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最讓我心跳加速不能自已的,就是那場冬季運動會。
昆明每日最華麗的一章,是傍晚。而那段時間的傍晚,每日都美得像假的。
少年追著風,如同他不偏不倚揮拍一樣,不偏不倚地跑在最內圈的跑道上。額頭上綁著一個帶子,上面的頭髮像水草一樣輕柔,隨著軀體的擺動,以及風的吹拂,往他奔跑的反方向浮動。
每日,我碰巧會在他跑步的時候路過,碰巧戴寧會看到我把我叫過去和他聊天,碰巧耳機裡的音調會讓心跳有節奏地歡悅起來,碰巧,嘴裡薄荷味的口香糖,嚼到最後,味蕾感知的只有甜。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像羽毛一樣,飄飄然,輕鬆無負擔。這半個月裡,我不需要絞盡腦汁想借口進到網球館,不需要為了見他一面去讀一千二百多頁的《湯姆·瓊斯》,也不需要在討論劇情的時候,悄悄偷看他。
半個月過去,運動會就來了。聽戴寧說,宮宸雋包攬了他們班將近一半的運動會專案。
上午十點的太陽,像青春期裡的少年,不算明朗,也早已脫離稚氣。這種半透明、輕成熟的狀態,我們叫它青澀。
陽光,從東南角,衝破仍未散去的晨霧,打進拓東體育館,將它分割成兩個涇渭分明的板塊。晦暗的一面佔四分之三,陰影裡的人無精打采像抽了骨頭,如同舞臺劇的臺下觀眾。一片漆黑裡,誰也看不見誰,誰也不想看誰。明朗的一面佔四分之一,卻像打了聚光燈,就格外顯眼。我是說,站在陽光裡的宮宸雋,就是舞臺劇的主角,他格外顯眼。顯眼到,除了他,目中無人,讓觀眾如我,根本無暇去看別的誰,也全然看不到別的誰。
他穿了一身運動服,顏色鮮亮,在兩百米備跑區裡活動手腕腳腕。相比起他身邊那群摩拳擦掌像在打太極的選手,他的動作屬於婉約派。
隨著太陽的挪移,日光區域變大。目光所及處,戴寧在選手區邊緣,抱著一件校服,低頭擺弄手機,一臉的不開心。
“你在哪裡?”
發來一個簡訊,戴寧發的。
“你的對角線這邊。幹嘛?”
“我在等我宿友跑步,他們都檢錄半小時了,還不開始。太陽都晒進來了,你帶沒帶傘?”
機!會!來!了!
我抓起書包就要遛,裡面有傘,有今天中午準備當午餐的火腿腸和麵包,還有故意多備的三瓶水。前一晚,我就假象了無數種能和宮宸雋搭訕的場景,比如他比賽的時候去送水送吃的,比如吃飯的時候,我們巧遇在同一家餐廳。凡此種種,伴著蜜,融化到夢裡。
我一路忐忑,手裡抓著的傘被擰得猙獰,心跳在高空彈跳,臉上的緋紅不敢太明顯,就故意去冰凍呼吸。進館之前,趕緊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頭髮,步伐也得輕快,像一個要走到舞臺中間扮演公主的女演員一樣。
“吶!”我把傘朝著戴寧的方向遞過去,極力用率性掩飾內心的激動和不安。
“終於來了,毒太陽都要挨我晒黑了!”戴寧自顧自地撐傘,我的眼神幾次從宮的臉龐劃過,又定格在遠方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他似乎用意念體察到了一大波迷妹的眼神在他髮梢或睫毛末端的滯留,有些膨脹,刻意展示自己耍酷的表
演欲。
忽然,跑道上的所有人蹲下去,教練向天空舉著槍。“嘣”一聲,所有人恍若離弦之箭,“嗖”地出去了。宮宸雋在最內側一道,似乎離終點最遠。起跑時,他踉蹌了一下,似乎就要跌倒,又趕緊找到平衡,追趕上去,還沒過彎時,就超越了旁邊那一道的選手。
戴寧忽然奔起來,衝著終點去。“快點,蘭子。”
我忽然意識到他們已經跑了接近一半了,就跟著戴寧的步伐往終點去。回頭一瞥,在彎道處,他已經超越了大多數人,和最外側那道的選手比肩了。一邊看著他,一邊往終點跑,越接近終點,人越多,他漸漸消失在視野裡。許多人歡呼雀躍起來,有一些人攙著虛脫的選手出來,應該是比賽結束了。我跟著戴寧,戴寧把手裡的傘舉得高高的,踮著腳尖搜尋宮宸雋的目光。
“你的宮同學哪裡去了?”我對著戴寧喊,聲音粗壯如糙漢。人群密集,不得不用這種粗暴的方式。
沒等戴寧回答,一隻大手穿過我的左肩,拍向戴寧的後背。一陣濃重的喘息,也在身後雄渾起來。
“在這裡,走吧!”宮宸雋是對著戴寧說的,可是,顯然他聽到了我的喊叫。我的天!簡直想掘地三尺。
“你第幾名?”戴寧問。
“好像是第一。”他貌似淡然地說,頭瞥向戴寧,問,“你帶水過來沒有。”
我搶著答,“我帶了。”然後埋頭,慌亂地從包裡掏出水,一瓶接著一瓶,遞向戴寧和宮宸雋的方向。我不敢抬頭,怕目光與他相對時,剋制不住兩頰的生理反應,以及眼神裡專屬少女的、淳厚的深情。
宮宸雋擰開一瓶,遞給我,我趕緊接住。然後再自己擰開喝。
“怪事!你怎麼不擰給我?”戴寧嬌嗔道。
宮宸雋差點噴水,忍俊不禁,光潔的臉上略微沸騰著運動後的血氣,笑靨迷人。他本要好像是要回嘴的,可是還是把手伸向戴寧手裡的水瓶。戴寧後退一步,一把將水瓶藏在身後,一臉狐疑地看向我,“不對嘛!”他的嘴裡噴薄著猥瑣之氣,“看來有個人是早有準備嘛!正好三瓶水。嘖嘖嘖,不得了,現在這些小姑娘。”
“你喝不喝!”宮宸雋羞笑著過去搶水瓶。
“牛了!”戴寧將猥瑣升級到二的三次方倍,投向宮宸雋,“你居然會害羞!”然後攜著水跑開了,宮宸雋追上去,一副想揍他的樣子。
此地不宜久留,我紅著臉跑了。
之後的比賽,宮宸雋一直喝的是我買的水,站在我的傘底下。我也一直握著他為我擰開的水,在他面前時抿了一小口,就再沒捨得喝。
這一日的場景,時常在解不開數學題的晚自習出現,渾噩地翻騰一整個懷春的夜。每次回宿舍看到那一瓶自己買的礦泉水,一股溫暖的**就在心跳裡沸騰起來。
9
我承認我的確製造了很多必然的偶遇,為了取悅自己,也想證明我和他的可能性。嗯,我是說,證明他的性取向正常。
可後來,即使不是故意為之,在運動會之後,我還是和他有了很多意外的偶遇。其中的幾次偶遇真是讓我回想起來想跺腳。
有一次,那天沒來得及吃早餐,早上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一下課,
我就氣勢如虹直奔食堂按照體育生的食量點了堆成小山的飯菜,然後以吸塵器吸東西的架勢把所有飯菜全部吃光。當我吸完最後一顆米飯時,我看到他坐在我的右前方優雅地擦著嘴脣看著我。
有一次課間去上廁所,直到上課了十分鐘才攜著戰戰巍巍的雙腿往回走,此時走廊上他正悠哉地往廁所來。
有一次早操,我睡過頭了,沒來得及打扮,睡眼惺忪地去了。他是體育委員,那天,他正好來查我們班的早操。正在揉眼睛的我,發現數人的他嘴角隱匿著一絲莫名的邪魅狂狷。
還有一次,我逗學校的灰雁玩,結果被灰雁追著啄,嚇得我差點摔跤,一邊尖叫一邊飛奔。他從我對面靜靜地走過來,面無表情,不招惹灰雁,灰雁也沒招惹他。這般對比和我的窘態,讓我恨不得下地!
總之,目光聚焦到一個人身上,就會自動篩選排除其他所有專案,以至於到最後,你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在一群穿著同樣校服差不多個頭和髮型的人群中,準確無誤地找到他。可是,這些都是短暫的,都只是一瞥。
10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之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好遇上了。
--張愛玲
所有少女讀到張愛玲,都要摘抄這一句。
冥冥中天註定,看似偶然,卻並沒有擦肩而過。也不知怎的,這般偶然,初戀裡似乎特別多。也許確有的也並不多,只是少女都願意把極偶然的偶然特殊化,成為一個個帶有緣分標籤的必然事件,並記住這些事件發生的時間的地點,在生命的長河中標註出來。少女們才不會覺得命運是不思進取者的藉口,命運,是許多許多許多日後相處中一定要被男孩記住、並贈送禮物的節日。
那天是1月7日,期末考的前一天。
我去找考場,我的考試教室正好是他們班的教室。
到了他們班門口,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可是卻不敢直視,趕緊轉眼到門上的座次表。這時他們班的班長正在貼考試資訊,戴寧隨著班長的步伐,取笑著考試者的名字或照片。
餘光裡戴寧湊到了宮宸雋那裡。“咦,小蘭子。”(我叫郝爾蘭)我以為他看到我了,就回頭去,只見他是背對著我的,正盯著宮宸雋手裡的考試資訊看。
我的耳朵頓時在烈火上焚燒,手指也麻了。
宮宸雋認認真真地把資訊貼到了自己桌子的左上角,用力碾壓了兩下,又注視了一番。
我帶著踉蹌的腳步和心跳倉惶逃離了現場,腳步和心跳都是中了五百萬的節奏。
第二天考試,我看到考試資訊上我又醜又呆的照片,有些懊惱拍入學照的時候沒有好好打扮一下。答題結束後,我閒極無聊,就在資訊的空白處用盡可能娟秀的字跡寫上“考試加油,SH。”希望他之後回教室複習的時候能看見。
我想他可能沒有看見,或許是不在意。那幾個字就那麼突兀地立在我呆傻的照片下面,突兀了兩天。我想過他的反應,或許是寫幾個字作回執,是劃掉那幾個字,亦或許是直接撤掉我的考試資訊。結果,他並沒有任何反應。
歲末,昆明的樹還是綠的,不曾有什麼變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