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昕一直回想著哲昀的問話。懷了他的子嗣?有著他的眉眼他的神韻,也有著他的睿智神勇,而且是出自她的腹中,這原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偏偏卻有太多的不妥。她還不確定,她哪一日便被他心血**廢掉,更不確定這北苑有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將來有了孩兒,怕是操碎了心也未必能保其周全。更何況,她不能讓她的骨肉生在帝王家,過著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日子。這些是她看慣了的,真的遇到了自己身上,就都行不通。
“大王….”水昕喚了聲,哲昀抬眼,微一點頭。“大王心裡想著的女人,是茹扎?”哲昀別過目光,不理睬水昕。
“算了,姑且當我又犯了猜妒的毛病,往後不會了。”水昕放了木梳就要出去叫婢女進來伺候哲昀梳洗。哲昀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她才停住,回頭看他。“如若有朝一日做了對不起王妃的事,王妃會如何?”哲昀不敢看她。
“成全你!”水昕答得堅決,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哲昀鬆手,看著鏡中水昕緩緩施禮退下。
帝王皇家出身,即便放低了姿態,也難掩孤傲和大氣。那個刁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用了一句“成全你”徹底打散了哲昀心裡的城池。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嬉鬧怒罵都隨著性子,即便費了全力去收斂,也比別人張狂,朝夕相處,卻並不似想象中的艱難,甚至讓他有些習慣。她並不懂他話裡的意思,他不是說廢了她的那件事,而是這所謂的“命運”張羅的始末,是這場看似荒誕不經的相遇背後不能道出的殘酷。
婢女立在身後,見大王神色.抑鬱,均不敢上前。哲昀起身推開了窗戶,雪停了,甚至有了日光的影子,徘徊在雲端。他嘆息了一聲,喃喃自語:“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太多的事端,剪不斷理還亂。哲昀.幾日都沒有回北苑,一直留在南苑和東西兩營過夜。茹紮在他帳子裡伺候過一次,之後他便沒有再召她。偶爾會對著畫軸出神,卻不似往日的思念,更多的是紛繁雜沓的思慮,索性將畫軸擱置,免得心煩。
當快馬來報格青瓦部族燒了.東營糧草截殺東營巡查各部的馬隊時,都俊正在帳子外候著。看著奄奄一息的馬匹和滿身血汙的報信兵將,他沒有通報便衝進了大帳。無須贅言,將反叛的噩耗傳達給了閉目養神的哲昀。
哲昀並沒有動彈,只是冷哼了一聲,都俊單膝跪地,.等待著王上一聲令下揮兵南下。“格青瓦還真是不識抬舉,上次私自送禮給大煊宰相,本王念他昔日有功不予追究,他倒是藉著竿子往上爬了。”
都俊彎腰行禮:“都俊請戰,幫大王掃除後顧。”哲昀這.才睜眼,對都俊笑了笑:“你自是少不了要去的,他不是一直以來對本王心存不服麼,那就讓本王親手來砍下他的頭顱!”哲昀的眼中閃著陰狠:“傳茹扎、茹乾入帳!”
天色還未大亮,南苑的馬場上已是火光通明,將.眾和駿馬一應藉著光亮飛奔而去,哲昀對著一身戎裝的茹扎揮手:“青瓦格定然早有防備,這個老東西詭計多端,你多加小心。”語氣溫和,茹扎自是欣喜,歡快地答道:“大王放心,茹扎定然撕了他的左翼,讓他動彈不得!”說著便揚鞭上馬,率先走了。
哲昀對著都俊.點頭:“讓弟兄們多充些水囊,青瓦格最善施毒,進了他的地頭,便要防著。”說著也迅速上了馬。都俊答了“是”,猶豫著問了句:“要不要派人去北苑告知王妃?”依著規矩,男人出戰,都是要只會他們的父母女人,只是大夷的規矩。
哲昀沒有看都俊,沉聲答道:“不必了。”話一出,駿馬已掠出了幾丈遠,都俊嘆了口氣,打馬跟隨。
水昕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贊元進來時水昕還笑著對她道:“聞著你身上的味兒,也曉得備了什麼飯。”說著伸手撫了睡僵的脖頸。
“王妃!”贊元並沒有同水昕說笑的心思,她扶著水昕道:“方才出去時聽前殿隨大王伺候的人講,東南邊的青瓦格統領叛亂了,大王連夜出了營。”
水昕一時緊張起來,她抓著贊元的肩頭確認:“當真?”贊元焦急地迴應:“我的好主子,這種事情怎麼敢胡亂說。”水昕一聽有了叛亂,心就揪在了一處:“昨夜噩夢連連,還當只是多心了,卻還真是出了事情。這該如何是好?要是傷了,可怎麼辦才是?”
贊元頓時覺著自己說得太過急躁,自從王妃那日侍寢回來,絕口不提大王,整日悶在房裡讀架子上的書冊,不然就是歇了一覺又一覺,自己猛地稟了這事兒,換誰也不能一時靜下來。贊元慌忙道:“主子切莫擔心,贊元跟著大王那麼久,自然清楚。咱們大王戰無不勝,定然不會有事兒。您只管收了心思,等著他回來。”聽贊元說收了心思,水昕垂頭喪氣地坐在床榻上:“他沒派人來說一聲就去了。”
贊元微嘆,面前的主子泫然欲泣,讓她不忍再勸說。
幼時的水昕,總是坐在朝鳳殿前寬大的玉階上等著熾哥哥和哥哥下早學,一見著他們的宮轎,就朝著他們飛奔而去。懷著期盼心心念唸的等待,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如今,她卻又陷入瞭如此難堪的境地。掰著手指頭站在小院的廊上,水昕依著廊柱問身側的阿琴娜:“前殿有何訊息?”阿琴娜抱歉地搖了搖頭:“沒有。”
水昕垂頭喪氣地望著廊下,碎碎念:“都二十四日了。”哲昀出營南下之後,水昕無事便日日這般站著,她從未這樣關注著外面的天氣,她祈禱著不要落雪,也盼望來日不要太嚴寒。阿琴娜和贊元一日三四次地去前殿打聽,生怕為主子錯過了大王回院的訊息。
“他明明絲毫都未將我放在眼裡,我卻還這般惦記著。”水昕咬著下脣,跺了跺腳。贊元嘆息:“主子多心了。大王這樣神勇的男子,是不會將情愛思念日日掛在嘴邊,卻也不見得沒有七情六慾。”水昕沒有附和,但心下卻極願意去贊同贊元的想法。
水昕撫著橫木彎腰俯看廊下原本油綠的植物,此時的北方草原,在外站得久了腳都可以凍僵,而這種看似細若的植株卻漸次盛放。也是前幾日,才落了場雪,瑪魯一大早便在外面叫喚,她說外面的植株開出了花。水昕和贊元她們跑出來看,就見密集的綠色中多出了星星點點的淡黃色,像是夜間的星痕不小心隕落,掉進了叢葉之間。才幾日的光景,竟開得繁密,一朵朵小花怒放,頗有壓彎了植株的架勢,在小院子裡鋪展開來。
“大王倒真是有能耐,竟能在普天之下找到這樣的花色。”香氣有些淡,彙集起來倒是濃郁,撲鼻而來,讓水昕感嘆之餘多了些不踏實。道不明為何,她對這些花竟是沒了好感。如此喜歡花木,這一次倒是例外了。
“大王的能耐草原上何人不畏懼?”阿琴娜笑出了聲。“主子,太冷了,還是進去吧。”贊元上前催促了一聲。
水昕直了身子,忍不住朝著前殿張望:“這才晌午,說不準今日他真的能回來。”
“從洪都到青瓦格統領那裡,來去就是快馬加鞭也要耗著好幾日,這幾日還落了雪,我估摸著還要過上幾日。”贊元雖是不忍打破水昕的幻想,卻也不能讓她就這樣在外面凍著。若是凍出了病來,大王豈不是要怪罪?
水昕不再堅持,慢吞吞地xian了簾子進屋。這二十多日,連書卷也沒有心思讀了,覺也沒有睡安穩過,仔細回想,水昕都覺著自己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一日日失望,又重新拾起希望。雖說還是心裡對他積著抱怨,也都不打緊,如今唯一想著的,就是他能平安歸來。從前哥哥出征,她也是日日這樣候著,卻是不一樣的牽掛。哥哥是至親骨肉,那種牽念竟也不及這種來得深刻。
晚飯阿琴娜做了大煊的菜式,知道是贊元她們想著她連日來胃口不佳變著法子幫她補著,水昕勉強吃了一些。看著贊元她們在前廳收拾,她便抬腳要出去。贊元見了,將她攔下:“主子這是要去哪兒?白日吹了那許久的涼風,難不成還要出去?”
水昕笑不出來,指了指前殿的方向:“想去前殿看看。”贊元看水昕一副非去不可的樣子,只得幫她添了水袖外衫:“我隨您去。”
前殿外只有幾個侍從在那裡守著,主子不在自是不必有營衛森嚴戒備。水昕進了前廳,三三兩倆的婢女掃著絲毫未落灰的案几,見水昕進來,便行了禮。水昕見寢室的燭火都未點上,便也沒有推門進去,而是朝著婢女正在點了燭火要清掃的書房去了。招呼婢女退下,水昕繞著書案立在哲昀通常坐的搖椅旁。輕輕點點扶手,搖椅便晃了起來,水昕又看向案几,鋪開的書卷雜亂地擺放著,隱約還可以看見那日她送來的卷章。笑了笑,水昕便繞到了書閣處,平日裡進來也是匆匆一瞥,她倒是也好奇過哲昀書房裡都有些什麼書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