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雲書上氣不接下氣的解說,榮少謙起先也是一愣,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她既都不記得了,那或許也是天意,想想若當真讓她憶起絲竹慘死雲書殘廢,那對她來說又是怎樣的打擊?
辭了雲書獨自一人站在連馨寧房門口,他心中難免惴惴之意,她既不連雲書也不認得,哪裡還能認得他呢?不知等她見了他,會如何反應?還會討厭他害怕他麼?
而最像鋼刀一樣扎著他的心的,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她忘卻了過去,是否也連大哥和他帶給她的情和恨都一併忘了?
握著拳的手高高舉起又頓在半空,正躑躅著該不該敲門,房門卻吱呀一聲自己開了,只見連馨寧靜靜佇立面前,臉上的神色略帶疑惑,又有些羞澀,如同當時在珍寶齋初初相見一般。
“呃……那個,聽說你醒了,我……我來瞧瞧你。”
不知怎地榮少謙竟發現自己結巴了,喉嚨口一口吐沫來不及嚥下差點嗆著,頓時滿臉通紅,一半是嗆的,一半是急的,這難能可貴的第二回“初見”,可千萬得給她落個好印象啊!
連馨寧站著瞅了這錦衣公子半日,見他面如冠玉神氣和善,並不像登徒子之流,說話的語氣又極熟稔,想起先前的丫頭喚自己奶奶,既已是已婚婦人,那此人若不是她的兄長,便是她的夫婿?雖一點也不記得他是誰,可一見他微微一笑的樣子,心中竟沒來由的一暖,好似原本就看慣了那股笑容一般。
思量著還是朝身側讓了讓示意他進來,忍不住還是多看了他幾眼。
榮少謙見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總是盯著自己的臉瞧,未免有些不自在,過去的連馨寧是個十分謹慎小心的女子,事事恪守婦道就怕行錯踏錯個一步半步被人議論了去,因此從未有過如此大膽的舉動,正不知說什麼好,對面的小女子卻先開了口。
“你吃茶嗎?這裡的茶味道很香。”
說著便自說自話地給他沏了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水氤氳著淡淡茶香,不知是因為天氣熱得,還是給這茶裡頭的熱氣薰得,榮少謙額前冒了密密麻麻一排細汗。
“你熱?坐到這邊來,這兒風口好。”
連馨寧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示意榮少謙坐到她身邊,榮少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雖不忍打怕這片刻求之不得的溫馨,卻仍不忍欺她,用手做扇子狀扇了扇笑道:“不熱,才剛在外頭跑著,靜靜坐一會子就好了。聽雲書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那你可還知道我是誰?”
思忖著如何將之前發生的事告訴她,如何避重就輕只揀緊要的和軟和的先說,榮少謙心中飛速地打著轉兒,卻見連馨寧臉上又浮起了疑惑的神色。
“我見著你覺得很親切,但確實當真想不起來了,你既進得來這裡,那咱們想必是一家人?”
連馨寧雖對過去的事望了個一乾二淨,但聰慧是天生的性子,眼前這個男子明明身體康健腦子也沒壞,他自然知道她是誰,可他進來了半天卻什麼也不說,倒問起她這個病人來,豈不好笑?
榮少謙聽了這“一家人”三個字,不知怎地還是心中一陣發緊,一家倒是一家,可這榮家待她可實在冷漠刻薄得很,要如何不著痕跡地給她圓過去?
二人正說著卻見雲書捧著食盒走了進來,她先朝著兩人屈了屈膝,便走到桌邊擺飯,一碗清香濃稠的白米粥,幾色清淡精緻的小菜。
“奶奶才醒來精神還很不好呢,爺別拉著她說些個有的沒的,先讓奶奶吃點東西墊墊吧。”
說著便扶連馨寧坐下,一面將筷子塞到她手裡,一面笑道:“奶奶多時不曾進飲食,大夫說了只能先吃得清淡些,等腸胃調理開了,再弄些葷腥吃食給奶奶好好補補身子。”
連馨寧點了點頭正要吃飯,忽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著雲書道:“爺的飯不擺在這裡麼?”
雲書被她問得一愣,不知是她自己誤會了,還是榮少謙給了她些個什麼誤導,只得求助地看向榮少謙,榮少謙也是睜大了眼睛啞口無言,莫非他這麼個樣子到了她房裡,雲書又一口一個奶奶一個爺的叫著,竟叫她以為他是她的……這,這……
“咳……你先吃吧,我才吃過了午飯,現在不餓。”
“也是,瞧我,自己才醒了,倒以為別人都跟我一樣了。”
連馨寧心裡有點怪自己蠢笨,但瞅那男子的樣子似乎並不著惱,甚至,甚至有一絲竊喜的意思?瞧他斯斯文文的樣子和身上的穿著打扮,想必家裡頭出身很不錯,可為何家裡進進出出只有一個小丫頭服侍?最令她好奇的是他們到底是誰,可不論是雲書,還是榮少謙,都給她一種他們根本不想讓她知道的感覺。
雲書不曾想到榮少謙竟不辯解就任由連馨寧誤會了下去,滿心想插話可一想起榮少樓,竟也實在不知要如何同她提起,再看榮少謙也並沒有想趁火打劫佔她家主子便宜的意思,只得默默苦笑了一聲退了出去。這裡連馨寧也只是動了三兩筷子便放下了,瞅著只顧低頭吃茶的榮少謙輕聲道:“你們今兒個不說,明兒不說,難不成能永遠不叫我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
榮少謙不曾想她已經失了憶還想得這樣明白,一口茶險些盡數噴在自己的袍子上,忙掩了口嚥下,雖明知不妥,但看著她清亮明媚的眸子,竟鬼使神差地扯起了謊來。
“不是不願意告訴你,只是你先前撞傷了頭,如今一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可見傷得不輕,我和雲書都怕你思慮太多反而辛苦,所以想慢慢再告訴你,你既想知道,那我就細細給你說說,不過你要再多吃幾口,可好?”
慢慢踱著步子蹭到連馨寧身邊坐下,用眼角掃了一下桌上的飯菜,幾乎看不出動過。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竟極自然地端起碗捻了一勺子細粥送到那人嘴邊,連馨寧直覺著朝後一讓,卻經不起他希冀的眼神中帶著的一點懇求,還是紅著臉張嘴含了一口。
“還是讓我自己來吧,躺著是個廢人,沒道理醒了還要人這樣伺候。”
榮少謙看著眼前的人低著頭小聲嘟囔著,雖看不見她臉上的神色,可她白皙的耳珠都已經紅了,想必是臊得慌。連馨寧一路對他不是冷淡輕視便是不言不語,雖後來親近了許多卻仍守禮尊重,何時在他面前流露過這嬌羞溫柔的小女兒之態?
他不由一時看得痴了,一顆心輕飄飄地竟像是被三四月天的微風帶上碧空的紙鳶,翩躚起舞不勝雀躍。
只顧著愣愣地瞅著她的頭頂,卻被她一把搶過了碗筷擱在一邊,見她只坐著不說話,忽然心聲一念,哪怕就是為了這絲縷溫情默默相對的瞬間能多延續幾日,他也要做一次歹人哄她這一次。若騙她能讓她白皙的臉上繼續帶著那點淡淡的紅暈,他寧可日後被她怒斥踢打,他實在不敢再想這些天來她那張面無人色毫無生氣的臉。
“也罷,遲些再吃也好,咱們先好好說會子話。你叫連馨寧,我叫榮少謙,咱們是夫妻。咱們家原是京里人,這些年生意不好做,就留下了這個莊子還興旺些,鎮上也還有兩家鋪子,所以咱們就搬了過來。”
“那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呢?”
“我有兄弟三個,因早已分家所以往來不多,母親跟著大哥過,所以咱們家並沒什麼人,雲書是你的陪嫁丫頭,如今裡裡外外都是她,我若出去辦事三五七日的不在家,會叫鋪子裡兩個可靠的夥計過來在前頭住著看家,讓他們的家眷住在裡頭陪你,你不用擔心。”
“多謝費心,有云書陪著就好,我說瞧著她很面善,原來是一直跟著我的人。只是我為何會撞傷了頭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天晚上下雨路滑,你和雲書在院子裡走著不小心被只野貓嚇著摔了。都是我的疏忽,我已命人將院子裡的路都重做過了,邊上亂七八糟的碎石子也都揀乾淨了。”
榮少謙知道連馨寧此刻心中必然疑竇叢生,也是如此,他越發要編得跟真的一樣她才可相信。
因此又接著說了一些二人過去的生活,他這些年走南闖北地拓展榮家的產業,自然見多識廣肚子裡有的是故事,也盡挑有趣高興的事情來說,連馨寧聽著聽著便聽入了迷,臉上時不時浮現出憧憬嚮往的笑容。
直到天色漸晚,兩人仍談得起勁,確切地說是一個說得眉飛色舞,一個聽得如痴如醉。連馨寧在榮少謙的描繪下腦中浮現出許多舊日生活的場景,他陪著她吃遍鎮上所有的名店小攤,遊遍附近所有的風景名聲,二人原來自小就認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雖做點小生意常常要出門,但兩個人小日子卻過得十分有滋味。
連馨寧自為回憶起了不少往事心裡輕鬆了許多,對榮少謙的態度也無意中親近了許多,既然是情投意合的夫妻,那又怎麼還會像嫂子對二叔那樣矜持冷淡?直到聽雲書在外頭請他們出去用晚飯,才發現自己竟拖著那人說了一個下午的話。
晚飯後榮少謙仍舊陪著連馨寧回房,連馨寧雖面上還是笑嘻嘻的,心裡卻沒來由地緊張了起來。雖然她已經“想”起了許多事情,可畢竟對這個夫婿還是陌生的,要她就這麼與他同床共枕甚至行男女之事,又如何使得?
好在她這夫君實在體貼,只略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原來這些天她病著,為了不打擾她休息,他都一直睡在隔壁的客房裡。
榮少謙見連馨寧面上似乎有些為了將他敢去隔壁睡的不過意,不由心中苦笑不已,若你知道真相不知會不會直想將我掐死?
臨出門時轉過頭對著她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如今已經忘了我,若還腆著臉跟你擠一間屋子,只怕你我心裡都不自在。不如丟開手各自歇著,等你想起了以前的事再說,可好?”
連馨寧見他如此體貼不由心中一暖,才要點頭卻沒來由地著了慌起來。
“若我一直想不起你來,那可怎麼好?”
誰知那人扯了扯嘴脣不懷好意地笑道:“那有何難?過個十天半個月,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想起了我,還是這個一無所知的你先愛上了我也未可知。”
機靈地閃開避過了一頓花拳繡腿的追打,榮少謙揹著手大步流星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臉上掛著連他自己不曾意識到的心滿意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