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冰珏行完了大禮,德公公便催促著延兒起身去扶冰珏起來。延兒看了看他身側的碧瑤,碧瑤笑著朝他點頭,雖說她的眼中泛著淚光。
延兒又看了看煊熾和尺素,他們也是冷冷地盯著自己。無奈,他起身,遲疑了一番朝著冰珏伸出手。冰珏掩飾不住地欣喜,她伸出自己白皙的手遞在延兒的掌心。年僅十六的冰珏當真有幾分太子妃的樣子,她的一舉一動都讓百官頗為驚異,也讓李大人很有面子。
煊熾笑著對冰珏道:“李冰珏,明年的今日你便是我大煊的太子妃了,今日朕就賜你黃金萬兩、錦帛百匹。”冰珏習慣性地笑望延兒,延兒的神情淡漠卻沒有影響到她,她躬身行禮:“謝皇上!”
尺素點頭對德公公道:“德公公,將本宮準備好的賀禮交給冰珏!”德公公應聲將一個明黃色的錦盒遞到冰珏手中,冰珏謝過開啟一看,是一枚鑲著黑玉的繞鳳鏤空戒。尺素笑道:“這是本宮最愛的飾物,今日送到了未來太子妃的手裡,只望這一年你可以和我皇兒好生相處,將來你二人相敬如賓、百年好合!”
煊熾也發話了,他對冰珏道:“從明日起,李冰珏入住涵悠宮,由教引嬤嬤帶著熟悉宮規!”冰珏莞爾一笑盈盈施禮:“謝吾皇!”
那日的筵席結束之後,煊熾.便和尺素一道去了涵悠宮,尾隨他們的還有延兒和冰珏。是夜,冰珏便留在涵悠宮,煊熾命延兒留下來陪她熟悉環境,所以直至深夜待冰珏要歇息了他才離開。
這一天延兒永遠不能忘記,不是.因為他的未來太子妃,而是因為那個他心裡深深愛著的女子,他的皇姐——碧瑤!
當延兒走出涵悠宮的時候便.發覺到了周遭的異樣,禁衛和宮人們一撥撥地從身邊跑過去,匆匆行禮便朝著既定方向去了。延兒對小安子道:“小安子,宮裡看來是出什麼事兒了!你去問問!”
小安子應聲跑開了,他在不遠處抓著一個宮人問.了一番便急忙跑回來了,他焦急地說道:“主子,不好了,碧瑤公主不見了!”延兒大為吃驚,他驚道:“什麼?”說著,便朝著鳳儀殿跑去了。
才進了正殿,便看到禁衛首領王大人跪在地上,煊.熾正在對他施令,而尺素焦急地立在煊熾身後。雖然天氣很冷,延兒卻滿頭是汗,他喘著氣打斷了煊熾:“父皇,碧..皇姐她…”
煊熾對王大人揮了揮手:“火速加派人手,找不到.公主為你試問!”王大人領命便小跑出去。煊熾這才回過頭來對延兒道:“她不見了!”延兒聞言便朝外跑去,煊熾大喝一聲:“站住!”
延兒回過頭來:“.父皇!”煊熾沉聲道:“不要添亂了,王大人和德公公已經調集人手去找了!你呆在這裡便是了,有了訊息他們自然會來報的!”
時間在這一天停頓,殿裡的三人都沉默著等待宮人來報信兒,找到碧瑤的時候已經是四更天了。當延兒抱起她的時候,她的臉上帶著安然的笑意,彷彿那冰冷的湖水就是她真正的歸宿。她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也沒有任何的抱怨,而是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對命運的絕望。
也只有這一刻,煊熾和尺素沒再在意延兒抱著碧瑤是否合適,他們看著一言不發的延兒抱著已經斷氣許久的碧瑤一步步走向鳳儀殿。
那一日,延兒只是握著碧瑤的手守在碧瑤的床邊,碧瑤渾身溼透了,面容抽離了血色,甚至有些僵硬。煊熾和尺素站在延兒身後,煊熾的心疼化作了對延兒越禮舉動的許可,王姨和琴簫、霽湘她們在門外拭淚。
鳳儀殿的氣氛一時變得極度哀婉,大家都在為百約公主惋惜。
尺素望著碧瑤,從來都是心疼她的孤苦和隱忍,今日卻是隻有發自內心的佩服。碧瑤,是尺素見過最勇敢的女子。死亡,不是人人都能下定決心付諸行動的。而這個倔強的孩子,卻用自己的生命結束了這場浩劫!
碧瑤的死,算是結束了胡妃留在這宮裡的任何印記。前塵往事,都幻化成了不能忘懷的一張張明麗笑顏,在午夜夢迴之時被喚回,牽動著尺素的神經。從延兒搬出春萊閣的那一天起,她就有了莫名的恐慌。她情願延兒可以和她鬧,甚至怨恨她和煊熾。可是他沒有,他再也沒有提及“碧瑤”,只是在碧瑤冰涼的身側呆了整整一宿,然後看著前一日還沉靜賢淑的碧瑤躺入恢弘死寂的皇陵。回宮後的延兒,彷彿從沒認識過碧瑤這個人一般,整日帶著小安子和幾個小太監奔走在去御書房的路上。甚至,他主動向煊熾請旨入住涵悠宮。
才不到半年的時間,宮裡已經沒有多少人憶起百約公主了,取而代之的是對皇后的欽服以及對未來太子妃,那個才貌雙全的李家千金——李冰珏的關注。李冰珏,這個女子學通古今,琴棋書畫樣樣不輸宮裡的皇子公主,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夫唱婦隨”,縱然有些方面的學識比延兒更出色,她卻總是不壓延兒的風頭。在旁人眼裡,他們倒真是一對“璧人”。連尺素也原以為延兒不會再理會李冰珏,沒想到他竟然提出入住涵悠宮,而且和冰珏經常彈琴賦詩到深夜,雖尚未有夫妻之實,卻也相敬如賓羨煞旁人。
只是,為孃的又怎能不懂自己的孩子?很多時候看著延兒和冰珏在鳳儀殿用膳時打趣逗樂,煊熾和尺素都覺得安心,可尺素還是忍不住想問問延兒,問問他是否真的忘記了那個他曾經說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女人。只是,她知道自己即使再怎麼好奇,也終究不會開口的。既然現在一派祥和,她又何必去攪亂這難得的安寧!
一年…眼看這一年之期就要過半,而延兒和冰珏又相處得這般融洽,煊熾心裡也平靜了許多。碧瑤的死對於這個一言九鼎的男人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他不希望連延兒也悖逆自己。如今,延兒的一舉一動都那麼令他滿意,御書房的先生對延兒誇讚連連,馬術射箭也十分了得,更難得的是,舉手投足之間儼然有了帝王的氣韻!
所有人都以為,一切在了掌控之中。偏偏這個時候,一封信函打破了宮裡的沉寂,也打破了大家的希冀。誰又能想到,這近在眼前一年之期竟然生了這麼多變化…
這日煊熾下朝便回了鳳儀殿,可巧延兒和冰珏也在。聽到小太監們喊著“皇上駕到”便和尺素行禮接駕。煊熾一進來尺素便瞧見了他滿臉的喜氣,行禮過後忙起身道:“皇上今兒個是怎麼了,這麼有興致?”煊熾坐了下來笑道:“皇后斷然是想不到的!”
尺素側頭思忖道:“莫非是千鴻郡撤軍了?”煊熾笑著搖頭:“哈哈,皇后,千鴻郡想和我大煊挑起戰事簡直就是以卵擊石,又何足掛齒?”尺素望了望身後的冰珏和延兒,三人均是滿臉疑惑。煊熾輕拍桌子起身道:“今日北夷哲昀大王派人送了書信來,咱們的傾藍郡主即日便要起身來大煊了!”尺素走近煊熾道:“哲昀大王怎麼突然讓傾藍公主來大煊了?”
煊熾點了點尺素的鼻尖道:“哲昀大王說傾藍公主想來看一看她的母后生活的國度。”尺素略微點了點頭:“這樣說來,她是要來宮裡住上一陣子的,是麼?”煊熾點頭:“是,哲昀大王想讓他的傾藍公主多學學咱們大煊的文化,朕便應了這一年之期。”
尺素抬眼看向煊熾,瞧見的是他滿臉的喜色。尺素知曉,煊熾對水昕,是誰都無法割斷的。如今,她的女兒要回來了,煊熾又怎能不欣喜?可是,自己呢?尺素垂下眼簾尋思著。
延兒和冰珏原就是一頭霧水,延兒從來沒有聽尺素說起過這個傾藍郡主,心下已是萬分好奇,不過幫他揭曉謎題的不是他的父皇母后,而是王姨。那日晚膳過後他沒有立刻回涵悠宮去,而是跑去後殿找了王姨。王姨看著他長大,自是耐不過他的軟磨硬泡,便將信弦遠嫁北夷的事情講給他聽。
回涵悠宮的路上,延兒的腦海中一直浮現出尺素方才聽說那個傾藍郡主要來時的神情。王姨說哲昀大王看上了信弦公主便向他的父皇提了親,想到母后方才的神情,他猜想事情絕對沒這麼簡單,而且依他對自己母后的瞭解,他斷定,母后是不怎麼歡迎這個郡主的!
此時的尺素也想著和延兒同樣的問題。煊熾回正和殿批奏摺,她便坐在殿裡對著通明的燭火出神,絲毫沒有覺察到霽湘端著茶點進來。
霽湘看著尺素,這些年她的小姐已經很少這樣坐著發愣了,今日所為何事她也是清楚的。遞上茶盞,霽湘輕聲道:“小姐,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