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前朝,我在後宮——單放,以你的本事,其實完全不必把我送進宮吹枕邊風,你也能叱吒風雲,也能權傾朝野。現在我什麼還都沒有幫到你,你就已經令人崇敬了。水清淺走上前幾步,神情恍惚,心裡默默唸叨著:“放……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落寞地回到了紅鸞殿,習慣性地抬頭望了望屋簷之上。屋頂上,沒有南宮羽那氣勢恢巨集象徵天子氣派的琉璃吻獸,沒有單放的矯健身姿,也沒有南宮契單純的笑容。沒有,什麼都沒有。
浣粼走過來,朝殿室裡面喚道:“銀兒,銀兒,快出來,娘娘回來了,把外面的幾盆花收收,眼看天又要下雨了,可別弄壞了娘娘最寶貴的花兒。娘娘,快進屋去,著了涼就嚴重了。”銀兒跑出來,道:“浣粼姐姐,你還顧著花做什麼,快把娘娘拉進去啊,娘娘在發什麼呆啊。”
剛剛在**躺下,一股嘔吐感襲上來,她俯身對向了痰盂,浣粼支起了窗架,銀兒和幾個宮女下去備膳了。
雨,淅淅瀝瀝。
她靜靜地躺著,望著窗外的雨滴,心裡五味陳雜,百感交集。
單放走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來征戰,幾人回。放,金國國力強盛,你能應付得了嗎……你是在避開我嗎……你不知道怎麼面對我,所以……放,此去征伐,不比當日探查閩南。歸期遙遙。離開了你,我該怎麼活下去……
你忘了你還布了一顆棋子在這裡嗎……
她頹然地閉上了雙眼,清淚逸出,玉掌輕輕地摩挲著小腹。這個孩子,已經把他們橫亙在了兩個世界了……
一個是皇家,一個是民間。
她笑道:“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沒有結果的愛慕,沒有交集的人生。我們各自苦痛,中間隔著大山大海,連彼此的苦痛都難以觸及到。單放,若你當初沒有把我送進宮,我們現在會是什麼樣……我為妃,你真的高興嗎……你後悔過嗎……放……
雨絲漫天,她在悲哀中沉沉睡去。
入夜,一個身形嬌小的宮女慌慌張張地從宵雲宮中跑了出來,在轉彎的綠化中不小心被絆倒在地,一個藍色的包袱從懷中掉落了出來。
宮女回頭一看,驚恐地爬起來就要跑,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她身後詭異地笑道:“想跑?你能跑到哪裡去?哈哈哈哈……”宮女大叫一聲,使出全身的力氣將懷中的東西砸向了老人,直直地奔進了假山群裡。
她大氣都不敢喘地蜷縮在一座假山後面,老人慢慢地拄著柺杖寸地搜尋。
“小賤人,給哀家出來,哀家要把你碎屍萬段,拿去餵狗,喂撩人谷的豺狼虎豹!”老人的柺杖杵過了她的裙角,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人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小宮女許久才敢動彈,悄悄地匍匐出了假山,也不敢再回去找包袱了,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紅鸞殿中燈火如晝,水清淺坐躺在**,墊著幾個柔軟的枕頭,看著玫嬪和纖嬪坐在旁邊穿針引線,笑道:“本宮近日夜裡睡不著,兩位姐姐就特地來陪本宮,這讓本宮如何好意思呢。”
“妹妹何必見外,姐姐們生不出孩子,就只能為妹妹做些孩子的衣服了,沾沾妹妹的喜氣,倒是便宜了我們了。”玫嬪輕輕擺弄著花樣薄。
纖嬪嘆了口氣,幽怨道:“是啊,我進宮都一年多了,還是沒有什麼動靜,那些娘娘,才進宮半年不到,就有了龍嗣。”
水清淺安慰道:“孩子總會有的,人在深宮,不光要調理身子,還要保持心情愉悅,這樣,才能大大提高懷上龍裔的機率啊。”
“是嗎?那我就好好學習學習淺妃姐姐的懷胎之道了。”
浣粼和銀兒端進來了兩碗銀兒蓮子湯,水清淺道:“好香啊,本宮正好餓了,快端過來。”浣粼搖頭說:“娘娘,這兩碗是給纖嬪娘娘和玫嬪娘娘的,娘娘您不能吃。”
“為什麼啊?”
“因為娘娘您現在懷著身孕啊,都說男酸女甜,生男孩呢,孕婦老是想吃酸的,生女孩呢,孕婦老想吃甜的,娘娘多吃些酸的,興許啊,生出來的就是個小皇子了。”
玫嬪笑道:“浣粼,你這是因果倒置了吧。”
“就她這個小蹄子嘴利,成天就想著法的不讓本宮吃好的喝好的。”水清淺故意一瞪眼一皺鼻子。
浣粼喊冤道:“娘娘,奴婢還不是為了您好啊,生下小皇子,娘娘以後就儘管享著好日子,那時候,娘娘整天想著怎麼好好謝謝奴婢還來不及呢。”
“誰說生皇子就能享好日子了,本宮寧願生個女兒,沒有那麼多的壓力,女兒貼心,能和母妃說說貼心話呢,長到十幾歲,本宮也看她看膩味了,正好嫁出去。”水清淺舔了舔上脣,“好餓喔。”
銀兒插嘴道:“娘娘,別急別急,您也有好喝的。”
“呵呵,還是銀兒好,知道心疼本宮,銀兒,本宮沒有白疼你,快拿來看看,是什麼好吃的啊?”水清淺一臉期待地搓了搓手,自從懷孕後,食量大增,看到吃的就兩眼放光。銀兒舉起一隻碗,道:“呶,安胎藥。”
水清淺一臉受刺激的樣子。玫嬪接過浣粼端來的銀兒蓮子湯,笑道:“妹妹既然想吃,那就讓她吃吧,橫豎不能苦了孕婦啊,要是吃不飽,皇子生下來瘦癟癟的,那皇上還不拿你們這些小丫頭問罪啊?”
說著,便把湯碗遞給了水清淺,水清淺笑道:“還是姐姐好。”接過蓮子湯,水清淺也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舀著吃,浣粼奈她無法,只好再去為玫嬪盛一碗。
小宮女氣喘吁吁地找到了紅鸞殿,拍門道:“有人嗎……快……快開門啊……有人嗎……”
浣粼聽到聲響,放下手中的東西下樓去,一開門,見到一個小宮女疲憊而如釋重負地望著她。浣粼問:“你是誰啊?來做什麼?你是怎麼躲過紅鸞殿巡邏的侍衛的?”
“我……我有急事找淺妃娘娘……我……”小宮女話還沒有說完,忽然栽倒在了地上。
“誒……你怎麼了?你醒醒啊……你醒醒……”浣粼不知所措地蹲下身喊她,望了一眼外面的茫茫夜色。
浣粼走到水清淺面前,道:“娘娘,剛剛有個宮女……”她看了一眼玫嬪,突然住口,水清淺問道:“怎麼了?”
“噢,剛剛有個宮女送了些糕點來,說是皇上賜的,都擺放著小廚房裡頭了。”水清淺笑道:“皇上也真是的,白天送來的糕點還沒有吃完呢,他還真怕本宮餓壞了,快去拿上來吧。”
浣粼端來了糕點,水清淺“咦”了一聲:“怎麼和白天的糕點樣式差不多?御膳房怎麼也不想些新花樣出來,別說皇上了,本宮都會吃膩的。”
玫嬪突然站起身笑道:“妹妹,時候也不早了,姐姐就先回去了,讓纖嬪妹妹再陪妹妹一會兒吧。”
“多謝姐姐陪了妹妹這麼久,夜色已深,妹妹也不久留姐姐了,浣粼,幫本宮送送姐姐。”
玫嬪和菊香一走,浣粼便走上來道:“娘娘,方才因著玫嬪娘娘在,奴婢不方便說,有個宮女暈倒在了咱們紅鸞殿門口,說有要事找您。您只想著吃,說話都不注意的,您看玫嬪都看出來了自己走了。”
“啊?”水清淺道,“本宮怎麼知道,本宮沒有注意啊……那個宮女呢?她在哪?”
“被銀兒扶到奴婢房了。”
“噢。”
纖嬪道:“那咱們快去看看她吧,說不定真有什麼急事呢。”
夕瑤倚靠在窗邊,手裡託著一盞琉璃燈,鳳眼流光,盯著美輪美奐的色彩,不禁莞爾道:“這琉璃盞上真像塗抹了螢火蟲的粉末一般,神祕優雅,真的好美……”
南宮羽坐在桌邊,淡淡道:“這可不是普通的琉璃燈,天下僅有兩盞,一盞在你,一盞在玫嬪那。”
“玫嬪是皇上多年的紅顏知己,那夕瑤在皇上心目中,也是如此?”夕瑤慢慢地走過來,三年前她拿到這盞燈的時候,沒有一絲的欣喜,因為她知道,他是她的,他的一切也都是她的,可是,如今,沒有一點點自信的她急於證明這一點,所以,再微小的賞賜,只要能勾起往事,也是好的。
夕瑤軟軟地坐在南宮羽的大腿上,道:“羽,你看我們過去多好啊,這兩年,就像一場夢,沒有羽的日子,夕瑤食不知味,寢不安枕,夕瑤多麼想回到從前……”她靠在南宮羽寬闊的胸膛上,睫毛曳曳,“夕瑤大病初癒,像在鬼門關走了一趟,現在想想,夕瑤不在的兩年,羽的體溫,一定是冰冷的,因為羽的心,已經被夕瑤帶走了……羽,夕瑤走的時候,你是該有多麼的絕望啊……”她想告訴他,她是有多麼的不忍與後悔。
南宮羽渾身一僵,他突然站起,夕瑤冷不防摔倒在地。
南宮羽直直地走向了門口,夕瑤連忙喊道:“皇上——”
“夕瑤,你明明知道你的離開對朕會造成什麼樣的傷痛,”南宮羽背脊挺拔,聲音卻有些悲涼,“那你……為什麼還要離開朕!”
夕瑤道:“皇上,當時夕瑤要的,你給不了……”
“那你現在回來是為了什麼?朕不是給不了你嗎?夕瑤,朕不是給不了,朕早已給了你全部的寵愛,兩年前的後宮,就已然等同虛設了,但你非要朕把三宮六院都廢黜掉,有違祖制,朕如何做到?你既然在乎的是虛禮,而不是朕的真心,朕何必非要留你。”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自她回宮後,他沒有和她好好地說過話,因為他一直在逃避著見她。後來,她染了時疫病倒了,他覺得他有義務照料她。可是,心裡的殤,心裡的痛,還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
她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離開了他,留給他無盡的痛,無盡的恨,她還能指望他回頭再望她一眼嗎?
“羽……”夕瑤望著外面的夜幕,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琉璃燈,淚流滿面。
水清淺和纖嬪守在小宮女的床邊半宿,也不見那小宮女醒來,水清淺有些犯困了,拉著纖嬪道:“纖嬪,咱們上樓歇息吧。”
纖嬪無法,道:“那我今夜就打擾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