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坐著軟轎到了長房,在院子裡停下,秋容第一個趕上前和絲竹一同攙著連馨寧下轎,惠如則磨磨蹭蹭故意袖著手裝作慢了一步,青鸞自然更慢,蓮兒一面扶她出來一面大驚小怪地左一句奶奶小心,右一句奶奶慢著點兒,直看得站在一邊惠如忍不住從鼻孔裡哼著冷氣。
正撞上羅佩兒陪著羅夫人從院子南邊的側門走來,羅夫人這幾日沒見到連馨寧倒十分熱絡,連馨寧也笑著同她打招呼,兩人拉著手親親熱熱地說了會兒話,羅佩兒現下把對連馨寧的敵意挪了大半到青鸞的身上,見她護著肚子小心翼翼邁步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眼珠子一轉不由不懷好意地擠兌她道:“青姨奶奶當真要仔細腳下,把步子走穩了,今後的榮華富貴全指著肚子裡的這塊肉呢,要有一個不小心,那可就全完了。”
“佩兒,不得無禮,到底是你大表哥的人,你這孩子越發不像話了。”
羅夫人雖開口責備了女兒,語氣卻不見得怎麼嚴厲,反而冷冷地看了青鸞半晌,這才攜著連馨寧的手跨進了長房的大門,早有兩個小丫頭滿臉堆笑站在門前等著給她們打簾子。
秋容帶著蕊兒跟著,惠如扶著燕兒,陪著羅佩兒一同進門,青鸞扶著蓮兒走在最後,進門時不小心被絆了一下,那左邊的小丫頭忙伸手扶了她一把,連聲道姨奶奶小心,卻聽得走在前頭的羅佩兒冷哼了一聲,那丫頭嚇得又忙縮回了手。
青鸞在外頭時和榮少樓相聚的時候不多,雖然她每次總有意無意想勾著他多給她說說府裡的事,可榮少樓正值弱冠之年血氣方剛,好容易能見到情人自然是等不及要行那男女之事,或是情話綿綿盡說些風花雪月的事情,哪裡高興再扯家裡的俗務,因此她對榮府內部除了常常被榮少樓咒罵的榮太太,其他人都是一知半解。
初時對羅佩兒這個表小姐幾乎不屑一顧,想想不過是依附著榮家過活的親戚罷了,能有什麼勢頭?可才一天功夫她已經心裡已經有了新的計較,這羅佩兒深得榮太太的歡心,只怕在這府裡她的話比榮清華還有用的多,看剛才那小丫頭瑟瑟索索的樣子就知道了。
看來還少不得多多籠絡著她才能成事。
當下似笑非笑地瞪了那小丫頭一眼:“沒眼色的東西,扶著我做什麼,這門檻高磚地上又容易犯滑,表小姐年紀小,你們很該小心伺候著她才是。”
羅佩兒走在前頭聽見這話得意地一笑,並不作聲,惠如卻撇了撇嘴諷刺道:“可不是麼,榮家的門檻兒歷來都高,也不是隨便什麼貨色都能四平八穩地榻進來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進了裡屋,正遇上榮太太用畢了早飯,雲姨娘正伺候她吃茶呢,一個小丫頭從外頭進來,手上的黑底紅漆描金捧盒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各色鮮花,牡丹薔薇芍藥,應有盡有。
連馨寧知道是給榮太太選著戴的,見鈴蘭還裡頭忙著不曾過來,忙不動聲色地接了,走到榮太太跟前雙手遞上。
“請太太選花。”
榮太太今日似乎精神不大好,啜了口熱茶便放回了雲姨娘手中,只抬了抬眼皮道:“戴什麼花,天天兒地在家裡據著給誰看去,拿走吧。”
眾人見太太心情不好誰也不敢隨便插話,青鸞一心想討好榮太太,便琢磨著咬了咬牙道:“奴婢瞅著紅牡丹最合適,太太本來肉皮就又白又滑,戴上這紅色就襯得越發白裡透紅了,再說牡丹是花王,咱們這家裡頭也只有太太配得上,正合太太的身份。”
“好一個伶俐孩子,看你能說會道的,雲娘,那就這朵吧。”
榮太太面上並不曾鬆動,但語氣卻軟和了不少,青鸞知道這番話說得是對的,越發大了膽子,乾脆走上前幾步到了榮太太身邊笑道:“這一樣是好花,但配什麼髮式,怎麼個戴法,卻也各有講究,青鸞自問是個愛美的,總喜歡在這上頭花心思,太太若不嫌棄,讓青鸞伺候一回如何?”
榮太太畢竟才四十上下的年紀,自然還是脫不了女人要美的天性,不經意間見青鸞一面討好地說著一面有意無意地撫了撫髮髻,這才發現她頭上的法式果然有別於眾人,是個從不曾見過的花樣,卻尤其襯托出她一張瓜子臉嬌媚無比又不失端莊,果然不凡。
雲姨娘聽了這話正要替榮太太簪花戴上的手只好尷尬地停在了半空,等了半日見榮太太不言語,只好彎下腰來低聲道:“太太,青鸞還在等太太的示下呢。”
“罷了,難得這孩子有這份心,那就成全你一回,我這頭可一直是鈴蘭和雲娘管著的,你若弄不好,小心她們跟你沒完。”
青鸞見榮太太勉強也算對她和顏悅色了,哪裡能不拼命抓住這個機會,忙恭恭敬敬地應下,眾人見如此這般也隨意陪著閒話了幾句便散了,連馨寧瞥見榮少謙和榮少鴻兄弟二人才出去了正並肩站在廊下說話,便也帶著絲竹走了出去。
站在門前同他們二人打了聲招呼,榮少鴻一雙眼睛故作無意地瞥了一眼身邊忽然呼吸急促起來的二哥,心下冷笑了一聲便尋了個理由先走一步,榮少謙問連馨寧可是回屋,連馨寧答前些日子躺多了想出來晒晒太陽,他便明白了她有話對她說,只朝著前頭做了個請的姿勢。
“少謙正要到前頭去辦事,嫂子不嫌棄就同路一陣如何?”
“好,只別耽誤了二叔辦事就成。”
兩人一前一後地在園子裡走著,絲竹和惠紋跟在後頭約十步遠的地方,榮少謙時不時用餘光打量著身邊氣定神閒的人兒,一顆始終懸著上不得下不得的心終於也定了下來,總算又像個活生生的人了,也罷,哪怕她還是偎在老大懷裡笑,只要她還能笑,還能跑,還能聽見她喘著氣的聲音,他也便好了。
想起當初在珍寶齋初遇的那一刻,他壞笑得像個登徒浪子,她驚慌地像只無助的小兔子,沒想到也不過才一年不到的時間,他已經在那日日夜夜不該有的思量中漸漸熬幹了遊戲人間的心,她也在這府中的風刀霜劍中脫了一層皮,從此步步為營。
只望彼此還能是對方眼裡能說上一句真話的人,在這沒一點真心的大院子裡,他也當真只保留了這一點卑微的希望而已。
連馨寧並不知道身邊的人陰晴不定的臉色背後隱藏著怎樣煎熬著的心思,默默走了一段後才在池邊一處花叢邊駐足,此處開闊,遠遠便能見著他們,反而正大光明不怕人背後嚼蛆,卻又一面臨水,一面有人守著,也不怕被人偷聽了去。
榮少謙心不在焉不曾注意到走在前頭的人已止了步,一個剎不住撞了上去,直到聽了連馨寧的驚呼這才回過神來,忙一把攬住她的腰身扶著假山站穩,不待對方開口便鬆開了她並朝後退了一步,卻並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我唐突了,對不起。”
連馨寧困惑得看著眼前玉樹臨風般立著的男子,初時調笑孟浪的他,過門後謹慎尊重的他,夜闖她的屋子傷得語無倫次的他,後來為了令她振作費盡心機的他,每一個他都有著一張不一樣的臉,可當他們一一浮現在她眼前最後重疊到一起的時候,她才驀地發現唯一不變的,確實他看著她時那種眷戀不捨的眼神。
榮少謙低著頭半日見對面的人毫無反映,一抬頭卻正撞上了她迷離不定的眼神,當下四目相對,竟各自由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咳……咳,咳咳!”
不遠處傳來絲竹有意無意地乾咳聲,連馨寧最先回了魂,不知怎地一張臉便紅了起來,胸口突突跳得厲害,忙扭頭看向一邊,榮少謙也知不能再耽擱了,再這樣對著她看下去,不知道自己會生出什麼荒唐的念頭來,那豈不是白白帶累了她?
“嫂……你……,你慢慢逛,少謙有事先走一步。”
幾度張口,嫂子兩個字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榮少謙急急地朝著連馨寧拱了拱手便要離開,連馨寧愣了一下這才想起為什麼要找他。
“你,請留步。馨寧有事相求,不知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見他被嫂子兒子哽得一張臉都白了,連馨寧忽然也覺得二叔二字不是那麼好出口似的,只得含糊用一個你字帶過,榮少謙聞言也知她心裡牽掛為何,反倒放鬆了下來。
“你放心,莊子裡有我的人,自然會照看雲書。”
連馨寧不料他竟能如此體貼出她的心思,不由愣了一下,接著又喃喃道:“雲書和絲竹就像我自家姐妹一般,如今絲竹陪著我無法出去,雲書既出去了,那我少不得為她的終身打算,總不得讓她在莊子上幹一輩子粗活。”
“我知道了,等過些日子風頭淡了,想個法子託個人就說是她家裡的來贖出她去就是了,至於她的終身,你在裡頭總不便宜,若你信得過,便都交給我吧。”
榮少謙的意思原是說由他來替雲書擇一戶好人家,誰知連馨寧會錯了意,不知怎地竟想起了當初雲書捱打他半夜送藥的事情來,當下眼中一黑,卻也只是心中嘆道,也罷,他若當真收了雲書去,倒是雲書的福分。
雲書這丫頭,卻是個比她有福氣的。
榮少謙見她望著池水不言語,只當她明白了,默許了他的建議,便朝她點了點頭離去,誰知兩人皆會錯了對方的意思,一個興沖沖地走了,一個卻怏怏地痴在了那裡。
直站得覺著水面上的冷風吹著身上發涼,連馨寧這才發覺在此地站久了,扶著假山回身一看,卻見絲竹正守在自己身邊,一臉憂慮地瞅著她搖頭。
“奶奶心裡的事太多了,眼下這形勢你倒有GNG夫操心雲書的終身大事,她比你還小几歲,急什麼?再說咱們做奴才的,二十來歲能有個知疼著熱的人成家,也就是主子的恩典了。如今那一位想是已經巴結上太太了,三小姐還是那麼陰毒地在邊上等著看熱鬧,奶奶若再不打起精神來為自己打算,這往後的日子可就越過越回去了。”
“你放心,這世上的事情左不過如此,她既急著要進,咱們就退,由著她去進去爭。她一個姨娘太太再怎麼抬舉也不過還是姨娘,你莫忘了老爺是怎麼離的家,聽說正是為了個姨娘跟太太翻了臉傷了和氣呢。奶奶眼下待見她,只怕有她的道理,總不過就是怕我獨大罷了,咱們就如了她的意,等那西風不知好歹地要來壓了東風,你看太太還會不會由得她。”
離了榮少謙那讓人不安的眼神,連馨寧的心思也越發清明瞭起來,攜了絲竹的手兩人一面走,一面慢慢說給她聽,也好讓她不至於整日裡都為著她提心吊膽的。
才到家裡卻見玉鳳正搓著手在廳上著急地走來走去,一見她們回來忙應了上來。
“我的奶奶,可回來了!快,我們去太太屋裡,宮裡來人了,點著名要你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