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鼎早就睡了過去,田先生給他把脈時他才昏昏沉沉半睜了眼睛。田先生閉著雙目問診,我們都屏息立在一側,生怕打擾了他。
“上次小丫頭請我來給先帝瞧病時,我就覺著這小子身子不大好。”田先生搖頭,我慌忙上前:“先生,煊鼎他…”
“這小子打孃胎裡出來,身子裡就藏著毒,雖然用幾味奇缺的藥壓著,日子久了還是得發作。辦法我倒是有,要用的藥我草堂裡也有,只是,有一味藥引斷然是沒辦法弄的,缺了這一味,天王老子也沒辦法。”
“先生說得那味藥到底是什麼?”侯爺比我更著急,我們齊齊看著田先生,煊鼎也清醒了過來,我在他身側坐下握著他的手。煊鼎太虛弱,甚至連握著我手的力氣都沒有餘下。
“我勸你們還是別費心思了,小丫頭這次非得做寡婦不可!”說著他便要收拾東西起身。我急忙拉住他不讓他走:“先生,都這個時候了,你賣什麼關子!”
其他人都曉得說多少也是.白費口舌,只得交給我周旋。“小丫頭,不是我不救他,你想想看,這藥引子是要他老子的骨血,你說他是不是沒得救了?”
我的手頹然地滑下,田先生抬步.就要走,癱坐在地的我抱住了他的腿:“田先生,你救救他,定然還有別的法子!就算是要我將臉上再劃個七八道,我也願意。”田先生要拉我起來,我只是搖頭:“先生若是不救,我不會放先生走的。”
“你這小丫頭,我也想救他,否則.不會大老遠跑來這陰氣沉沉的晦氣地方。可是缺了他老子的骨血,當真是沒法子的。”田先生這句說得一本正經,一改常態。
“歡顏,田先生,你們隨我出來!”侯爺語調低沉,就連床.榻上的煊鼎也無力地閉了雙眼。我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想著侯爺的不識時務。當務之急是留著田先生,而不是商量煊鼎的後事。
侯爺走到殿門口時看了看立在原地的侯爺夫人,.他勉強笑了笑對夫人道:“靈兒,你也來。”侯爺夫人點點頭,對著冰珏交待了兩句隨著我們出來了。侯爺下了正和殿的石階才回過身對我們發話。他的一句話,像是晴天霹靂,震得我一時回不過神。
侯爺對田先生說:“先生用我的血吧。”
我回頭看田先生和侯爺夫人,田先生的表情和.我相差無幾,夫人卻一臉平靜。“侯爺…”我牙關都有些打顫,即便我是站在初夏的習習涼風裡。
“只要能救延兒,.這祕密,不守也罷。”說話的是夫人,她眉目間是不改的溫婉:“舯堯,你說是不是?”侯爺點頭,對田先生道:“事不宜遲,先生可以開始了。”
煊鼎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兩日之後,田先生和冰珏、靳睿在側殿等候,侯爺和夫人在後殿歇息。我躺在煊鼎身側早已熟睡,睜開眼睛時就看著煊鼎一語不發地望著大帳出神。我動了動身子坐起來,揉揉微澀的雙目kao在他肩頭:“醒來怎麼不叫醒我?”
煊鼎依然不說話,只是看了看我便又盯著帳頂去了。
“我曉得你在彆扭什麼。那日的事情只有咱們幾個人曉得,誰都不是說你閒話的人,怎麼,你難不成不放心我?”我吐吐舌頭,想用這乏味的念頭打趣他。煊鼎這個人我太懂,我曉得他心裡的難過,可越是在這個時候我越不能對他苦著臉說:“煊鼎,事已至此,萬萬不要難過。”
“歡顏,我有何顏面再霸佔著父皇的天下?”煊鼎閉目,一行清淚滾落:“明日我便下詔,傳位於靳睿!”
夏荷初綻,入夜也都漸次合攏,夜幕中粉白一片,煞是可人。我只身提著昏黃的小宮燈朝側殿走,短短的一程,竟走得我腿腳發麻。
剛推開殿門,支著頭的冰珏和立在原地的靳睿就朝我kao了過來,我對著他們點點頭便對門外的小太監道:“去,找侯爺和夫人來,其他人都下去吧!”
侯爺的面色還是很蒼白,夫人手把手攙著,才進來我和冰珏急忙扶著他坐下。
“侯爺….”我的叫聲幾不可聞,完全是沒了主意的樣子。“延兒要傳位給靳睿,可是?”侯爺帶著笑意,我和靳睿冰珏都是一臉驚詫。“延兒是怎麼的性情,我能不曉得?”侯爺嘆息:“朝中的事情多半他都要與我爭吵,這一次倒也想到了一處。他是我江家的骨肉,我本就對不住九泉之下的先帝,如今傳位給靳睿算是上策。靳睿心思縝密,凡是滴水不漏,文韜武略不再延兒之下,這大煊的天下由你來坐穩,也是相安無事。”
靳睿一聽便跪在了侯爺面前:“皇兄若是傳位於靳睿,靳睿唯有一死!杜遷一黨作亂,此時尚未平息,四鄰各國畏於皇兄的威儀不敢妄動,皇兄大病的訊息使得這些宵小更加猖獗,若在這個時候易主,內憂外患齊發,江山毀於一旦,侯爺要靳睿怎麼向大煊的臣民交待?又怎麼向先皇交待?”
靳睿的一席話讓侯爺沉吟了半晌,冰珏也跪在了靳睿身側:“侯爺,靳睿身子一直不大好,再者,他志不在此。皇上恩及天下,靳睿全力輔佐,侯爺此舉,不是要靳睿背了不忠的罵名被天下人恥笑?”
侯爺總算是點了頭,復又搖頭:“延兒這孩子,怕是不好說通。”
“舯堯,我隨歡顏去一趟!你們在此等候…”侯爺夫人撫了撫侯爺的肩頭,侯爺衝她笑了笑。這笑容,我們都能明瞭,是欣慰,也是感激。
煊鼎還是默不作聲躺著,見進來的還有侯爺夫人,他別過頭不看我們。我在床榻邊立著,夫人徑自坐在了床側,她伸手理了理錦被柔聲道:“延兒定然累壞了,遭了這麼久的罪。”這一句話,太多的含義。這一年多來,侯爺盡力輔佐煊鼎,即便政見不合也毫不懷芥蒂,夫人更是留在宮裡教我規矩禮儀,待我和煊鼎比生母也不差。
煊鼎回過頭,如何都笑不出來:“夫人掛心了。”
夫人搖頭笑了笑:“延兒,真正替你掛心的哪裡輪得到我。有個人為你操碎了心,為了皇家的顏面和自己的責難,父子不能相認也不覺得委屈,你說,這算不算掛心?”
煊鼎喉頭動了動並不說話。夫人拉著他的手繼續道:“父輩的事情,你未必會懂。你母后與侯爺,霽湘姑姑都告訴過你了。若不是先皇態度強硬,你母后和侯爺是多登對的一對,偏偏造化弄人,錯點了鴛鴦譜。你父皇對你母后,你也是看在眼裡的。你母后守了這祕密一輩子,她才是最苦的人。你父皇要的,是你母后的全心全意,最終不是如願以償了麼?侯爺與你父皇的情意,怕是不比你與靳睿少,只是糾纏在了情事裡,繞了太多彎路。若你父皇還在,我想他定然也不會怪罪於誰。畢竟,他們之間,誰也怨不得誰。如今的局勢你比我這閒人更明白,你若是守不住這江山,豈不是更對不住你父皇?”
煊鼎閉目不語,夫人鬆開了他的手:“延兒,他也不容易。就算是全天下人都去怨他,你也不能!”煊鼎沒動彈,夫人也不再贅語,甚至沒看我一眼就轉身出去了。我立在床側,許久都沒動彈。
短短一個月,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也覺著累了。還好,煊鼎還在。他還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而我,總是看著他不為人知的那一面。我們就像是荷塘裡嬉鬧的兩尾魚,再怎麼忘乎所以,也會在漆黑的夜裡相偎依。
煊鼎沒有讓我們失望,第二日他並未下詔,身子稍微好了一些他便和靳睿隨著侯爺忙碌起來。杜遷是京畿重臣,竟然在十年時間裡積蓄了驚人的勢力,像一條嗜血的巨蟒潛伏在京都之外,兩月前侯爺和煊鼎都有所覺察,不動聲色地開始剷除他的同黨,迅速削減了他的翅羽,杜遷狗急跳牆趁著煊鼎病急伺機而動,他買通的宮人每日都會通風報信給他,得知煊鼎整日臥床已有了黃昏之態,他更是猖狂,竟揮師城下,公然挑釁。
叛軍的叫囂讓京都里人心惶惶,震天的鼓聲讓夜裡關門閉戶的百姓心驚膽戰,然而一夜之間,一切猶如一場驚夢,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時間街頭巷尾都在繪聲繪色地討論,討論那些叛軍去了哪裡….
“話說五月前的那場兵變,七十萬叛軍一夜之間沒了蹤影,大家活兒猜猜是何緣由?”說書先生的堂木拍得山響,簇擁著他的人潮一下子炸開了鍋,各抒己見之後還是靜待先生說下去。
“那一宿老生無心睡眠,為一探究竟隻身出城,你們猜怎麼著?百萬天兵天將從天而降…”我立在人群之外笑彎了腰:“你聽聽,天兵天將都出來了。”
煊鼎皺了皺眉,悠閒地敲了敲手裡的撥浪鼓:“是誰要停下來聽他胡謅的?”我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擺擺手:“非也非也!方才在王府裡貪嘴,冰珏的手藝太好,我吃得撐得慌,笑一笑剛好消食!”
煊鼎被我逗樂,牽著我繼續朝著熙攘的人潮裡走去。那說書先生還真是離譜,什麼天兵天將!不過,百萬人馬倒是真的,早在我回宮之日便派人去北夷向父王借了精兵。杜遷買通了西晴國國君,卻萬萬沒想到他的援兵早就被我的良師困在了南疆,失了外援便是驚弓之鳥,再怎麼撲稜也無力迴天。禁衛和夷軍裡外夾擊,杜遷的人馬潰不成軍。至於那個杜遷,也被靳睿一劍刺死。內憂外患平息之後,煊鼎又臥床不起,田先生責罵了我們一休。侯爺和夫人寸步不離地照應著,煊鼎不置可否。不過,打那兒起,他再也沒同侯爺頂過嘴,閒來還會對弈一番,其樂融融,看著讓人窩心。
“煊鼎,你可知道是誰替杜遷收了屍?”我回頭,煊鼎的側臉真是俊美,日光下竟然熠熠生輝,怪不得那麼多的懷春少女朝我們這邊張望。
“嗯!”煊鼎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所以沒有將他碎屍萬段。”我嘆了口氣,有些悽惶:“柔然真是痴心,若是我,就將他丟擲去喂狼!”
“若是真心愛一個人,即便他無惡不作,你也會覺著他是好的。”煊熾點了點我的鼻尖,我瞥了他一眼:“看來你對我還不夠上心!”
煊鼎回頭,忍俊不禁:“此話怎講?”“哼,我礙著你娶那些女子進宮,你還嫌惡地甩了我耳光。”我得理不饒人。
“歡顏,我是難過,難過你也不體諒我。”煊鼎說完,我便嬉笑起來:“如今隨你去了,你要多少女子進宮,我都給她們封娘娘!”我搶過撥浪鼓,“咕咚咕咚”地敲著。
“單單你一個,就夠我對付了。”煊鼎摟著我的肩頭,我順勢kao了上去。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說吧,想去哪兒?今日都成全你!”煊鼎說著掏出碎銀子買了個小泥人給我,我將小泥人舉過頭頂:“方才在梅園聽霽湘姑姑說起萬安寺,我們便去那裡吧!”
萬安寺和霽湘姑姑形容得分毫不差,崎嶇的小徑蜿蜒而上,極目望去,蒼翠的林海中隱約可見山門。我提著裙裾走在前頭,煊鼎跟在後頭,不時囑咐我看腳下別摔著。行至一半,我停了腳,日光裡起伏的林海像是鍍了一層金邊,爍爍華光在湛藍的晴空之下躍動,間或一兩隻飛鳥越過,闊達悠遠。
“煊鼎!”我回頭,煊鼎望著我。
“若我要你棄了皇位,同我在此相攜,你可願意?”我歪著頭問。
煊鼎繞過我向上走了幾步才停下來:“我是個沒主見的皇帝,但憑娘娘做主!”說著朝我伸出手來。
我遞過手去,“咯咯”地笑,隨著他拾階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