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不要來請安了,母后若是有時間自會去瞧你的。”冰珏落座之後尺素輕聲道。冰珏撫了撫自己的肚子:“乖孩兒,看看皇祖母對你多好!”
“對了,靳睿呢?今日他怎麼放心讓你一人出來走動了。”尺素的問題惹得冰珏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嘴脣道:“母妃染了風寒,我也才從河清宮回來。靳睿下了朝便去了,他說待會兒再來給母后請安。”
正說著,小福子在外面通報:“娘娘,太子殿下來了。”話音才落,延兒便進了殿。冰珏忙起身請安,延兒笑道:“冰珏不要多禮了,若是動了胎氣,靳睿又要怪罪於我了。”冰珏的臉頰更紅了:“母后,母妃那裡也要人照應,殿下來了,冰珏就先告退了。”尺素點頭,冰珏便退下了。
尺素看著冰珏的身影柔問延兒:“靳睿都快要添子嗣了,你這皇兄倒是一點也不急。”
“孩兒方才去瞧過了,白妃娘娘並無大礙。”延兒的回答毫不相干。
“延兒,你繼續等下去,念歸就.會回來麼?”尺素收起了笑容問。延兒直視尺素正色道:“起碼,兒臣等了。”
尺素起身行至殿門處,雪片紛然.飄落:“這兩年她為哲昀大王立了不少功勞,平定了十七部族的叛亂、生擒了降束君王,你這樣思念她,她未必知曉!”
“難道兒臣念著她是要向誰邀功麼?”延兒沉聲說著。
“呵!看來,延兒還不知道,哲昀大.王見念歸無意婚嫁,便做主將她嫁於鮮拓國君。如今的念歸,早已做了鮮拓君王的后妃。”尺素回身看向延兒,自然看到了他的慌亂和失神。
“ 那鮮拓國王的王后美不勝收,他如何還要娶了念.歸?”延兒的聲音有些發顫。“姻緣是月老定的,母后我如何得知。再者,她已為他人婦,你難不成要為了她斷了我皇室的香火?”尺素的聲音掩飾不住怒意。
“母后這話從何說起?冰珏已有了身孕,皇室的香火.怎麼會斷?”
“你...”尺素嘆了口氣接著說:“過幾日待你登了基,我.便要在秀女中為你選妃了。現今這話說在前頭,你心裡也好有個數!好了,本宮累了,退下吧!”
延兒也沒有心.思說話,他悶著聲請了安便退下了。良久,霽湘進來報:“殿下出了殿門又朝著朝鳳殿去了。”
“朝鳳殿是他和念歸幽會的地方,方才那番話他又如何不放在心上,由他去吧!”尺素支著頭,神色說不出的慵懶愜意。
朝鳳殿裡依稀有著幾個小太監掃著落雪,見了延兒紛紛請安。延兒不理會他們,只是在廊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朝鳳殿的閣樓上,延兒倚著窗眺望著遠方,透過層層的殿宇和繁華的都城,北方的天際凝成了一道白線。延兒看著自己凍得發紅的雙手輕聲說:“念歸,你看到了麼,又落雪了!”
大煊二十九年春,太子煊鼎即位,國號大赫,其母德敬皇后封賢仁太后。
崇威殿裡鼓樂齊鳴,四方的朝賀不絕於耳。延兒在百官的跪拜聲中一步步走上鑾殿。耀眼的龍座旁,舯堯高舉印璽,神情肅穆。延兒在舯堯面前跪了下來,舯堯緩緩將印璽交到了他手裡。小安子也早已換上了大內總管的衣飾,他跪在延兒面前將高貴的龍冠戴在了延兒頭上。
延兒坐在了殿上,舯堯和百官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卿平身!”
禮樂響起,延兒端坐殿上俯瞰著偌大的殿宇。他從來都不知道,接過這印璽、坐上了這龍座,心境是如此複雜。
正在眾臣要舉杯的時候,太監的聲音在殿外層層傳入:“太后駕到!”眾人放下了酒盞垂手而立,靜謐的殿堂等待著萬人敬仰的皇太后。
終於,尺素身著暗紅的鳳袍款款走來。而她牽著的那個女子,讓所有人都震驚了!不是因為身著鮮亮鳳袍的她何等美豔,而是因為她的臉頰上有著長長的疤痕,縱然容貌清婉卻也讓人嘆息。
殿上的延兒站起身來,他的目光一直隨著尺素牽著的女子。她的眸子還是那麼清澈,笑意還是那麼甜美。
尺素上了殿。“眾位大臣和友邦來使,今日是我朝赫帝即位的好日子。我代先帝謝過大家!日後,我大赫的安定和繁榮還要倚仗諸位!”
“臣等萬死不辭!”眾臣的答話震住了朝堂。“本宮今日還有一事要昭告天下!”說著她牽起念歸的手放入延兒的手中:“今日也是我赫帝大婚的日子,我赫帝迎娶北夷朝旋公主!”
念歸的手還是那麼溫暖,望著暗自朝自己吐著舌頭的念歸,彷彿置身夢境之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願吾帝后永結秦晉之好,我大赫國運萬世昌隆!”朝賀聲迴響在皇城上空,彌久不散。
四周的殿宇聲樂齊鳴,宮人們載歌載舞,恢弘的鼎城處處充滿了生氣。
尺素立在皚皚白雪之中望著殿下的歡騰喧鬧,身後的舯堯悄聲為她披了衣裳。
“舯堯定是意外,我怎麼會將念歸在登基大典上交給了延兒,是麼?”舯堯輕笑:“尺素還是這麼瞭解舯堯。”
尺素輕嘆一聲道:“念歸是北夷的朝旋公主,她的名字不是‘念歸’,而是‘歡顏’。真正的念歸,其實你我早已見過。她便是鮮拓國君的王后,而歡顏和她一樣,是哲昀一個大煊的妃嬪庶出的公主,只比念歸小了一個月。歡顏和念歸情同姐妹,同是水昕撫養長大。當日哲昀原是將歡顏賜婚給了鮮拓國君,哲昀不知念歸早已和鮮拓君王鍾情,怎奈鮮拓國力不若北夷,哲昀要鮮拓君王娶了歡顏他也無計可施。念歸心灰意冷,便央求哲昀說自己要來大煊看看她母后生長的地方。哲昀以為念歸容顏憔悴是思母心切所致便準了。歡顏知曉姐姐的心思,便和鮮拓國君商議了對策,她讓鮮拓國君娶了念歸,自己來了大煊做起了‘念歸’。”
舯堯嘆道:“原來如此,怪不得見了那鮮拓王后竟覺著那般親切,原來她才是水昕的女兒念歸。”尺素不語。舯堯接著要詢問卻被尺素搶先:“舯堯是要問,為何我欣賞歡顏卻不肯成全她和延兒,是麼?”舯堯歎服不已,他輕笑點頭。
“若不是鮮拓王后告訴我真相,如若歡顏真的是水昕的女兒,我還是不會成全他和延兒的。”尺素的臉上沒有笑意。
“難道尺素還是不能原諒水昕昔日的過錯麼?”
“不,尺素對水昕早就沒有了恨意。不是因為尺素和水昕的舊怨。”尺素苦笑。“那是為了什麼?”舯堯追問。
“舯堯不覺著,延兒和舯堯說不出的相像麼?”尺素的音調驟然高了一些。
沉默過後,舯堯失聲說:“延兒是...”
“是,他是你江舯堯的骨肉!當日你母親彌留之際我便告知於她了,也算是對得起你江家。”尺素的音調回復了平靜:“起初懷了延兒我終日惶恐,不是害怕皇上有朝一日發現,而是覺著對他不起。太醫說我懷了延兒實屬不易,我深知自己要在這後宮站穩腳跟就必鬚生下這孩兒。所以,你的孩兒今日才成了這大赫的新主!”
舯堯不再說話,他望著尺素纖弱的身影出神。良久,他柔聲說:“苦了你了。”
尺素“咯咯”地笑了起來:“舯堯錯了。皇上帶我去見你的時候,我算是徹底明白了,原來我習慣依賴的,是他的肩膀,我習慣想念的,是他身上才有的龍顏香氣。為了那些恩怨,你和我親人盡失,這皇位是你孃親想留給你的。如今,我還給你們江家,就算是了了所有宿怨。”
“尺素放心,這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嗯!舯堯這樣說,尺素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尺素伸手拍去舯堯肩頭的落雪:“舯堯,尺素還能抱抱你麼?”
舯堯上前一步攬尺素入懷。尺素聞著舯堯身上的味道,曾經是那麼熟悉和想念,如今卻是道不明的傷懷。雪落在他們肩頭,落在他們的髮絲上,彷彿要將他們融入到那一片素白之中。誰能明白他們此時在想些什麼?或許只有他們自己明白,這擁抱早已無關兒女私情...
舯堯走後, 尺素命人熄滅了大殿上的燭火屏退了大殿上宮人,只留身旁的一盞鳳燭亮著。火苗竄得高,青煙飄向屋頂卻在半路消失殆盡。尺素望著銅鏡中的自己,滿頭的釵環盤踞在繁複的髮髻之上,暗色的華麗的鳳袍顯得她嫵媚卓越,眉心的硃砂依舊在,襯托著白皙的面頰更加美豔。二十年過去了,歲月卻沒有在她面上留下一點痕跡,只是她的眼神不再靈動清澈。尺素對著鏡子一字一頓地說:“煊熾,方才對舯堯說的那些話你定然是聽見了的,尺素知曉你會明白尺素的苦衷。如今,尺素終於可以來陪你了!”
重重將銅鏡摔在地上,她起身換下了身上的鳳袍。她在殿裡踱著輕快的步伐來回走著,依舊是二十年前的裝束,襲白紗衣、不施脂粉,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龐上投下一片不小的陰影,漆黑的長髮只是隨意地挽了個髮髻,一支白玉釵更顯別緻嬌媚。
寂靜的殿堂響起了悽清靈秀的歌聲,歌聲漸傳漸遠,迴盪在徹夜歡騰的皇城裡。那一夜,不知有多少寂寞的人失了眠,只為那啼血般哀傷的歌聲。
那日起,皇城內傳唱著一首曲子,是有人聽那歌聲記下來的,那曲子是這樣唱的:“青幕隔相送,淡煙霧靄相遮蔽。雕廊無語,禾藜晚風催人老。紅妝淚眼,夕殿下珠簾,流螢赴殘紅,長夜冷月疏,無人知愁緒。亂花白玉階,青絲落玉湖。星痕望斷,遺恨空相對。依依夢裡憶來時,萬丈紅塵長相憶。流水湯湯,
空餘嘆”。沒有人知道那夜究竟是誰在歌唱,也沒有知道這曲子叫什麼,只是誰也唱不出那樣的韻味來了….
新帝即位的第二日,賢仁太后薨,諡號聖純。新帝悲,罷朝三日。
轉眼又是除夕,瑞雪覆蓋著天地間的一切。
梅園內,一個鬢髮間染了霜華的婦人身著樸素的衣衫跪在一大片梅林之中,她的面前是兩座覆滿了白雪的墳冢。不遠處的兩個侍女擔憂地望著她卻不敢上前勸阻,因為婦人每日都是會在那墳前呆一會兒。她一邊燒著紙火一邊笑著說:“皇上,小姐,又是除夕了,霽湘給你們添點紙錢。雪又厚了不少,霽湘知道小姐喜歡雪,所以林子裡的雪霽湘都沒讓人清掃。說到這兒,霽湘還是忍不住要數落小姐幾句。小姐竟然不告訴霽湘一聲便走了,雖然霽湘知曉小姐是怕霽湘一時想不開隨小姐而去,可小姐留下霽湘如何是好。如今,小姐和皇上可以放心了,咱們的延兒可是人人稱讚的好皇帝,這十年來夷國俯首稱臣,百姓安居樂業,朝中政績清明,帝后的恩愛更是成了大赫的佳話。冰珏小姐,不,應該叫‘敬輝王妃’,她為咱們的王爺生了一雙兒女,他們也時常來梅園,小姐不知道,小王子和和小郡主有多惹人喜愛!
小姐走的那天,延兒便看了小姐留下的書信,霽湘將這二十多年的恩恩怨怨都說給他聽了。皇陵裡的葬的,是小姐和皇上的印璽和龍鳳袍。延兒讓人翻修了梅園,又栽了好些梅樹,逢了節日便出宮和歡顏來梅園看皇上和小姐。霽湘打心眼兒裡高興。延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德公公走了之後他怕霽湘一個人寂寞,便要接霽湘入宮去。可是,小姐在這裡,霽湘哪能離開?這不,延兒派了宮人來伺候霽湘。如今霽湘也不中用了,興許就能見到小姐了,到那時候再伺候小姐。如若有來世,就讓霽湘再做您的丫頭吧….”
婦人說著便伸手撫卻墓碑上的落雪。那碑上只有兩句詩文,一塊碑上寫道;“依依夢裡憶來時”,另一塊碑上則是“萬丈紅塵長相憶”。
霽湘只顧著跟尺素說話,自然沒有看到遠處站著的舯堯和胡靈。胡靈手裡的籃子裝著好些祭品,她挽著舯堯的臂膀,華麗的衣衫落滿了雪片。她抬眼望著舯堯:“相公,咱們還是待霽湘和娘娘說完了話再過去吧!”舯堯點頭:“過了這除夕,再給熾哥哥和尺素的墳上添些土。”說著攬緊了身旁的胡靈。
梅花開得正好,殷紅的花瓣落滿林間。
世界在皚皚白雪的覆蓋下變得那麼純淨,沒有了爭鬥,沒有了仇恨。
所有過往都隨著這紛揚而下的雪片塵埃落定,再也無法找尋了
只留下看客的一聲嘆息
謂曰:
空餘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