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身上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靜靜傳來,較之青鸞身上每日多變的芬芳馥郁,顯得更寧靜而幽遠些,卻也一點一點沁潤著榮少樓的心脾。
不由自主地想多摟她一會兒,但連馨寧雖素日裡懂事,可這昏迷中的人哪裡來顧得上什麼三從四德,直接誠實地聽從自己的身體,渾身酸乏得好似被大車軲轆狠狠碾壓過幾圈一般,哪裡還經得起別人的擺弄,立刻就皺著眉不悅地掙扎來起來,榮少樓怕是哪裡弄痛了她,只得又扶她躺好,一番折騰剛完,便聽見房門被極小心地推開。
“玉鳳那裡處置好了?”
榮少樓頭也不抬,只低著頭專注地給連馨寧掖了掖被角。
秋容謹慎地回身將門關好,這才走到近前來小心回話。
“爺放心吧,我打發玉鳳去惠如房裡幫忙了。”
“正是要問你呢,我才回來就聽到她們鬼鬼祟祟地議論,說什麼大少奶奶害惠姨奶奶落了胎,自己倒懷上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惠如好好地怎麼就小產了?跟你們奶奶有什麼關係?你們奶奶為何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秋容見榮少樓臉上的神色不像是生氣,便提著一顆心將昨天的事情仔仔細細又說了一遍,說到榮少謙沖進祠堂把連馨寧抱出來那段時,忍不住更壓低了喉嚨,也不敢抬頭去看榮少樓的臉色。
誰知榮少樓似乎對這事毫無反應,反而問了幾句惠如那邊的情況,秋容到底與惠如都是從小一處長大的,又一起伺候了榮少樓這麼久,如今惠如落了胎等同失了勢,她多少也有點脣亡齒寒的意思,再看連馨寧也不曾醒,便勸說榮少樓去西廂看看。
“奴婢斗膽說一句,惠如她人雖潑辣些,伺候爺卻是很盡心的,眼下她正傷心呢,爺是不是也過去瞧瞧?”
“瞧什麼?她是誰的人你還不知道?伺候我?監視我還差不多,自己又沒個腦子,做了我的人卻不跟我一條心,自己沒福也就罷了,還連累孩子。”
榮少樓自顧自地倒了杯冷水一仰脖喝了個乾淨,嘴上是恨惠如,心裡真正恨的卻是另一樁。秋容心知肚明,也不敢說破,正猶豫著該說點什麼來寬寬榮少樓的心,**的人卻動了動,似乎是要醒來的模樣。
“快去叫大夫。”
“是。”
於是連馨寧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榮少樓正緊張地半跪在自己的床前,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雙總是流轉著溫柔笑意的眼中滿是焦慮與關懷。
“你一直都在?”
全身都如同虛脫了一般的乏力,喉嚨口火辣辣的疼,她心裡有許多疑問,可見著那人就這麼靜靜地守在她身邊,也只艱澀地吐出簡短的一句。
“大夫說你還虛著呢,別說話,好好歇著。”
榮少樓見她這麼問知道她誤會來,卻不知為何竟不願否認,小女人溫柔幸福的眼神暖暖地落在他的臉上,竟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受用。
乾脆也拖了鞋襪翻身上了床,同連馨寧並肩而臥,很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連馨寧睡了一天一夜卻還是覺得累,索性安靜地靠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想起昨日之事,那個在祠堂裡毫不猶豫將她緊緊抱住的懷抱,那個一路狂奔眼神中透著無比焦灼赤誠的一個人,他竟然一直都這麼陪在她身邊不曾離去,可以說是母親在天之靈保佑她終於得遇良人麼?
忽然想起榮太太冷冷的臉,不由心中一凜。
“以後別再這樣了,你就這麼闖了祠堂,只怕太太要不高興,她就是再疼你,你這麼明著同她對著幹,她面子上怎麼掛得住?咱們還是趕緊去給她老人家賠個不是吧。”
連馨寧說話間就要起身,卻被榮少樓一把按住。
“我的好奶奶,你可小心著些,仔細起猛了動了胎氣!”
“你說什麼?”
連馨寧被胎氣二字唬得一愣,卻不提防被榮少樓一把抱起在地上轉了好幾圈,嚇得她只好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你這個傻子,都要當孃的人了自己還不知道?以後可要當心自己的身體,別委屈了我兒子。”
榮少樓假意責怪的聲音溫柔得幾乎可以滴下水來,笑容裡也難掩即將為人父的喜悅,連馨寧便是再愣也聽不明白了,不由心中又喜又羞,紅著臉只知道笑,也說不出話來。
她哪裡知道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榮少樓的心裡已經有了許多決斷,比如暫時放下接青鸞入府的事情,比如暫時打消要連馨寧去接近老二的念頭,畢竟在他心目中眼下連馨寧肚子裡的才是他的嫡子,而先有子女傳承對他來說也比對付榮太太更重要。
他幾乎不曾注意到娶了連馨寧以後自己的心境也在一點一點變化,以前他做一切籌謀都是為了毀了老妖婦,甚至不惜魚死網破,可如今竟也不知不覺中憧憬起好日子來。
很快滿府裡都知道大少奶奶醒來的訊息,所有人包括榮太太在內彷彿都忘記來昨兒個罰跪祖宗的事情,都一味興興頭頭地跑來道喜,榮太太那裡更加誇張,不僅親自笑眯眯地來瞧過了,還賞下了不少好東西,人参鹿茸珍珠燕窩等滋補珍品更加跟蘿蔔白菜似的一箱箱朝大少爺院子裡搬,先前惠如有孕雖也是極風光的,但到底是個偏房,跟正房大奶奶比起來那又是一個天一個地了。
掌燈時分,雲姨娘派了個丫頭過來請了連馨寧過去說有要事商議,榮少樓獨個兒呆在房裡閒著無趣,想起日間她曾說過嘴裡沒味兒,便叫了秋吟過來吩咐她去小廚房看看還有沒有人,弄晚銀耳蓮子羹過來給大奶奶宵夜。
秋吟前腳才去來,秋容便後腳跟了進來,見榮少樓悶坐著,忙給他沏了一壺他最愛喝的老君眉。
“早跟你說過了你如今也是半個主子了,什麼事讓跟著的丫頭做,我跟前這些瑣事也用不著你,你好好拿出姨奶奶的款兒來自己尊重些就好,別事事都讓惠如掐尖兒。”
榮少樓見她忙前忙後的不停手,忙一把將她按住,忽想起連馨寧如今身子不便少不得要收斂些,不由將臉湊近來秋容白皙的頸項間聞了聞。
“爺!就你沒正經,爺身邊的事我能放心交給哪一個?再說也都做慣了,要真讓我天天閒著等人來服侍,我可是渾身上下都要不自在了。”
秋容見他舉止親暱,一時也有些忘情,想著二人私下的情分原就不同,也便與他你我相稱起來。
才說了幾句榮少樓摟著她就要求歡,秋容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忙推開他自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子,悄聲道:“晚飯的時候那邊送過來的,說是她們姑娘讓轉交給大爺。”
榮少樓一聽便知道是青鸞的東西,想到了她哪裡還有心思同秋容廝混,忙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徑拆開,裡頭竟是一方薄如蟬翼的絲帕,散發著濃郁的玫瑰香氣。
秋容見榮少樓繁複搬弄那塊空空如也的帕子,不時還感慨萬千地長吁短嘆一陣,不由心裡納悶。
“這青鸞姑娘若是思念大爺,何不寫上兩句話做個念想呢?這什麼也沒有又是怎麼個意思?”
榮少樓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笑道:“叫你多唸書你不肯,這裡頭自然是有學問的。她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寫,可這一塊絲帕,分明就是她在對我說話。”
見秋容還不明白,榮少樓又輕撫著絲帕唸叨了起來:“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思],這般心事有誰知。”
“啊!原來竟有這樣的意思,青鸞姑娘好才情。”
秋容臉上一副欽佩不已的樣子,心裡卻暗叫不好,這青鸞姑娘手段也太高了,人都不用到跟前兒,才一塊不起眼的破帕子,就惹得大爺魂不守舍只想著她了。
果然夜間連馨寧回來之後榮少樓也一直提不起精神來,只神色恍惚地坐著,同他說話他也多半答非所問,連馨寧體諒他手了自己一天一夜想必是累壞了,也不敢太勞動他,忙讓絲竹把床榻收拾妥當先伺候他睡下。
這時秋吟又端著甜羹送了進來,說是大爺特意囑咐的,做給大少奶奶宵夜。邊說還邊拿眼角覷著連馨寧直笑,把連馨寧臊得不行,還是玉鳳過來打了個岔哄著秋吟一同出去來才罷。
“看看你大爺屋裡頭這些人,個個伶牙俐齒的,要不小心點,不知什麼時候就被她們背後恥笑了去自己還做夢呢!”
梳頭時連馨寧對著鏡中的絲竹苦笑,絲竹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道奶奶心裡難,這榮府裡的水少說也有三個連府那麼深,一個個都不是好相與的,奶奶好吧她們都上趕著巴結,若奶奶不好,只怕一個個都要來糟蹋呢!光看那個表小姐,竟比榮家的正牌小姐還要囂張。”
“噓……這話說不得,這些日子你難道不曾看出來,羅佩兒在這個家裡,就是一個忌諱,誰敢對她說三道四,給太太知道來只怕不是少層皮這麼簡單呢。”
“也是,若不是太太下死力護著,她這麼個無錢無勢力的親戚小姐,多早晚也不能有這麼大的體面!”
“你還說!”
“是!”
主僕二人說笑間也已經收拾妥當,連馨寧才病了一場身子也並不曾好利索,不知是否真的體質太寒的原因,這孩子似乎故意與她為難,原先身體還是好好的,有了身子以後竟越發不如從前了,總是精神頭很短,有睡不完的覺。
絲竹伺候她睡下便自去了,此時榮少樓已經睡熟,昨日癲狂一夜今天又忙來一天,他自然是困極的,連馨寧卻只道他的疲倦全是因照顧自己而起,因此心裡越發柔腸百結起來,伸手輕觸他熟睡的臉龐,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憐惜。
多大的人了還是像個孩子,睡著了竟蹬被子呢,枕頭也被他擠到了一邊,沒一處是安份的。
搖著頭給他掖好被角,一塊素色絲絹帕子從枕邊劃落了出來,直結落在了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