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地吸了口氣,水清淺直直地盯著地毯,對方有備而來,連豹子血都備下了,她還能如何?還能如何啊!她前額叩地,依舊不敢抬頭:“民女今生,陪王伴駕,三世榮焉……”
三生榮焉……
恨只恨,沒有能夠幫到你啊……放,如果你真的很愛姐姐,你就原諒姐姐的妹妹吧……她不是有意的……
山窮水盡,懸崖斷壁了啊……
連連磕了三個頭,她站起來,走向了護衛的官兵。“娘娘……”
心,已如死灰。
“站住——”
她一頓,回眸問:“民女自願伏誅,皇上還有何事?”
南宮羽緩緩地抬手,一指那個女子,對水清淺道:“她,才是假冒的淺妃,你不是。”
眾人噓唏。
水清淺一愣。
他怎麼會分辨不了她眉眼處的那一絲悲慼,縱然乾坤倒轉,他依然記得當初她坐倒在血泊中時眉眼間盡是悲慼的凝望他的眼神。
這樣的水清淺,他怎麼會忘記?
“皇上,您糊塗了?她……”
皇后正欲低聲勸阻,南宮羽打斷了她,對那名女子道:“朕的淺妃朕如何會認不得,而你,是何人?封妃大典上竟敢公然搗亂?來人——”
官兵衝了上來,女子喊道:“等等!”
南宮羽手一抬,官兵止步。
女子笑道:“我雖不是真豹女,但實乃真虎女,敢於在皇上面前耍寶放肆。”她的右手撫在左耳垂之下。
“茲——”
*!
“啊……”
“是她……怎麼會是她啊……”
“皇上這下可難辦了……”
“是啊,她怎麼回來了啊……”
南宮羽站在紅毯中間,即是水清淺與女子之間,背對著水清淺。
水清淺看不見南宮羽的表情,只知道他愣了許久,不知道在想什麼,頎長的身軀挺拔著,堅如磐石。
而越過眼前的背脊,水清淺能看到南宮羽面前的女子很美,笑起來有一對淺淺的酒窩,但眸中的凜凜寒意讓人戰慄,雖是莞爾著,卻沒有一絲的友善之意。
君王,美人。
水清淺有種強烈的預感——他們二人,才是真真正正般配的一雙璧人。
皇后的臉色鐵青著。
良久,良久,南宮羽才說出了兩個字——“是你。”
她是誰——
宮門前,單放持刀巡守著,甄憐容跑了過來,在宮門內喚道:“單指揮使,單指揮使……”
單放走上前去,問:“怎麼了?”
甄憐容見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握著一柱香,問:“還在等她?”
“嗯。”他點了點頭,看時辰,冊封大典應該結束了才是,怎麼她還沒有來?是紅鸞殿裡送禮的人太多了她抽不開身嗎?
“你等不到她了。”甄憐容看了看周圍,走近了單放,悄悄道,“單大人,您知道,我爹是被南宮羽手刃的,我娘雖是南宮羽的乳母,但對南宮羽恨之入骨,我們甄家與南宮羽不共戴天,所以啊,我娘原本是要我去頂替淺妃娘娘去冊封大典的,伺機刺殺南宮羽……我也想為了報仇拼一拼……但是……但是有人搶先了一步……”
“‘搶先了一步’?什麼意思?”“就是有人搶先頂替了水清淺啊,現在太廟正一片混亂呢。”
“是什麼人!”他眉頭打結,為什麼有那麼多人盯著水清淺……
甄氏母女想殺南宮羽報仇他是心知肚明的,但他沒有想到他們如此魯莽,現下甄家母女沒有出事便好,只是擔心著水清淺。
“是夕瑤。”
單放一驚。
南宮羽默默地走回到了龍椅前,一甩長袍,坐下,不發一言,皇后不明聖意,只得按著規矩,捧著印璽緩緩走到了水清淺的面前。滿朝文武,三千粉黛,噤若寒蟬。
皇后微微俯下了身,輕輕道:“水清淺,你不會是最得意的那個,在你最得意的時刻,夕瑤回來了。以後,本宮不好過,你也不會好過。”語調中摻雜著諷刺和尖銳的警告,她只是一愣。印璽穩穩地落入了水清淺的掌中,皇后瞥了一眼她無措且疑惑的眼神,冷笑著轉身,長長的護甲雙雙交錯,迷雲跟著,一齊回到了鳳座。
陳福海展開了聖旨,朗聲念道:“朕惟教始宮闈,端重肅雝之範,禮崇位號,實資翊贊之功,錫賜以綸言光茲懿典。諮爾水氏,丕昭淑惠,珩璜有則,持躬淑慎,秉性安和,臧嘉成性,著淑問於璇宮;敬慎持躬,樹芳名於椒掖。曾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印封爾為淺妃。爾其懋溫恭尚祇,承夫嘉命,彌懷謙抑,庶永集夫繁禧。欽此。"水清淺將重重的印璽高高地舉過了頭頂,垂首道:“臣妾……謝主隆恩……”
這一刻起,不管他人如何想,她都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自由之身了。她是淺妃娘娘,紅鸞殿主位。
張槐璧率領著全體官員跪下道:“淺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淺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嘹亮的聲音迴盪在了太廟的一方天空之下,水清淺看見四周黑壓壓的跪了一大片一大片,正不知如何,只聽紅毯盡頭的南宮羽雄渾磁性的嗓音道:“平身。”
“謝皇上,謝娘娘。”
南宮羽朝她伸出了左手,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了身,走過去。這一條路,有那麼長,那麼長。她感覺到他的眸中,有的,不只是她,還有側立在紅毯之外的那一抹麗影。
夕瑤……
夕瑤是誰……
在南宮羽跟前站定,她正準備下跪,南宮羽一把扶住了她,側頭對皇后道:“給淺妃娘娘上座。”
“是。”皇后對迷雲使了個眼色,迷雲隨即命兩個宮女端來了座兒,放置在南宮羽的旁邊。
“謝皇上。”水清淺坐了下來,因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太過放鬆,只是坐了很小的一塊地兒。她甚至不知道手往哪裡放,眼睛往哪裡看。
浣粼喜極而泣。
下面站著的一群嬪妃依次從側面的道上走了上來,按規矩她們是不得走紅毯的。宮女們端來了茶盞,為每一位娘娘小主都備好了茶。
第一個,便是戚妃。
戚妃與淺妃,是同級,不必行禮,只是兩人一同飲一杯茶水就夠了。“妹妹好福氣,姐姐看著心裡也高興,以後還要仰仗著妹妹呢。”
“姐姐入宮時日比妹妹早,妹妹還要請姐姐多指教才是。”
微微抿了口茶,這茶,讓她想到了當日戚妃給她的碧露茶——險些要了她的命的碧露茶。
她瞳孔一張,戚妃卻已然下去了,耳邊傳來了溫柔如沐春風的聲音,她一抬頭,見是玫嬪,笑道:“玫嬪姐姐與清淺最為相知,不必多禮了。”
玫嬪連忙道:“淺妃娘娘是一宮之主,我雖暫代慶喜宮主位,但也畢竟位份低微,怎能讓娘娘喚我一聲‘姐姐’呢,使不得,使不得啊。”
“姐姐就是姐姐,還請姐姐別與妹妹生分了才好。”
接下來,纖嬪,琪嬪,靈嬪,郝婕妤等人,都只是略略說了句道賀的話,便敬了茶下去了。這用了不少的光景,南宮羽有些疲乏了。
好不容易等一一敬完,南宮羽道:“時候不早了,淺妃娘娘該去皇后宮中敬茶了,母后身體不適,你就不要打擾她老人家了吧。”
“是,皇上。”
他站起身,皇后和淺妃也連忙站起。他道:“眾愛卿,都散了吧。”
龍輦遠遠地抬了過來,全場重又跪下道:“恭送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浣粼走到水清淺身邊,輕輕道:“娘娘餓壞了吧,奴婢先回紅鸞殿準備點心。”
“嗯。”水清淺點了點頭。
南宮羽突然回頭,望向了夕瑤,道:“你跟朕來,朕有事兒問你,今日的事,你也必須給出個交代才是。”陳福海立即備下了一頂小小的鳳輦,夕瑤微微一笑,道:“皇上有事,可以私下召見,倘若皇上今日大典結束之時帶走的是我,而不是主角淺妃娘娘,那天下人該如何想淺妃娘娘?再者,我今日攪了場子,犯下滔天大罪,皇上怎麼可以私審我,也不怕別人胡亂揣度嗎?”
這樣的囂張,和水清淺如出一轍。
南宮羽怒道:“那就由皇后發落處置吧!”
轉身,上輦。
水清淺悄悄問玫嬪道:“姐姐,這夕瑤究竟是什麼來頭啊……”
玫嬪大駭,連忙將食指搭在她的脣上,道:“講不得,講不得,妹妹還是快些隨皇后娘娘回宮受訓吧。”
“受訓就不用了。”皇后不知何時站在了她們的身邊,鳳眼直直地盯著前方,“本宮有更重要的人要訓。”她威嚴地在她們中間穿過,喊道:“來人,給本宮把夕瑤帶下去!”
“是——”
官兵上來了。
嬪妃們避讓著,玫嬪道:“妹妹,既然皇后說不用受訓了,那就免了吧,妹妹回自個兒的宮就是了。”正中下懷,水清淺笑說:“那好,妹妹先回去了。”
群臣來來往往,一些宮女護著水清淺,走出了太廟。
她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宮門口,他一身黑袍,在太陽下投下頎長的影,威武非凡,皇上御賜的寶劍在側,有先斬後奏之權。這樣的堂堂七尺男兒,也算是個英雄了吧。“單指揮使。”他正轉過身,四目相對。她笑道:“還好,你還在。”
“我也希望你能為蓁兒上一柱香,這樣,她在天之靈也就能收到你的祝福了。”他淡淡道。
他等她,是為了姐姐?
不是因為她?
她牽強地笑道:“姐姐一定會在九泉之下知道纖纖的心意的。”
“你不叫纖纖,你叫清淺。”他一蹙眉,一字一頓,“水清淺——你給我記住了。”
一愣。
水清淺。
單放問道:“你剛剛成了妃,與我見面,多有不便,以後不要這樣了。”
“你放心吧,我會注意的。”
“宮中不好祭拜,你又出不得宮去,我們去星月亭吧,那裡巡邏的都是我的人,且不會有閒雜人等靠近。”
她頷首:“你說哪就哪了。”
方到星月亭,天色忽的黯淡了下來,一陣陣風颳來,天地混沌,水清淺眯著眼睛,見星月亭的石桌上有一個小小的香爐——原來他早已準備妥帖,只是在等她而已。
她漫不經心地問:“如果姐姐知道我爹孃把我送給了你,她會不會難過啊?”
單放點火摺子的手頓了頓,冷冷道:“姊亡妹續,也是有的,況且我沒有要你。”
天色陰沉。
對啊……他沒有要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