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子氣得就要揚起手裡的皮鞭,無音劈手攔下,帶笑地看著那女子:“茹扎,不得無禮。”語調輕得讓信弦公主詫異。女子悶哼一聲,不再說話。
“請教公主,依公主來看,在下應該有怎樣的女子?”無音發問,信弦不再理會,柔聲對都俊說:“就按本宮方才說的辦吧。”說完,不待都俊和無音反應過來,就入了轎。
被突然殺出來的兩人一氣,更顯得疲倦,一路的不適應再次逼近,信弦公主不顧轎外的吵鬧,沉沉睡去。那一夜似乎隊伍並沒有停下來休息,當然,進了北夷的地盤,行路不再那麼緊促,隊伍明顯慢了下來。信弦睜開眼睛時已經是第二日一早。轎內婢女伺候洗漱之後,隊伍也停了下來。幾日下來,信弦也摸著了一些規矩,見停了下來,知道又是都俊要送早飯進來了。果然,簾子被xian了起來,信弦公主抬眼,卻不是都俊,是那個昨天惹他生氣的無音。婢女們顯然是認識無音的,匆匆行禮便下了轎。無音將吃食放到轎內的小几上,打量著轎內的軟榻和追著香囊的描鳳錦毯子搖頭嘆息:“皇室的人還真是會享受。看來,信弦公主嫁到北夷是要吃苦頭了。”
信弦看著他放在几上的奶子茶和形狀奇怪的點心輕笑:“無音堂主這麼說,就不怕你們大王生氣?”對面的無音朗聲笑了起來:“我們夷人才不像你們,一個個字地摳著不放。不好意思,在下忘了,你們把這稱作‘字字斟酌’。”信弦聽得出他的譏諷,一大早就被人嘲諷挖苦,她心下怎麼能暢快。“看來,這一路都要看到你這張噁心的嘴臉了?”信弦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滿是無奈。
“公主說對了。剛做完一單生意,相同大王喝酒了,就回去了。聽說他要娶大煊的公主,就回去湊個熱鬧,不巧路上就碰到了。”無音也不生氣,繼續說。
“哼,還真是巧。”信弦冷哼。無音.突然兩手支著案几湊近她,近得信弦公主可以聞到他身上的聞到,他的氣息打在她的眉間:“忘了告訴殿下,我們大王最痛恨他的女人心裡想著別的男人。這一路還有幾日才能到都城,這日日相見,殿下可千萬別對在下動了心啊。否則,在下怕大王會把你劈了喂狼。”說著,還用鼻尖碰了碰信弦公主的鼻尖。信弦公主從未和陌生男子有過這麼近的距離,再怎麼鎮定也紅了面頰,這才反應過來,向後挪著身子:“這句話,你還是留著自己用吧。就算你們夷人再沒受過馴化,也該懂得不動友人的女人吧。”
無音挑了挑眉。馴化?這個女人說.話還真是不客氣,這麼明目張當地罵了這隊伍裡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公主的教誨在下銘記。才弄的早飯,噢,在下忘記了,你們這些皇室貴族是稱做‘早膳’的吧,那就請公主快些用膳吧。”說著,又是偽善地笑。
信弦也極為配合,毫無芥蒂地.陪著他笑,驀地,將几上的奶茶朝著無音毫不客氣地揚手潑了去:“這是給你的教訓,以後休在本宮面前放肆。”說著,還將那些奇怪的點心扔出了轎外:“這轎子豈是你進得的?還有,這些噁心的東西怎入得了本宮的眼?”說完,收斂了笑容沉著面瞪著無音。
奶茶順著無音漂亮的五官流到華美的衣飾,然而.他看上去並沒有太生氣,只是扯了扯嘴角,點了一下頭,便揚手退出了轎外。立刻,信弦公主聽到了都俊擔憂的呼喊:“堂主。”無音並沒有答話。信弦公主理了理微亂的髮絲,lou出勝利的笑容。
這一日,信弦公主也沒有下轎,讓婢女拿了隨行帶.著的膳食在轎內用了些,身體略微不適,多數時候是睡過去的,自然,這一日過得很平靜,都俊沒有xian簾子,那個不安分的無音沒有,火紅的女子更是沒有。想到那個挑釁的女子,她便無比氣惱,卻又突生慚愧。遠離了皇宮,突然發覺,她在宮裡的時候,和這個女人何等相似。怕是也有太多的人背地裡暗暗咒罵死她了吧。
雖然幾日來身子一直不大好,這一日卻最厲害,.經無音早上那麼一鬧,她到傍晚都沒力氣。再次昏睡,直到感覺到轎外不斷竄入的涼意。揉了揉睡眼,才發現簾子不住地翻飛,夜風淒冷地灌入,睡了一天幾乎沒了髮髻的髮絲在眼前亂舞,臂彎也透著涼氣。隊伍終於停了下來,都俊在簾外恭敬地告知她:“公主,風太大了,看來我們得紮營了。”信弦嗯了一聲,等他們支好營帳再下轎。
不愧是北夷大.王的鐵騎,片刻功夫都俊就來請她下轎。信弦剛下轎,就被狂風吹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婢女扶著她匆匆進了大帳。帳子還是和前幾日沒什麼區別,多少看得出北夷和大煊的不同。大煊最重的就是國威,走到哪裡這些規矩和鋪陳都是不能免了的,北夷迎親大帳都能弄得如此簡單,帳子裡除了床榻和銅鏡、案几,別無他物。今日,卻怎麼都覺著有些不同。仔細嗅了嗅,才發覺,多了瑞靈香的味道,婢女才開始燃香爐,聞著極淡,熟悉至極。剛想問婢女,她們怎麼會有她宮裡用慣了的香料,張了張嘴,想到她們答了自己也聽不懂,就不去考究。
婢女忙著鋪床,她坐在銅鏡前看自己的模樣,方才睡醒,一派慵懶。從來梳得光潔漂亮、花樣百出的髮髻凌亂得不成樣子,她伸手撤掉珠釵,也不用木梳將髮絲梳理齊整,只是甩了甩頭,讓秀髮自然地吹落肩頭。這樣的水昕,她自己都覺著陌生。突生小想法,要是見著那個叫做“夫君”的男人,她就是這副模樣,他會不會嚇到。
帳外的風聲像是咒靈幽怨的咆哮,本該恐懼,她卻提不起心智動這些小想法。抬步走出帳外,果然,都俊盡職盡責地守在外面,看到素面垂髮的信弦公主,盯著看了一刻,也覺自己失禮。心裡擂著戰鼓,他不敢抬頭,坦白講,剛才看到的公主,純淨得彷彿多看一眼就羽化而逝。他越來越不能理解,大王口中的信弦公主,惡毒而倨傲,怎麼會是眼前的女子。
“都俊統領不要驚慌,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她的語氣那樣綿軟,有些病態,甚至,她沒有稱自己為“本宮”。都俊不敢回答,只顧平息自己心裡的戰火。
“這麼多的人守著,你大可放心。這幾日你實在是勞累,還是先去歇著吧。”信弦公主好心提醒,都俊只是低聲迴應:“公主客氣了。”“我是認真的。先去歇著吧。”信弦公主上前一步,紗衣中淡淡的香氣撲面而來。
“是。”都俊抱拳行了禮。“呵呵。這禮倒像是大煊江湖中的禮數。雖然未曾見過,我哥哥描述過的,大抵就是這樣的。話多了些,統領別見怪。下去吧。”信弦公主的話說到最後,竟然有了些憂愁。都俊知道自己不合適繼續追問下去,便退下了。
見都俊走了,信弦便在帳外不遠處的空地上坐了下來。白日的炙熱早已被狂風吹散,身下一片冰涼,沙碩飛濺到額前,順著她光潔的額頭和烏黑的髮絲滑下。信弦公主回想著剛剛自己的話,哥哥走了,似乎不太久,又好似過了好幾十年的樣子。每每提及,都好像他依然在的模樣,只是又要替熾哥哥出去征戰許久不歸一般。方才說起來,忽然醒了過來,這才意識到,哥哥,是真的不在了。
那個女人,那個哥哥心心念念拿命去追隨的女人說哥哥走得很平靜。然而她和母親都沒能看到哥哥最後一眼。母親執拗,礙著面子和所謂的威嚴,而她,則是不敢。現今想想,天大的憾事,竟然,沒能看最後一眼他那眉眼裡閃爍著光暈的兄長。
“公主這是在想誰呢,眼淚都出來了,還真是動情。”身側又是不留情面的譏諷,信弦轉過身,那個挺拔的身形已經坐在了旁邊。衣衫自然是換過的,五官在夜色裡也難掩孤傲、俊美。
信弦沒有動彈,這倒是出乎無音意料,他還以為這個女人又要甩他一巴掌毫不留情地離開。
“堂堂的公主,還能有什麼煩惱。”無音不改嘲諷的語調。
“其實,以前我也是這麼以為的。我的髮髻總是最漂亮的,甚至宮裡爭相模仿。我的衣料,都是尚衣宮千挑萬選才送來的。皇帝哥哥對我無比寵愛,宮人們極盡所能討好我。我一瞪眼,宮女太監就會嚇得癱倒在地,我一開心,就大手一揮賞他們無數銀錢。然而就那麼一刻,皇帝哥哥毫無迴旋餘地地將我送去和親,我才真正看清了自己。說命若草芥,還是太抬愛我自己。”信弦忍不住抽泣,無音無法接話。
信弦的語調綿軟得像是他在江南見識過的春雨,讓他不忍心再拿話噎她。帳子裡和守衛手中的火光忽明忽暗,打在她的身上,顯示著她病怏怏的蒼白。她的髮絲一直垂到腰際,在風裡飄向他的鼻尖。他閉了閉眼,這個場景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