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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中國人-----一 單位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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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單位之謎

所謂“單位”

對於中國人來說,單位是極其重要的,至少曾經重要過。改革開放以前,兩個中國人見了面,如果是熟人,便問“吃了沒有”;如果是生人,又沒有經過介紹,便多半要問“你是哪個單位的”。在大街上騎車闖了禍,或者到機關衙門裡去辦事,警察和門衛都會問這句話。如果是女兒帶了男朋友到家裡來,那做母親的,便幾乎一定要問這句話。

單位,差不多可以說是中國人生存的依據。

單位首先是“飯碗”。一個人,如果在政府部門工作,便是“吃皇糧”;如果在國有企業裡工作,便有“鐵飯碗”;如果在三資企業工作,則有“金飯碗”;如果在不太景氣的單位工作,也許捧的只是“瓷飯碗”、“泥飯碗”,但也好歹“有口飯吃”;如果還在上學,則無妨視學校為“準飯碗”,事實上許多人的考大學、選專業,也都是考單位、選飯碗。總之,有了單位,就意味著有一份工作和一筆收入,可以養家餬口,毋庸顧慮“沒有飯吃”。

單位又是“面子”。在“大單位”工作的人,面子也大,架子也大,“小單位”的人見了他就不敢“擺譜”。當然,沒有單位,也就沒有面子。豈但沒有面子,恐怕還會被視為“可疑分子”和“危險分子”。在許多單位的門口,都豎著“閒雜人等嚴禁人內”的牌子,對“無業遊民”是嚴加防範的。所以,當個體戶剛剛出現,還沒有成為“款爺”的時候,他們是吃不開的。他們自己心裡也忐忑不安,老想著給自己找個單位,比如“掛靠”在某個國家或集體的單位,或把自家的小店堂而皇之地稱作“公司”,這樣才有面子。總之,單位代表著一個人的價值。兩個人相互認識時,之所以要詢問對方的單位,也是為了探知對方的身份和地位,以便掌握自己態度的分寸。而那些在“大單位”工作的人,也一定會把自己的單位,赫然地印在名片上。

單位還是“人情”。兩個人的單位,如果是有關係的,那麼這兩個人無論是否認識,也都有了“情面”。如果他們的單位是“上下級關係”、“兄弟單位”、“相鄰單位”或“客戶單位”,則關係又更進一步。這時,如果一方向另一方提出什麼要求,只要辦得到,不太麻煩和困難,那麼,“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雙方單位的面子上,也得“做做人情”。或者雙方單位並無關係,但對方的單位上有自己的熟人,也可以拉關係,套交情,甚至走後門。由於我們下面將要講到的原因,個人與單位是融為一體的,所以兩個單位之間如果想建立聯絡,也可以透過對方單位中“熟人”的關係,去託人情、套近乎。

更重要的是,單位不僅是飯碗,是面子,是人情,而且還可以說是“父母”、是“家庭”,甚至是“搖籃”,是“襁褓”。改革開放以前,國內一箇中等規模的單位都會有諸如分配工作、安排學習、保證生活、組織娛樂、操辦婚喪、照顧子女、儲存檔案甚至批准生育等功能,而且人無分男女,事無分鉅細,都由單位負責。比方說,夫妻吵架,是可以鬧到單位上去的;鄰里糾紛,也是要由單位來調解的;被派出所扣留的肇事者,只有單位出面才能“領回”;當然,受上級表彰的獲獎者,也應由單位派車或出資送他去領獎。總之,一個人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甚至喜怒哀樂,單位都“承包”了,正可謂“無微不至的關懷”。如果你沒有過多的要求和奢望,比方說,不想有過多的“自由”和“主見”,那麼,在這樣的單位裡,應該說會感到母親懷抱般的溫暖,不用操太多的心,便“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所以,一個普通的中國人,如果找到了一個“好單位”,那就簡直會終身受益無窮。難怪那些做母親的要關心女兒男朋友的單位。因為這意味著女兒的“終身”是否確有依託。事實上,單位的“關懷”,一般都惠及配偶的。比方說,許多單位都規定,本單位人員去世後,單位負責其安葬;如果自己沒有單位,則配偶所在單位也會負責其喪葬。這真是“生有所安,死有所葬”,豈非“終身”有靠?

單位與個人這就難免讓人產生一種與之融為一體的感覺和情感。

幾乎每個中國人都是維護本單位的。尤其當他在外面,和外單位的人在一起時,總是會自覺和不自覺地站在本單位的立場上,替本單位說話,為本單位爭名爭利,爭面子爭實惠。如果外單位的人居然攻擊本單位,指責本單位,即便對方說得有理,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原本也有意見,這時心中也會大起反感,覺得對方是在有意攻擊自己,貶低自己,小看自己。這時即便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奮起反抗,據理力爭,和對方吵個面紅耳赤。因為個人與單位既已融為一體,當然也就共有向一張臉。所以,兩個中國人在一起說話,要想不傷害對方的面子,最好連對方的單位也不要妄加指責。同樣,當著外單位人的面,也不能公開說本單位的不是。這樣不但會引起同事的反感或義憤,連外單位的人也會莫名驚詫,除非對方是關係極深的“自己人”,又沒有“別人”在場,才可以訴說。

只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到“兄弟單位”參觀、學習、開會時,說自己單位各方面都不如對方單位,甚至“差得遠”。因為本單位的同行者都知道,這是為了給對方面子而說的“客套話”,當不得真。不過,即便是這種客套話,一般也只能由帶隊的領導說,而且要說得空洞,不能有太多的具體內容。當然,為了表示虛心學習的誠懇,也不能一點具體內容也沒有。所以,這種話只能由帶隊的領導說。如果由一行中地位最低的小青年來說,不但掌握不住分寸,還會有“吃裡扒外”之嫌,而且對方也不會“領情”。

至於回到本單位,則又是另一副面孔。因為這是在自己“家”裡,說話可以放肆,行為也可以隨便。不但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本單位的一切福利待遇和種種好處,而且可以“理直氣壯”地要工資,要獎金,要級別,要職稱,要住房,要……。倘若不如意,便要鬧情緒、提意見,比如稱病不來上班,“磨洋工”,既不辭職也不工作地“佔著茅坑不拉屎”,故意在吃飯時找到領導家裡去讓他不得安寧,給上級寫信或在上級檢查工作時去“告狀”,讓本單位領導難堪等。鬧情緒的理由多半是“都是一個單位的,為什麼他們可以(比如晉級、升工資、分房)而我就不可以?”提意見的依據則多半是“看看人家單位是怎樣做的?”“為什麼人家可以我們就不可以?”

這時,單位又成了隨時可以祭起即用的法寶。遇到這種情況,單位的領導往往自己就首先覺得“理虧”,於是極盡安撫勸慰之能事,就像父母拿糖去哄不聽話、鬧彆扭、耍孩子脾氣的子女。如果領導沒有這樣做,而是公然搬出規章制度來彈壓,單位上其他人就會抱不平,認為該領導沒有人情味。當然,如果不多少給一點“實惠”,只是“拿好話甜和人”,則又可能被視為“滑頭”。高明的辦法是設法調劑和彌補。比如張三李四年資能力貢獻大體相當,張三升了級,李四沒有,便可以安排一次公費出國等等。

上述種種,之所以雖然在邏輯上並無多少道理,卻又被人公認為“理所當然”,就因為無論領導抑或群眾,都在潛意識上把單位和個人融為一體。既然融為一體,當然也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了。事實上,許多單位,如工廠、學校,都會張貼懸掛這樣的標語口號:“團結起來,振興我廠(校)。廠(校)榮我榮,廠(校)恥我恥”,亦在有意無意的強化這種“一體意識”。

同理,既然“俱為一體”,則單位上有的“好處”,也就應該利益均沾,人人有份,才是“有福同享”。當然,如果單位上有了困難,大家也應“有難同當”。這時領導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群眾暫時放棄和犧牲某些個人利益,共渡難關。在這個時候,率先主動提出放棄和犧牲個人利益的,就叫“識大體”。也就是說,個人是“個體”,集合起來是“集體”,團結起來是“團體”。集體和團體當然是“大體”。因小失大,便叫“不識大體”,何況小大之“體”,早已融為“一體”?更何況單位上平時關懷我們,照顧我們,這個人情又豈可不回報?

不難看出,中國文化的思想核心——“群體意識”,在“單位”上確實得到了充分的體現,而且發展到了一種無可挑剔的極致境界。

安身立命之所實際上,“單位”的產生,正是“群體意識”所使然。

什麼是群體意識?就是認為人首先是“群體的存在物”。離開一定的群體,人就不能作為人而生存。因此,每個人,就都必須依附掛靠某一群體,以為“安身立命之所”。所謂“安身立命”,也就是生活有所依靠,精神有所依託。無此依靠依託,便如無本之木、無水之魚,身既懸於空中,心裡當然也沒有著落。要知道,中國人是不但生前要有依託,就連死後也要有所歸宿的。於是,有錢有勢如皇帝,便在生前大造其陵墓;無錢無勢如平民,則大造其棺材。在舊中國,稍有積蓄者,都要在生前打一副自己喜歡的棺材,堂而皇之地放在家中,既是安慰也是裝飾。孝子在父母生前為他們打一副棺材讓他們高興,病人臨終前望著棺材而心滿意足,似乎一生的勞累就只是為了這一歸宿。

怕死、講吉利的中國人,偏偏對棺材“情有獨鍾”,表面上看匪夷所思,細細一想卻大有道理。原因就在於中國人固然怕死,卻更怕“死無葬身之地”,成為“孤魂野鬼”。所以放一副棺材在家裡是極其榮耀的事,也是非常吉利的事。它不叫棺材,而叫“壽木”,每年都要油漆一次。油漆的次數越多,就越榮耀,越吉利。因為它不但意味著主人的長壽,也意味著他有能力把握生前,安排死後。相反,如果死後連棺材都沒有一口,則多半意味著生前也“身無所憑”。總之,無論生前死後,都要有所依靠,有所依託,有所安頓,否則便會導致強烈的失落感,“落落如喪家之犬”。狗尚且不能喪家,而況人乎?

就中國傳統社會而言,當每個個體都有著或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之所”時,便是“天下大治”之日。反之,則是“天下大亂”。天下大亂的具體表現之一,就是民眾“流離失所”。“流”是“流失”,即個體脫離群體;“離”是“離散”,即群體趨於解體;“失所”當然就是人們失去“安身之所”了。大多數人流落他鄉,流浪於道路,成為流民乃至流寇,則天下焉能不亂?天下大亂自然人心浮動,或者說正因為人心浮動才天下大亂。浮則動,動則亂。可見亂因浮起,而浮也就是沒有著落,也叫“懸”或“懸浮”。所以,“平定天下”,也就是“解民於倒懸”,並“厝天下於衽席之上”,讓每個人都有口飯吃,有件衣穿,有個地方“安身”,各得其“所”。

古之所,即今之“單位”。

所,從戶從斤,也就是“家”。家當然是最可靠的。小孩子受了欺負,多半要回家告狀;成年人闖了禍,首先想到的也多半是逃回家去。家不但提供食物和用品,而且提供愛情和庇護。更何況,在小農經濟的情況下,家又是最基本的生產單位。這就在經濟來源和社會心理兩方面,保證了一個人的“安身”和“立命”。因此,在中國傳統社會里,一般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人們才會“離家出走”而“浪跡天涯”。這時,他們也往往要尋求一個類似於家的群體以為寄託,如行會、幫會、門派、黨派。於是,當社會經濟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生產資料的“國有制”取代了“家有制”,大多數城市居民都必須“離家出走”,到外面甚至外地去謀生時,他們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投靠”的單位看作一個家庭,而“出門靠朋友”也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出門靠單位”。

事實上,單位也並不否認自己具有“家”的性質和功能。許多單位都有諸如“以廠為家”或“以校為家”這樣的口號。家裡是要有飯吃的,因此單位要管飯;家裡是要能睡覺的,因此單位要分房;家裡是要有衣服穿的,因此不少單位要發衣服。這些衣服雖然叫做“工作服”,其實並不一定只准工作的時候穿。當然,家庭也必須溫暖溫馨,因此單位要組織各種活動,比如春節團拜或假日旅遊,這才能使人產生在單位即是在家裡的感覺。

看來,單位之所以具有前面所述那些“包攬一切,關懷備至”的職能,與其說是一種管理的需要,毋寧說是一種心理的需要。

戀母情結這種心理需要無妨稱為“戀母情結”。

中國人不論男女,都一律“戀母”的。因為母親的懷抱和胎腹是我們最早的“安身立命之所”。一前面說過,“身”這個字,無論甲骨、金文、篆文,都是像一個人懷胎之形。它對於母親來說是“身孕”,對於胎兒來說是“安身”。胎兒出生後,又要在母親的懷抱裡哺育成長。甚至睡覺,也要在母親的懷裡才能安睡。那可真是“俱為一體”又“血肉相連”。

單位也一樣。當然,一個人新到一個單位,還不會一下子就有這種念頭,這正如一個嬰兒的形成,必得“十月懷胎”一樣。但久而久之,只要這個單位確有家庭般的溫暖,這種情感便油然而生,甚至調走之後,還會懷念。哪怕是因待遇不公憤而出走,在憤恨之餘,也仍會多少有些懷念。這時就會出現這樣的奇怪現象,“憤而出走”的人自己咒罵原單位即可,如果“別人”也來參加咒罵,則又可能“翻臉”。在這裡,不但有面子方面的原因,也未嘗沒有情感方面的原因。

中國人之所以特別依戀母親,還因為在中國的傳統社會里,幼兒的哺育期特別長。現代醫學證明,嬰兒吸食母乳可獲天然的免疫力,但斷奶太晚則又會導致缺鈣。中國傳統的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恰恰具有這兩方面的特色:一方面是極其注意“免疫力”的獲得,比如不要讀“壞”書,不要唱“壞”歌,不要看“壞”電影,不要沾染壞習慣,不要受“精神汙染”;另方面,卻又往往忽視“鈣”的補充,比如很少教育子女和學生獨立思考,獨立判斷,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等,更遑論鼓勵他們接受一點“離經叛道”的觀點,或對有爭議的問題進行討論。這兩方面集中到一點,就是“乖”、“聽話”,或者說“好”。在家要做“好孩子”,在學校要做“好學生”,到了單位要做“好同志”,其結果是造成一大批精神上心理上永不“斷奶”的“好人”。這種人好則好矣,可惜多少都有些“軟骨病”,不“靠”上什麼,自己就站不起來。我認識一位女研究生,是很典型的“乖學生”。朋友們熱心地幫她介紹了一位很出色的男研究生作“物件”,得到的回答卻是“回去問問導師再說”,弄得大家十分掃興。

正是這種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永不“斷奶”,造成了人們嚴重的依賴感。比如大學裡的新生,往往要由父母送進學校,並代為報到。又比如一個人新到某地,便一定要有親朋好友或接待單位去接站,安排食宿,代購回程票。親朋好友或接待單位往往也習慣於這樣去做,否則便是“不近人情”。小事尚且如此,遑論“終身大事”?於是便有這樣的怪事:一個青年在選專業、找單位或搞物件時,竟會把一切事務都交給父母、親朋或單位上、組織上去操心代勞,自己則無動於衷地袖手旁觀。

這樣一種總是想“吃奶”又嚴重“缺鈣”的人,當然必須為自己尋找一個“可靠”的單位。事實上,單位也往往視事事處處都依靠自己的人為“可靠物件”。這看起來有些滑稽,卻又是事實。一般地說,任何單位對那些“聽領導話”的幹部職工總是優待有加,而對那些“不太聽話”、“愛提意見”、“愛出頭”、“鬧彆扭”的“刺兒頭”,則往往要將他們“入另冊”。這些人在單位上,也往往佔不到什麼“便宜”。我們並不主張大家都應該和領導“鬧彆扭”,持不合作態度,更不主張員工應該違紀亂法,胡作非為。但同樣的,也不主張以“聽話”與否來分別親疏。遵紀守法和令行禁止是必需的,盲從和依賴則不應提倡。其實,不少人的“不太聽話”,只不過是希望自己獨立思考;“愛提意見”則往往因為有著“事事關心”的愛,否則何苦要來管“閒事”?相反,有些人雖然當面從來不提意見,但背地裡也未嘗不“嘀咕”,暗地裡“吃”起單位來,也毫不嘴軟,而一旦有難,卻又因平時早有隻知聽話不會拿主意的印象,正可以躲到一邊去“涼快”,或“腳下擦油,溜之乎也”,這種人,才真正是“靠不住”。

不但個人有依賴感,而且單位也有依賴感。事實上,國內許多企事業單位,都因有國家和政府的扶持和資助,才“賴”以生存。一旦因改革的需要而宣佈“斷奶”,便立即失去了生存的能力。甚至各級地方政府,如鄉、鎮、縣、地、市,對上級政府,如省、市、自治區、中央,也十分依賴,要錢,要物資,要人才,要援助。一到“扶貧工作組”下來調查,大家便一起爭相“哭窮”,因為大家都深知“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結果是誰叫得最凶,誰佔的“便宜”就越多。扶貧款一到手,立馬花掉,然後下次再要。至於怎樣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改變貧困落後局面,則較少考慮。反正“母親”不能看著自己的兒女“沒飯吃”,何妨“今朝有奶今朝吃,明朝無奶再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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