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二十九
下午時分,四點半。
沈清澤看了看錶,再掃了一眼已經批得差不多的公文,停頓了一秒後套上鋼筆筆套。一邊收拾整理著桌面,沈清澤一邊喚道:“雲山!雲山你進來一下。”
然而喚了兩三聲卻還不見人影,沈清澤有些奇怪,不由停下手上的動作走出去看看到底怎麼一回事。剛走了沒幾步,便看到何雲山和一位女子站在一起,似乎有些輕微的爭執。向前走幾步,這才看清了來人的模樣:原來是季靜芸。
靜芸因為正對著沈清澤,率先瞧見他,急急喚道:“三少!三少,我正想找你……”何雲山這時也回過頭來,見是沈清澤忙恭敬彙報道:“三少,季小姐說要找您。但之前您吩咐過,若是沒有預約誰都不見……”沈清澤點點頭,為了能儘早將公文處理完提前回去,他的確吩咐過非預約不見:“雲山,你忙去吧!”
再說話時已在沈清澤的辦公室。
沈清澤抬頷指了指對面的會客椅,示意靜芸坐下。繼續將桌上的東西收攏,沈清澤客客氣氣地問道:“不知季小姐今天前來有何事?若是找芷兒,她應該正在家裡吧。”
靜芸慢了半拍後才答道:“哦不是,我……不是找幽芷,是來找三少你的……”
“找我?”沈清澤抬頭望向她,“哦?”
注視著他幾秒後,靜芸點了點頭:“恩,是為了……為了一件事來找你的。”
沈清澤也坐下來,目光亦注視著靜芸,頷首道:“請說,沈某洗耳恭聽。”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只是讓我心裡有些小疙瘩,隔著很不舒服……”既已開始傾說,靜芸似乎流暢了許多,“不知三少是否曉得,其實子鈞他……子鈞他是喜歡幽芷的。”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清晰,沈清澤根本沒有預料到她會提起林子鈞。想起林子鈞對幽芷這麼多年來的沉甸甸的感情,不禁心下一墜。
看到沈清澤的表情,靜芸瞭然,苦澀笑笑微低頭,繼續開口道:“三少,其實我曉得自己是配不上子鈞的,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他也斷然不會娶我的。可是、可是既然成親了,”她倏地抬起頭,“那就應當負起責任!”
沈清澤一愣,片刻後有些淡然地笑笑:“季小姐,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你現下告於我聽也不會有什麼法子……”
“不只是關乎子鈞和我,”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也關乎你,和幽芷。”
靜默。
整個偌大的辦公室裡,靜得只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最後,還是沈清澤先打破靜默。他拿起手邊的鋼筆,把玩著問道:“季小姐,此話怎講?”
“三少或許還有所不知,幽芷同子鈞時常電話聯絡……已經好些時候了。”霧氣騰上來,模糊了她雙眼,“每當他們打電話的時候,子鈞從來不肯讓我待在屋裡,我、我……”
沈清澤決然打斷道:“不可能!這些日子以來我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家裡陪著芷兒!季小姐,說謊之前你是不是該先想想如何圓謊?”
然而靜芸竟未被沈清澤凌厲的眼神駭住,鎮鎮定定地深吸一口氣:“沈三少,我想你應該先聽我把話說完。況且,你是時時刻刻都在幽芷身邊麼?”
沈清澤胸口一緊,緩緩凝視著季靜芸,面容上微微放緩了些:“那麼,然後呢?”
“然後……然後……”靜芸的聲音在下一秒轉瞬帶起哽咽,“更有甚者,昨天他們竟約好相攜一同出去!我實在忍不住了才會跟蹤子鈞,誰想到,第一次跟蹤就、就看到他們兩人一起談笑風生舉止親暱……”
“夠了!”
倏然的厲喝讓靜芸也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沈清澤:“三、三少……”
“口說無憑,我為何要相信你?”他努力放緩口氣。
“你、你不相信我?你說我憑空捏造?”眼淚再次漫上來,她的笑容有些扭曲,“三少,若說我誣陷,那我又有什麼好處?一個是我深愛的丈夫,一個是我從小到大的好姐妹,我為什麼要汙衊?”她說到情深處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無法抑制,哭聲一口氣陷下去彷彿就再也提不起:“如果你不信,那你回去問幽芷,問她昨天下午做什麼去了又是和誰去的!你聽她如何回答你!”
“好,就算如你所說,那麼,”他一字一句,“這又能說明什麼?他們原本就是……就是青梅竹馬,”後面的四個字說得有些艱澀,“打打電話出門走走,又如何?”
靜芸以袖代帕揩去眼淚,冷冷一笑:“沒想到三少竟如此大度又如此信任尊夫人,那麼,是我小肚雞腸了!”剛剛擦去的淚幾乎是在瞬間又蔓延開來,不斷地往上湧:“我沒有三少你這麼大的氣量,也沒這麼放心!既然知曉子鈞對幽芷的感情還放縱他們這樣親近頻繁的接觸,難道……就不擔心他們會發生孽情、做出什麼天理不容的事麼!”
她“霍”地站起身,視線儘管模糊但目光仍舊定定地注視著沈清澤:“沈先生,我言盡於此,至於如何處理,那是你們之間的事了。”頓了一頓,她擠出兩個極其僵硬的字:“告辭。”
一支菸已經燃盡。
扔掉菸蒂,一段長長的菸灰頭斷在地上。沈清澤掏出煙盒和打火機,再點上另一支。
他只是表面強忍,其實又有誰知道,那天季靜芸的來訪與話語,有如晴天霹靂一般在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靜芸說得那樣肯定,肯定得絲毫不容他質疑。她的眼淚、她的悲慟、她的絕望,都是真真切切情深意動,他看得清楚。尤其是到了最後,她說得字字鏗鏘有力、句句擲地有聲,讓他再怎麼想逃避終究還是聽進了心底。
他根本沒有表現得那麼大度和堅定。骨子裡,在婚後經歷了同幽芷三次的爭執之後,他其實是害怕的,是擔憂的、是無比恐慌的。只是,他咬緊牙關無論如何都不可顯現出來。
他原本是極信任她的。她是自己的妻子,每日的枕邊人,她是那樣的善良和淨淳,怎麼可能像靜芸所說的那般?她是怎樣的女子,難道自己還不瞭解麼?
只是他壓根不曾想到,今天回到家,走到房門前聽到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我總覺得這樣有些對不起子鈞哥,畢竟從小到大他對我都那樣好……”!他竟然聽到她同幽蘭傾訴自己對於辜負了林子鈞的愧疚與遺憾!腦海中驟然回想起靜芸說的話——難道,她是想要用陪林子鈞說說話、逛逛街作為補償麼!若說真是這樣,他怎麼可能大度同意、怎麼可能放心!
更讓他怒不可收的是,當他因為嫉妒而脫口問她昨天下午去了哪裡、又是同誰一道時,她乍聽時竟似是嚇了一跳,並且真的如靜芸所說,支支吾吾半天道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的反應,猶如一記猛拳,狠狠擊震了他的心口,也將他對她原本無堅不摧的信任堡壘轟出了一個缺口!
他在那一剎就要脫口而出問她是不是和林子鈞在一起,但最終還是強忍住了。或許……或許只是別的什麼原因,或許這其中有什麼難言之隱……沈清澤自嘲一笑,都已是擺在面前的境地了,他竟還會下意識地替她辯解。說到底,還是為了自我安慰罷了。
他在天台上坐了多久就抽了多久的煙、就呆呆地想了多久。然而想了這麼久、回憶了那麼多的相識相知點滴,他猛然之間悲涼地發現,從頭到尾,她竟然一次都沒有對他說過那三個字!
她從來不曾和他說過“我愛你”!
我愛你。
多麼溫暖而又簡單的三個字,她卻從沒給過。
原來,這才是根源。
之前一直都以為,她嫁給了他、對他好,一切都水到渠成,便是幸福了,她便會永久的屬於他了。直到這一刻才明白,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
如果她說過哪怕只有一次“我愛你”,都會成為一劑強心劑、定心丸,會是他全部的勇氣和信任、會是他面臨多大的考驗都不會動搖絲毫的信念與信心——
可惜,她沒有。
“黃媽黃媽,幾點了現在?”幽芷圍著一條圍裙從廚房裡探出腦袋來,衝著外頭大聲問道。黃媽聞訊趕來:“少奶奶,已經九點三刻啦!您看,需不需要我來幫個手?”幽芷手忙腳亂,連回頭的功夫都沒有:“不用,我來得及的。”黃媽搓搓手,有些不知所措,但主命不可為,只好在一旁乾巴巴地瞧著。
終於,十幾分鍾後,幽芷拍拍手笑容滿面:“大功告成!”
昨晚那場莫名並且無疾而終的吵架以及清澤不知所以的發火讓幽芷很是疑惑,又帶著小小的不安,所以今天她特意想給他一個小小的驚喜。
廚房裡一共擺著三道小菜,香味飄散中散發著幽芷歡欣鼓舞的喜悅。不假他人之手,幽芷親自將三道菜碟子從廚房端到餐桌上,原本圍成一個圓,在圍裙上擦擦手想了想,改成了交錯的兩排。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夠妥,剛伸出手便聽一旁的黃媽捂嘴笑道:“三少奶奶,好啦好啦,這菜碟子擺得夠不錯了,您就安安心心等三少回來吧!”
被黃媽看穿了自己的緊張,幽芷紅了臉,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瞧瞧……”又不放心:“黃媽,你說清澤會喜歡我做的菜嗎?”黃媽自然言好:“少奶奶親自下廚,三少怎麼會不中意!少奶奶,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儘管曉得黃媽的話一定是在安慰自己,但幽芷到底舒坦了許多。再次去看了看鐘,時針早已過了“10”,而分針也緩緩地即將劃滿半個鐘面。幽芷不由得又心焦起來,搖晃著黃媽的衣袖道:“黃媽黃媽,清澤今晚的應酬很緊要麼?怎麼到現在還不曾回來?”黃媽搓搓手,哪裡知曉該怎麼回答,只能不住地囁嚅道:“快了快了,應該快了……”
終於,當時針距離“11”已經不遠的時候,聽到了沈清澤開門而入的腳步聲。
幽芷欣喜地向他小跑過去,一邊替他脫下外頭的大衣掛起來,一邊輕拽著沈清澤的手臂朝餐桌放向走去:“清澤,你每次應酬回來都會吃些宵夜。你看,這些都是我親手做的呢!”
沈清澤進門後還未回過神來便已然被她拖到了餐桌前,映入眼簾的是桌上三道清淡養胃的小菜。幽芷滿面笑容的小臉微微仰起,那雙同樣盈滿笑意的水眸凝睇著他,眼裡寫滿深深的期待。
然而,這樣燦爛的笑容和期待看在清澤眼裡,卻變了另一種味——她是因為心虛而變相的討好自己麼?因為不想自己追究那天下午她同林子鈞的出遊而討好自己麼?
頓時,她的笑容和那三道菜全都蒙上了一層灰暗,令他剎那間覺得索然無味。沈清澤淡淡問了句:“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幽芷點頭,遞過來一雙筷子:“清澤,坐下來嚐嚐好不好?”黃媽也在一旁幫腔:“是呀是呀,三少,少奶奶忙活了一晚上呢!”說完覺得自己實在多餘,便退了出去。
然而沈清澤的下一句卻是:“前天下午,你究竟做什麼了?”
“恩?”幽芷一愣,實在不明白他怎麼會再次問下那天下午,這之間有什麼聯絡麼?幽芷咬脣,思量到底要不要同他說實話……正在猶豫間,孰不知這一切看在沈清澤眼中卻成了對靜芸那番話的應證!
眸中的溫度驟然轉冷,沈清澤僵硬著語氣別過眼去:“以後別再做了,有失身份。”
臉上的笑容在聽到“有失身份”這四個字的時候猝然跌碎,幽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清澤你說什麼?”
明知她會傷心,也明知自己會因她的傷心而不忍,沈清澤還是硬逼自己轉過身,不去看她的失神落魄,再次拋下一句話:“今天很飽,我吃不下,先回房了。”說罷真的舉步。
幽芷根本不可置信,她根本無法接受沈清澤會這樣對待自己——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顫抖:“你……你再說一次?”
他沒有回頭,良久,緩緩開口,聲音有點乾澀:“只有在想討好的時候你才會對我好,是麼?”
話音落下,這次,他是真的不曾停留地離開了。
留下幽芷,所有的表情都僵住,甚至連動彈都不會了。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砰的一聲讓她幾乎站不穩!他怎能說出這樣傷人而不負責任的話、又怎能這樣一盆冷水潑下來澆熄她滿腔的熱情!
究竟是為什麼,他竟變得如此吝嗇,連近乎恩賜的多一兩句言語或是嘗一口菜都不啻於給予!
忽然之間,幽芷覺得她同他之間的距離,分明近在咫尺,卻前所未有的遠如天涯。
翌日上午,沈清澤依舊在辦公室內伏案辦公,電話“鈴鈴鈴”地響起來,接起來,那頭是無比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怯意:“喂,是清澤麼?”
沈清澤怔了幾秒,細細算來,似乎這還是幽芷頭一次打電話給他。然而此時此刻他還不曾準備好去面對她,昨晚的相對無言和一夜無眠都沒有想出一個結果來,於是他幾乎逃避一般地匆忙道:“還有很多事,回去再說。”說罷一把結束通話了電話。
收回手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手心在這短短不滿一分鐘的時間內竟已沁出了一層冷汗。苦澀笑笑,繼續伏案於公文中,卻怎的都無法精力集中。忽然又聽到劃破空氣的電話鈴聲,在空曠的辦公室中顯得極為刺耳——
電話那頭是沈太太凌厲的呵斥:“幽芷摔了一跤,你給我即刻回來!”
沈清澤恍恍惚惚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趕回來的,醒過神,已經蹲在了幽芷床前。她的頭髮凌亂地糊在額前鬢角,雙眼緊緊閉著,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她的臉色那樣蒼白,將濃重的黑眼圈映襯得更加清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撫上她削瘦巴掌大小的臉頰,捨不得放開。
沈太太見狀,嘆氣道:“三兒,不管你們有什麼爭執,芷兒現在懷著咱沈家的骨肉,你就不能讓讓她麼!”沈清澤仍舊神情專注地撫摩著幽芷的臉,沒有搭腔,沈太太便繼續道:“幸好幽芷和孩子都沒事,若是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如何交代?”
沈清澤這才開口,轉過頭看向沈太太,低低說了句:“母親,放心,不會再有下次了。”他的聲音很輕,神情裡也帶著幾許哀傷和倦意,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哎呀,少奶奶醒了!少奶奶醒啦!”黃媽第一個發現,驚喜地叫出聲,“太太、三少,我下去將燉的湯端來!”
沈太太俯下身,慈愛地微微笑道:“芷兒,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剛剛醒過來,幽芷的腦子還不是很清楚,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才想起剛剛發生的事,神色一斂焦急問道:“媽,我……我的寶寶……”沈太太請拍幽芷的手背,道:“放寬心吧,孩子沒事。”瞥了一旁一直不曾說話的兒子,沈太太站起身:“我下去看看要不要幫黃媽的手,三兒,好生照料好芷兒。”
沈太太一離開,幽芷再次閉起了眼,將臉別向背朝沈清澤的那一邊。如此明顯的排斥他怎會看不出來,苦苦笑笑,沈清澤扯動脣角解釋:“芷兒,方才我不是有心掛你的電話,我只是……”
“我想去雙梅住幾天。”未等他說話,她倏然打斷。聲音不高,卻是斬釘截鐵的語氣。
沈清澤臉色驟然一變:“什麼?”
她沒有回過頭,仍舊是剛才的語氣,重複了一遍道:“我想去雙梅。”
“好……好,我下午同雲山交代一下就帶你去好不好?”
“不必了,你不用去。”
話尾落下,空氣陡然變冷。沈清澤欲言又止,臉色變了好幾變,眼裡的光愈來愈黯淡,最終低啞應承道:“好,不過,等過了中秋好麼?”
靜默了好久,久到沈清澤以為她已經睡著不會回答的時候,幽芷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來:“好。”
中秋那天,是沈清澤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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