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日迎來送往,忙得腳打後腦勺。夜幕降臨的時候,卓芙蓉終於送走了最後一波顧客。轉身進了佛堂,對著還在臺燈下加班加點的顏如玉,懇切地勸說道,“顏姐,忙了一天了,明天再做吧。”
顏如玉淡淡一笑,未曾抬眼,“答應人家明天交貨的,萬一人家一大早進門,咱們豈不是食言了?聶琛帶孩子去奶奶家蹭飯了,晚一點過來接我。照眼下的進度,大概要熬到三更半夜了。”
“吃什麼,我去買。反正我回去也沒事兒,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不如留在這兒陪你吧。”
“沒有約會啊?”聽聶琛說,桓子好像打算在一棵樹上吊死了。如果對方真娶了那個護士,往後誰又來疼惜孤苦伶仃的芙蓉呢?
“呵。。。。。。”卓芙蓉笑而不答。
“說嘛,怕我笑話你啊?”兩人的相處漸漸融洽,她那副唬人的“獠牙”早就收起來了。
輕笑一聲,低眉攪動著佛珠的穗子,“桓子他。。。。。。呵呵,我那天約桓子吃飯,人家好像跟我劃清界限了。。。。。。”
“沒約你回家吃飯,洗澡?”雖說只是露水夫妻,可兩人畢竟有了親密關係,大獻殷勤的“跟屁蟲”忽然撤離,換了哪個女人心裡也不舒服。
“我一直以為他很喜歡我呢,呵,呵呵。”鼻子陣陣發酸,笑得悽悽慘慘。
“因緣去時莫強留,你既無心我便休。”顏如玉放下手裡的小剪子,笑望著一臉悲切的小丫頭,“很高的境界——換現在的話就是‘你來我信你不會走,你走我當你沒來過’。我們應該這樣對待緣分與愛,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古往今來有幾人?”
面面相對,好奇地打量著對方,“連你也做不到嗎?”
“做不到。”搖了搖頭,輕聲感慨道,“前半句貌似比較容易辦到。殊不知,一個‘信’字確是天底下最難辦到的事兒。你看現在的小情侶,還沒結婚就先為離婚鋪好了路子。房子的產權,車子的歸宿,婚前財產的公證。。。。。。”
試問,兩人若攜手白頭,不死不休,那些東西歸誰還有誰會在乎?
卓芙蓉將下巴枕在茶杯上,語重心長地感嘆道,“後半句就更不是凡人乾的事兒了。認識一個人需要一分鐘,瞭解一個人需要一個小時,愛上一個人需要一天,忘記一個人需要一輩子。一個人在你生命裡走過,怎麼可能說忘就忘了?別說是喜歡的人,就算是隨意路過的人也記得清清楚楚的。”
“勇者腳下都是路,智者知道走哪一條路最好。不傷害別人,也別太委屈自己。路很多很多,關鍵是找到最適合自己的那條。”團弄著盒子裡的曜石珠子,兀自回味著華麗落幕的青春,“我已經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沿著佛陀的足跡,一步一個腳印的尋求證悟。”眼中忽然迸射出濃濃的笑意,揚聲自嘲,“我前半生的所作所為,在正常人眼裡基本不正常,連我媽都說我缺心眼,自己給自己挖坑。只有我自己知道,佛祖教我把看反了的世界重新顛倒了過來——力求遠離顛倒夢想,直至證悟究竟涅槃。”
嘟著小嘴,一臉迷惑地眨巴著眼睛,“要怎麼樣才能顛倒過來呢?”
皺起眉心,無奈地打了個比方,“這個可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悟了就是悟了,就像我嚐到的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再怎麼精彩地描述,你也不可能瞭解它實際的味道。我說酸的甜的,你只能透過自己以往的經驗想象,饞貓的口水來源於妄想,要知道真正的味道除非你自己嘗一嘗。”
“要怎麼做呢?”
“簡單的說,就是三步走,也就是佛家常說的‘戒,定,慧’。戒是手段,定是樞紐,慧是目標。”修行的路上,失望是最好的車。窮途末路的時候,正是聞聽佛法最難得的契機。
“戒葷,戒色?”最直觀的認知,信佛就是不吃葷,不“那個”。
顏如玉壞壞一笑,添了幾分嫵媚的神色,“那我剃了頭當尼姑得了。我這拖家帶口的——戒了葷,孩子吃什麼?戒了色,聶琛非休了我。”
“那怎麼戒啊?”
“戒妄念——不要胡思亂想。力求做到,上炕認識枕頭,下炕認識鞋,上班認識顧客,下班認識家門。”
“可我覺得您每天想得比我多得多。”怎麼想就怎麼說。
“咳,”假意板起面孔,“知道現在的年輕人為什麼不上道嗎?原因就是太聰明瞭!反正比我那時候聰明,我就想不出這麼刁鑽的問題來考我師父。”表情瞬間軟化了下來,“呵呵,原因是這樣的,咱們倆修行的階段不一樣,你還沒有‘定’。小嬰兒就得吃奶,到了能跟大人一樣吃飯的時候才能吃飯。”所謂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帶著疑問比較容易入道,不可小覷這小丫頭累世相續中潛藏的慧根。
卓芙蓉傻傻一笑,雙眼眯成了兩彎新月,“顏姐,呵呵,我想把頭髮剃了。”了卻三千煩惱絲,也為了祭奠一段擦肩而過的緣分。
“妄念!”揚手撫過小丫頭的後腦,滿眼疼惜地說道,“傻丫頭,為佛弟子,豈在兩根頭髮上?以家庭作為道場,以父母、兄弟、伴侶、朋友、親戚盡作法眷,自行化他,口勸身率,使其同歸淨土,盡出苦輪。可謂居家佛子、帶發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