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雙頰泛紅,藉著酒勁兒舉著手裡的雞腿對她們搖頭:“想來你們都是沒捱過餓的。就是再來這麼一桌子的菜,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胳膊原本是要在半空裡畫一個圈,說到“眉頭都不會皺一下”時,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煊鼎那張要結了冰的臉在眼前繞來繞去,我伸手將雞腿朝著殿外扔了出去,力道太大,自己也跌坐在了椅中。琳琅要上前來扶,我擺擺手,自己扶著椅背站起身:“困了,本宮去睡一會兒,都別跟著伺候!”
琳琅是與我走得最近的宮女,卻深諳主僕君臣之道,我若是一本正經的時候,她是不敢和我打趣說笑的。今日正和殿裡的情形,我想她是看見了的,我心下不痛快她自然不敢多說什麼。搖搖擺擺地扶著廊柱進了寢殿,見門口立著原本對宮女嬉皮笑臉的小越子,便對他招了招手。小越子“咿”了一聲便小跑過來扶我:“娘娘這是怎麼了?”一聞著我身上的酒氣,他便不再發問,扶著我朝寢殿裡走去,小宮女也慌忙上前來扶,我擺擺手:“小越子隨我進來,其餘人都下去!”小宮女們抿著嘴面面相覷,小越子這會兒子開始拿大:“娘娘叫你們下去,一個個聾了不成?”小宮女們不敢造次,著急忙慌地退下了。
小越子扶我坐在榻上,又替我倒了茶水。我站起身,越過他關上了房門。小越子有些摸不著頭腦,愣在原地等我發話。“小越子!”我再次回身時,醉意全無,淡然地看著他:“本宮要出宮!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琳琅。若是皇上問起來,便告訴他,我要回北夷去了,叫他不要來尋我!”小越子抹了抹額上的汗,不敢說話。“你放心,有這封書信,皇上不會怪罪於你的!”我伸手遞了信給小越子。這信,我前幾日便已寫好,這一步路也是早就料想到的,如何能沒有準備?
小越子跪地還要勸我,我朝他笑了笑:“下去吧!”我的脾氣,文昌宮裡的人都能摸得到幾分,但凡是我定下來的,很少會去更改。除非,是煊鼎發話要我改。
小越子關了房門出去,我便跪在床榻邊上探身從床榻之下摸出了一個包袱。該準備的,早在備了書信時便收拾妥當,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是一身尋常的百姓衣飾,我從不離身的佩劍,以及一些能方便兌換卻不表lou身份的首飾細軟。換好了那身素淨的衣服,我便推開了房門。果然,門外沒有一個人。宮女太監們被我喝退自是不敢冒然前來,至於煊鼎,依著他的脾氣,這個時辰他是不會前來的,即便是他覺著自己錯了。更何況,他並不認為是自己的過錯。也罷,就算是把這所有的罪責都推卸給我,我也不會有一句埋怨。
殿後的養馬間裡,我的“疾雨”.正在閉目養神,拍了拍它黝黑健碩的身子,我總算有了一點笑意。“疾雨!再好好看看這裡吧!”我抬眼四處打量:“今後,怕是一輩子都沒機會再回來了。”我伸手解了韁繩將疾雨牽出馬廄。不可否認,煊鼎曾經是對我好過的,不然,他怎麼會破了這麼多的例,給我隨時出入宮門的令牌,準我閒來去獵場打獵、練劍,還在這後宮給我建了馬廄,請了最好的馬倌來照料我的疾雨。疾雨是我在北夷時的坐騎,他也一併差人尋來了。
馬廄旁是煊鼎特意差人修就得.馬道,煊鼎說我是正宮娘娘,牽著馬匹在後宮裡走來走去多少有些不合適,為此便直接用馬道通到了東城門去。我利落地上了馬,確認了佩劍和細軟都沒落下之後便加緊了馬肚子揚鞭前行。好些日子沒有心思帶疾雨出宮了,它也是憋屈久了的,見我揚了鞭,便飛快地奔了起來。疾雨是父王賜給我的,這馬兒極難馴服,不過很懂我的心思,打頭一次將它從亂撞的人群裡喝定之後,它便跟了我。如今,也還是它最懂我,願意跟著我挨餓受凍。不過,它跑得這麼快,頗有些出逃的意味。不光是它,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弄明白,我當真不願意再留在這裡嗎?
東城門的守衛見我的疾雨閃.電一般奔來,竟也將我攔下。我沒有下馬,第一次端起了主子的架子對著馬下的守衛頭領冷笑:“該死的奴才!怎麼?連主子都不認得了?”頭領並不敢抬頭,唯唯諾諾地答了句“是”。“讓開!本宮要出宮!”我敏捷地用佩劍在手中劃了個圈,對他發號施令。
“主子!皇上交待過了,您拿了令牌,也不得再出宮。”頭.領有些犯難,我大聲笑了起來:“這樣啊,那就煩勞你替我謝過吾皇!”我策馬向前,眼看離城門又近了一些,卻有更多的侍衛湧了上來,槍戟繡作一團,要攔住疾雨的去路。我不再客氣,拔出了佩劍指著前方,那架勢,好似面前的這些人,都只是不值得一看的沙場死卒。
“娘娘!”眾侍衛齊聲呼喊,我笑著對答:“眾位的好意本.宮心領,若是吾皇怪罪下來,儘管推給本宮便是!今日,若是誰攔著本宮,便是一死!試想,誰敢動本宮一根汗毛?”我說得倨傲,眾人一時動彈不得。收了劍羽,我不再和他們耗時,鞭策著疾雨敏捷地鑽出了高大的城牆門洞。
煊鼎,其實我並未怨你。在留給你的信裡,歡顏說.得很明白,這是第一次,我做了逃兵,我並未想到,這皇后是這般難做。詩詞歌賦、論道典籍已經是我所能承受的極限,從小這些都是我最頭疼的事情,因著是為了你而為,我也算是情願,而且有決心做到自己滿意。可是,我忘記了我是這大煊的國母,我不僅不能夠為了和其他女人爭寵而醋意大發,甚至要隨著你幫你挑選宮外送來的一批一批秀女。我忘記了,也刻意忽略了一個鐵的事實,你是一國之君,你有權利去將那些極盡完美的女子悉數安放在宮門裡。恰巧,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我要的,只是一個人的夫君。既然你給不了,我緣何強求!
宮門外的世界.多少有些陌生,這大煊,出去恢弘的宮殿之外,都沒有我的依kao,我除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頭銜之外,只是一個湮沒在塵世裡的沙碩,有誰會在意宮裡丟了的皇后娘娘,就是這個沒頭蒼蠅一般亂撞的我。
雖說告訴小越子我是要回北夷的,我卻並未作那樣的打算。我若是現在回去,定然沒有煊鼎的馬隊快,即便我回去了,又有何面目去見風風光光送我出嫁的父王?草原人不拘小節,這“面子”二字,我卻和這些文縐縐的大煊朝臣宮人們學得有模有樣。即便有太多理由,我都不能回去。宮裡丟了娘娘,想必此時那些東門的守衛已告知了煊鼎,想來想去,還是在這京城裡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是上計。
疾雨還未盡興,想撒開蹄丫繼續奔走,我慌忙喝住了它。街衢之上處處繁華,我只能拽緊韁繩艱難地牽著它擠出一小條道兒來。這樣走下去,怕是走不了多遠就會被抓回宮去的,不行,當務之急便是就近找個地方藏起來。
抬眼四處看,一時我還真是沒了主意。又走了幾步,我欣喜地在一處停了下來。“鏡圓閣?”我驚喜地念出了匾額上的字。原來,這一處便是京城第一大青樓!我轉轉眼珠子,不禁拍手叫好。這一次,還真是要感激琳琅的聒噪,若不是她整日給我解悶兒講這些京城裡的好去處,我還真是要犯難。這下可好,我若是藏在鏡圓閣裡,就算煊鼎再怎麼找,也不會想到我藏在此處吧!
將疾雨交給門口的小廝時,我看到他神情裡的不自在,我便知道他在疑惑什麼。也是,鏡圓閣這樣的去處只有達官顯貴才敢吆五喝六地進去,我這一身打扮,顯然沒什麼油水可撈,更要命的是,我還是個女人!伸手從包袱裡掏了大銀錠子給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餓著我的馬兒。”小廝笑得連眉眼都看得不太清楚了,他一個勁兒地答著“是”,牽著我的疾雨去了後院。我整了整衣衫這才踏進了鏡圓閣。素聞鏡圓閣不是個尋常的煙花之地,這一遭還真是長了見識。若說它是青樓,看樓裡的陳設佈置,倒是像個畫舫或是詩社,絕對是個風雅之處。
大廳裡稀稀疏疏地坐著一些衣著光鮮的恩客,幾個丫頭小廝幫忙招呼,四處望去,並未見著嬌笑叫賣的姑娘們,在我看來,著實是有些匪夷所思。恩客們見進來的是衣著寒酸的我,均是一愣,便在丫頭婆子們的招呼下繼續飲茶說話,一個小廝朝著我跑過來,並未有想象中的客氣寒暄,顯然還以為我是什麼替貴人們送什麼東西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