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再見,再也……不見
巽清那一覺睡得挺沉,可能是佳人在側,也可能是最近勞心勞力,總之他難得睡得那麼死。
不過也是難得一夜好眠,如果沒有那熟悉而惱人的白霧的話。
對,沒錯,他又被拽進他家老祖宗的領地裡去了。
只不過……
“你怎麼會在這裡?”風淺夏看到他的時候還頗為驚訝,那表情要多無辜就有多無辜。
巽清遞了個白眼給他,“不是你讓那人把我招過來的麼,怎麼現在還給我裝傻?!”
風淺夏愣了愣,隨機就收斂了訝異地神色。也就轉眼的功夫,他又恢復那副淡漠地嘴臉,眼神也從巽清的臉上移開至膝上的書卷。
“不是他,是你自己來找的我。”風淺夏說得篤定,“我不過一抹幽魂,沒有引路人的指引,我是入不了你的夢境的。”
巽清撓了撓頭,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態是因為睡著了腦袋一片漿糊還是怎麼的,總之他就是沒聽懂,唯一明白的就是老祖宗說他是自己來尋他的,這一點讓他悚然一驚。
“我找你做什麼?”
“……”風淺夏很想無視他這個白痴問題,可畢竟這小子是自己的後輩,好吧……這也不是什麼理由,他根本不在乎子嗣後輩的問題,他只在乎那塊要人命的青玉令。
“人呢,要找上游魂,尤其是像我這種的。必是要有很深的執念,你希望見到我,我就來了,就是這樣。”風淺夏解釋的時候連頭都沒抬,只是眼神略過紙張上的最後一段文字後,又輕巧地翻過了一頁,“如果還是像上回拜師的話,還請你回去吧,我不收徒。”
巽清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他上次被風淺夏用行動婉拒後,他就基本上沒再怎麼想過這麼一檔子事,可現在……又是為何?
風淺夏並不介意身邊憑空多了一個人,畢竟現在的他是在自己的場子上,而並非全然在巽清的夢境裡,所以他並沒有所謂的時間限制。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等。若是能拐到這小東西乖乖把青玉令毀了,他也就能結束瞭如此漂泊不定的狀態,接下來投胎也好,下地獄也罷,總是會有一個歸宿。不論是哪一個,都好過現在他無聊地到處閒晃。
曾有那麼多人追逐過長生,可真到怎麼都死不了的那一天,他們總會希望有一人……仇家也好親人也罷隨便什麼人都好,痛痛快快地給自己一刀,讓自己解脫。
他已經經歷了十代人,看了這個朝野將近三四百年的起起落落,真的已經厭倦了。就連手上的書卷,他都已經翻了不下數十遍,裡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能爛熟於心,可是他現在又能如何?
巽清一個人杵在那兒總覺得不自在,他盯著風淺夏愣了一會神,便自顧自走上前去坐到了他的身邊。
他到現在都沒有把這人當自家老祖宗看過,主要是因為這人的臉,還有那不經意冒出的痞氣,若是事先並不知道他是誰,也沒有留意他滄桑淡漠地眼眸,恐怕他真會以為這人只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風淺夏抬了抬眼皮子,也沒有阻止他,只不過他原本只盯著書卷的鳳眸總是在不經意間滑溜出去,偷偷打量著這個後輩。
巽清自是發覺了,只是他並沒有拆穿他,而是找了些旁的話和他攀談了起來,“你也喜歡這個地方?”
“……”風淺夏一僵,隨機抬頭看了一眼,見巽清並沒有異樣,就把目光調到了巽清所看的方向,“恩。”
還是原來的場地,只不過老槐樹生了花芽兒,在濃密的綠蔭下已經可以看到點點白色的蹤跡,不多,但是已經能聞到那淡淡地香氣。
巽清抬手夠了夠上頭晃下來的枝葉,淺淡的光暈滲過他的指縫投射到他的眼眸。他眯了眯眼,神色恍惚,有很多事情在那一瞬間湧進了他的腦海,就像是記憶之盒突然開啟。
還記得第一次看見靈兒,她就坐在這棵老槐樹上輕輕地笑著,恍若誤入塵世的仙……好吧,雖然一開始靈兒說她是妖的時候,他真的嚇蒙了……
巽清並沒有留意到他此刻的表情是如何的溫柔而迷醉,只是他一時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風淺夏。
至今還是單身漢的風淺夏根本就看不下去他那臉,直覺心裡頭莫名其妙地發酸。他沒好氣地捅了捅巽清胳膊,惡聲惡氣道:“要做春夢迴去做去,別汙了老子的地方。”
“……”巽清能說他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麼,聽那酸溜溜的語氣,真是……嘖嘖……看看他面色不善,巽清竟是忍住了沒和他辯上幾句。
“哼。”風淺夏見他識相沒戳他傷疤,還是彆扭地輕哼了一聲,他才不會承認剛剛幼稚的跟小鬼那樣的人是他,絕不!!
“前輩,這地方……?”
“好幾百年了,當年的風家也只有這地方沒有改動過。挺好,我老人家還有一處地方可以好好歇歇。”風淺夏闔上了書卷,也和巽清一樣靠在了樹被上。難得放鬆一下,竟覺眼中酸澀不已,他不自覺捏了捏眉心,感覺稍微好些了。
身為遊魂,居然也有這種身為人類的痛處,他已是見怪不怪了。
“我想……我知道我為何要來找你了。”巽清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一旁的風淺夏,他閉著眼,更像是自說自話這般呢喃道,“謝謝。”
“啊?”風淺夏被他弄得不明所以,可向一個小輩問這問那,自己是絕既做不出來的。他落不下這個面子,自然也就沒了後文了。
巽清並沒有想解釋什麼,這裡的環境讓他很是放鬆,他記起了一些東西,同時也放下了一些東西。至於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清,但腦海中靈兒的輕笑聲越發清晰。
偶爾,這麼平靜的時光也是不錯。
他捻著從樹上飄落的一片新葉,定定地看了一會兒,便猛地一個起身站了起來。
“怎麼?”
“沒,多有打擾,還請前輩見諒。”巽清朝他微微頷了頷首,眸中滿是堅定的光彩,“你的願望,我會幫你實現,只不過要過些時候了。”
風淺夏歪著頭,抿脣不語,淡漠地眼中閃現出一抹了然地欣慰之色。
巽清扯起脣角,笑了笑,“前輩,再見。”語畢,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步伐沉穩而堅定。
直到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沒入了濃霧之中,風淺夏才輕聲道,“再見,再也……不見。”
對著那早已沒有人煙的小徑,他眯了眯眼,有些煩躁,隨後他所幸扯了那幾乎翻爛掉的書卷遮住了自己的眼,就這樣睡去了。
巽清再度睜眼的時候,已經又是日上三竿了。
至於為什麼是又……
他僵硬地轉了轉脖子,覺得這場景有些眼熟。房小靈這會兒正拿著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狗尾巴草在他鼻尖撓著,她整個人都笑嘻嘻的,要不是他感覺自己鼻尖難受,恐怕會更開心。
“早……”
房小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已經是中午了,翠娘都派人來催你了,見你睡得熟,就沒喊你起來。”
睡得熟……
巽清扯了扯嘴角,決定還是不和靈兒說自家祖宗的事了。
“娘喊我什麼事?”
“還能什麼事?”房小靈瞪著他,“明兒個春闈初試,也就你還能睡得跟豬似得!”
巽清搔了搔翹毛的頭頂,嘿嘿乾笑著,要多傻有多傻。
房小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嘟嘴道:“我在外頭候著,你先更衣。”
巽清默然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房小靈,不知自己是該慶幸房小靈終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男人,還是先唾棄自己的凌亂樣兒。
“你不用等我了。”巽清怏怏道。
——讓我默默哭一會兒吧……
房小靈笑了,她抬手搓了搓巽清毛茸茸的頭髮,覺得心情不錯。“可以啊,我正好出去一趟。”
巽清被打擊得更深了,他幽怨地看了一眼她,只道,“早去早回。”
“耍你的,我本來就沒什麼事幹。”房小靈一閃身就飄出了房外,還體貼地幫他帶上了門,“我就在外頭。”
“……”巽清愣了愣,突然笑了。
是很爽朗的哈哈大笑,乾淨而純粹。
房小靈自是聽到了,她彎了彎脣,愜意地閉上了雙眼。
一扇門,兩處心思,卻是相通無礙。
世界如此美妙,可總有些人喜歡來搞破壞,比如某隻自來熟,還很厚臉皮的騷包狐狸。
“早啊,房小靈。”
“……”房小靈現在心情很好,不想理這個傢伙。
“巽兄在否?”
“……”
張佐炎再次被無視,只好尷尬地摸摸鼻子。好吧,他其實就是來破壞二人世界的,昨天被柳鶯鶯踹出了門讓他很不爽,現在正頂著一肚子怨氣找人發洩。
他雖是笑著,可是怎麼看都讓人瘮的慌。
房小靈抬了抬眼皮,繼續眼觀鼻鼻觀心。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貨心情不大好,還是少惹為妙。
沒過多久,巽清就黑著臉拉開了門,滿臉地都寫滿了‘臭小子趕緊給我滾蛋’這些字眼。
“佐炎,你不跟柳姑娘卿卿我我,來這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