她,他對她猶如針刺般的冷淡……
太甜了之後的苦,叫她如何承受得了。逃避和退縮,或許是她唯一能做的了,也是最本能的反應。不去看,就不會有心酸;不想聽,就不會有苦澀;不去在乎他,就不會有疼痛和錐心。
幽芷忽然覺得自己好卑微,塵埃裡開花,終究還是低到塵埃裡。
其實,她多麼想走到他身邊,她多麼期盼他執起她的手,她多麼希望他能夠全心全意地相信她,而不是像上次那樣從頭到尾她都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就讓他對她全然冷漠下來,甚至連她的電話都吝嗇去聽!
風景依稀似去年,只可惜,同來望月人何在。
深嘆了一口氣,幽芷轉過身。月色越來越皎潔,應該不早了,該回去了。但在轉過去的一剎那,一個身影還是深深地烙進了她眼中——
沈清澤,站在距離她六七米開外的柵欄邊,駐足看著她。
幽芷嘴邊泛起一絲苦笑,就非要這麼淡漠麼,他連靠近都不願意靠近,站在那樣的距離開外。
低頭垂眼,幽芷從他身旁擦肩而過。
剩留桂花的餘香,輕輕瀰漫。
沈清澤回到臥房的時候幽芷已經躺下了。脫去外衣,沈清澤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慢慢地也躺下去。關了燈,她背對著他,黑暗之中只能看到她的發和微微露出來的頸子。
不知道她到底睡著了沒,靜謐之中,他輕聲說道:“芷兒,我很感激媽將我生在這一天,八月十五,中秋團圓佳節。至少,我可以以此為藉口將你留在我身邊,就好像陪我過一次生日。”
過了好久,前面的背影終於微微動了動。
沈清澤一直沒有閤眼,看到幽芷動了動,嘴角微微扯出一絲笑意。
她,到底還是聽到了。
中秋過後,桂花遍地香。
遠處似乎隱隱約約傳來小提琴的低沉拉奏,淺唱低吟。夏日的風從窗戶外面吹過來,帶著一絲悶熱和花草的香氣。
低矮的居室,清水漆刷成的梁門棟柱,屋內擺著幾盆四季海棠,紅彤彤的花瓣嬌豔欲滴,室有芝蘭香。
一張几案,案上一壺茶,隱隱騰著些熱氣。
几案的一面坐著一位身著華麗和服的男子,另一面的則是沈清瑜,盤腿而坐,面目甚是恭敬。那位身著和服的男子,不正是藤堂川井麼!
輕嗅著大麥茶的清香,藤堂川井長指拈起,微微一笑,問道:“這麼說,沈先生想清楚了,欲同在下一起做交易麼?”
不知為什麼,沈清瑜聽到這句話時竟雙眼登時一亮,迫不及待地應聲道:“是是是,這是當然!”
藤堂川井一手拈起茶杯,一手端著杯底,慢慢地啜一口茶。沈清瑜屏息凝視,連呼吸都小聲,靜靜地等待。
半晌,藤堂川井終於再次抬頭看向他:“沈先生想必一定清楚這是一筆什麼樣的交易,日後,就斷定不會後悔麼?”
“不會,不會後悔。”沈清瑜起先說得很肯定,忽然口氣又軟下來,“其實,藤堂先生說笑了,清瑜就算會,也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藤堂川井端詳了沈清瑜良久,後來忽而一笑,優雅到看不出情緒的一笑。藤堂川井其實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令旁人無法捉摸透的人。他輕笑之後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既然如此,多了一位盟友,我當然高興。其實當初,我便是以退為進。”
沈清瑜從沒想到他會這麼快應允,大喜過望:“果真?先生……此話當真?”
藤堂川井點頭道:“中國有一句古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既已說出來的話,豈會收回?”
“那……那真是……”沈清瑜竟似激動到不曉得該說什麼好,似乎想伸出手又像是想站起來,折騰了半天,終於再次問道:“藤堂先生,何時開始?”
藤堂川井這回倒回復得慢了,低頭細細地斟茶,許久之後才打理妥當,看著沈清瑜笑得有一絲狡黠:“沈先生是個聰明人,相信你一定知道,做這樣的生意,沒有安全的倉庫可是萬萬不行的。至於倉庫麼……”他頓了一頓,“你說呢?”
沈清瑜同藤堂川井的接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這麼一說,頓時瞭然,卻也心下一咯噔。見沈清瑜似乎面露難色,藤堂川井微微一笑:“沈先生若是覺得為難,那也不礙,只是我要另謀盟友了……”
“不不不,不為難的!”沈清瑜聞言微驚,慌忙應道,“先生放心吧,倉庫的問題,清澤一定給先生辦得妥妥當當!”
藤堂川井滿意道:“唔,這樣便好。如此,我也可以放心了。”一會兒之後又道:“沈先生,是華都賭場麼?不用擔心,那幾十萬的賒賬,我一定會替你解決的。”
又是一陣風吹拂過來。
桂花的香氣,似乎小了很多。
天朗氣清,碧空萬里。
後天就要去雙梅了,臨行前靜芸搖電話來約她,說是要來為她踐行。幽芷笑言,又不是不再回來了,做什麼要踐行呢。靜芸卻不依,道這麼一別說不定就是好幾個月,怎麼能不踐行,況且,幽芷肚子裡的這可是她的乾兒子。幽芷拗不過她,又好笑又好氣,答應準時赴約。
正午的暑熱退去了些,她們相約好在長樂路的橋上見,幽芷趕到的時候靜芸早已候在欄杆邊了。
靜芸一回過頭看到幽芷,忙趕緊迎過來,一把扶住她,念念叨叨道:“你呀,如今身子不同了,走路可要慢點、小心點,千萬不能出什麼差池!”
幽芷莞爾笑:“知道了知道了,你淨愛為我瞎操心。”
“怎麼是瞎操心呢?”靜芸瞪眼道,“你是幽芷,我的好姊妹,我不為你操心為誰操心?真是,竟然還怪我……”說著別過頭去。
幽芷一聽笑著“承認錯誤”道:“好好好,橫豎都是我不對,是我走路太快,是我不識你的好心,”她拖著軟軟的尾音,“原諒我,好不好?”
靜芸轉過頭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和你說笑的呢!”
兩人俯趴在橋上的欄杆邊說著話,橋下水波澹澹,碧面如鏡,儼然一副流動的水墨畫。河兩岸的野豌豆花正是盛綻時候,火一般的大紅,鮮豔奪目。
靜芸轉過身反攀著欄杆,語氣中有一絲悵然:“幽芷,你說,若是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幽芷微笑:“這不是期望,而是事實。我們本來就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老了,還能相互握著手細數年輕時的往事。”
靜芸似乎嘆息一聲,沒有說話。
幽芷瞧出些什麼來,側臉問:“怎麼了?你不開心麼?”
靜芸搖頭:“怎麼會。”
“我就說,你快要有乾兒子了,當然要開心才是。”幽芷拉過靜芸的右手,淺笑兮兮。
乾兒子……
靜芸的左手手指似乎緊了緊,然而動作太快,快到令人無法看清。只聽她轉而一笑道:“對了,你看我這記性,竟忘了一個大事!”
“大事?什麼大事?”她好奇。
靜芸在包裡翻了翻,掏出一個香囊來。紅底綠線,繡了一個大胖小子的輪廓在上頭,遞給幽芷道:“喏,這是送你的禮物。這可是我一針一線親手繡出來的呢!給我乾兒子的見面禮。”
“真的?”幽芷很是開心,拿著香囊愛不釋手,湊到鼻前嗅嗅:“好香!”
靜芸別過頭去,片刻之後又轉過來,淡笑道:“既然喜歡就天天帶著吧,保佑你們母子平安。”
幽芷只顧著自己高興,不曾注意到她先前的轉過頭,一邊點頭一邊應聲道:“那是當然。靜芸送給我兒子的見面禮,怎能不隨身帶?”
“那就好。”她又輕輕重複了一遍,“那就好。”
拂面的夏風吹來一陣沉悶,帶著焦土味的乾燥。
“對了幽芷,”靜芸狀似不解,“在官邸裡住的好好的,你怎麼又要去雙梅鄉下呢?”
她脊背一僵。
只是短短的幾秒鐘,但是還是被靜芸看出來了。
“是不是……同三少鬧了什麼彆扭?”靜芸繼續問。
“哪裡,沒這回事。”幽芷促然笑笑,凝視著橋下流水,“我們……”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抬起頭來微笑:“沒事,就是覺得鄉下清淨,我想好好去安胎。”
笑容裡一閃而過的無奈與澀意,都沒有逃過靜芸的屏息注意。
若是幽芷再稍稍低頭看看,便會發現靜芸的手,微微顫抖。
對於幽芷想去雙梅養胎,既然沈清澤都答應了,沈家自然沒有異議,但為了安全起見,沈太太讓素心陪著一塊兒去,幽芷自然欣然。
剛剛離開就又回來,對於雙梅,幽芷倍感親切。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是那樣熟悉,空氣裡帶著太陽灼熱的泥土味兒也是那樣好聞,彷彿陽光普照一般讓幽芷的心情慢慢放鬆,漸漸舒心起來。
素心很會做女紅,虎頭鞋、小褂子、小褲子,樣樣都很上手,裁剪、刺繡得很精緻。幽芷就不如素心,從前做女兒的時候只顧著看書上學,再加上家裡頭也沒什麼人女紅做得好,漸漸就疏忽了這一點。
用過午膳休息了一會兒,幽芷從樓上下來,見素心又在繡虎頭鞋的鞋面。大紅綢緞料子的底,上頭用金絲線繡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虎虎生威的感覺躍然而來。
“大嫂,又在做虎頭鞋啦?”幽芷走近了,脣邊逸著歡愉。
素心回過頭看了一眼,淺笑晏晏,一邊端著虎頭鞋看對不對稱,一邊說道:“反正閒著沒什麼事,做做針線活兒打發時間。”
幽芷撿起跟前小面扁上已經放著的一雙,這雙鞋面上繡的是一對戲水鴛鴦,很是鶼鰈情深的模樣。幽芷不禁再次感嘆:“大嫂,果真是蘇州人的女兒,一雙手真巧,羨慕煞我了!”
“別誇了,我這些小兒科都是家裡頭自己繡繡,可端不上臺面。”素心的手靈活地穿針引線,動作麻利,又問:“光說看著羨慕,要不要我來教你?”
幽芷故作傻傻地笑,素心不用看也能猜到她現在的表情,打趣道:“怎麼,又是隻聽雷聲不見雨點?”
“大嫂,你就別笑話我了。”幽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來,嘆氣,“天生就沒有慧根,還是不要糟蹋布料的好!”
“這麼妄自菲薄?那好,那你就照舊看著我做吧!”素心從來不勉強,手裡頭的活兒一直沒停。
“將來大嫂的孩子肯定特有福氣……”悠悠感慨,話音剛落幽芷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麼——
果真,素心的動作遲疑了,頓了一頓才繼續。
幽芷有些慌,支支吾吾:“大嫂,我……我不是故意……”
“沒什麼。”素心笑笑,只是有些勉強,“這件事,早晚要面對。”
“大嫂……”幽芷一時間也語塞,不曉得該說什麼好。
半晌,素心又輕輕道:“其實,原本也不是這樣的……”她頓住,卻又不繼續說下去。
幽芷不由握住了素心的手:“沒有過不去的檻,大嫂,一切都會過去的。”
知道幽芷是在安慰自己,素心再次笑了笑:“你啊,先養好自己的身子再來操心旁人。現如今你可是兩個人了!”
“是啊……”撫上還不明顯的小腹,幽芷笑逐顏開,“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感覺到他每天都那麼活力勃勃。”
即將要做母親時,女子眉眼裡歡欣雀躍的光輝是怎麼都掩蓋不住的。
“想過取什麼名字嗎?清澤提起過沒有?”
搖搖頭,幽芷輕聲道:“沒有,還沒到時候呢。”
然而心卻飛到了別處,從雙梅,一直飛到了錦華官邸。
清澤……
好些日子不曾聽到這個名字了,這個她想聽又怕聽到的名字。想起如同深深烙刻在心裡的那張臉,幽芷的眸子不由黯了下去。一個多月不曾見了,也一個多月沒有他的訊息。
清澤,這些日子來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偶爾想起我?
或是……早已把我和孩子拋之腦後?
九月的清晨,花朵葉片上的露水已經開始微微帶著秋天的涼意了。
不知為什麼,幽芷今天醒得很早,晨光熹微時候就醒了一次,等到天真的泛起魚肚白時,幽芷終於忍不住起床了。
一種莫名的沉悶壓在心頭,壓得胸口格外沉甸甸,窒息一樣喘不過起來。幽芷心裡默想也許是夏天還沒過去的關係,可是今天,分明是涼爽的。
□□點的光景,素心也起來了。一見幽芷已經在院子裡翻著這幾天的報紙,略感詫異:“芷兒,這麼早就起來了?”
幽芷見到素心,從凳子上慢慢站起來:“大嫂,早。睡不著就起來了。”
素心沒察覺什麼異常,微笑道:“是不是餓著了?還沒用早膳吧,走,傭人一定已經做好早飯了。”
幽芷點點頭:“好。你不說我倒忘了,起來這麼久了還沒吃東西。”說著自己笑起來,“大嫂,你看我自己還這麼像個孩子,卻都要做母親了……”
“慢慢來,沒有誰天生就會做母親。”素心笑意幽幽,不免有些悵然,“女人,總歸有了孩子人生才算完整……”
早飯還沒吃完,忽然聽到電話響。
怦怦怦——
不知為何,幽芷的心跳突然間猛地劇烈起來!
傭人正要接起電話,卻被幽芷一聲喊住:“不要!”
傭人和素心都怔住。
只見幽芷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聲音竟然有些發顫:“你們、你們別去,我去接……”
素心這才注意到,幽芷跟前的早點幾乎沒動。往日裡她最愛吃的綠豆糕,更是一口都沒吃。彷彿面對的是洪水猛獸一樣,她瞪著電話機,頓了好幾秒,深吸一口氣,終於顫抖著手接起電話:“喂?”
那一頭的聲音很熟悉,是她日夜思念的那個聲音。然而那個聲音說出來的話,卻讓她一下子懵住了,驚住了,呆住了——
話筒“突”地一下被滑落到地上。
腦中一白,幽芷一下子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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