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將近,榮連兩府結親的事雖然還沒有過了明道,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連馨寧冷眼旁觀三房那對母女為了中秋節晚上和老爺吃團圓飯並晚上看戲賞月的事情忙個人仰馬翻,卻始終安靜地待在自己的小院中不肯多說一句,不肯多邁一步。
“我的好姑娘,不是姨母說你,你也太小心太怕事了。如今這連府裡明擺著就是欺負你年紀小又沒有親孃,誰不知道那榮家大爺就是個繡花枕頭蠟樣銀槍頭,中看不中用!”
連馨寧母家早先也是書香世家,只是到了她外祖那輩便日漸凋零,到了她母親十幾歲時家中已經十分困難,因此才會讓家中的二小姐嫁給連老爺做小,以求得連家的庇護扶持。
這二姨娘自小貞靜識禮溫柔嫻靜,何曾學過如何去取悅男人,如何去謀算人心?因此三姨娘進門沒多久,她便失了寵,當時肚裡已經懷了孩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強撐著產下弱女便撒手去了。
連老爺自知對她有愧,因此這十幾年來倒也頗為照顧她孃家唯一的一個姐姐。
雲書見這位姨太太每次過來不是跟大太太求銀子就是要東西,而且每次來看小姐也從來不曾空著手走,這次竟然特特地為了給小姐打抱不平而來,不由對這位貴親刮目相看起來,連斟茶遞水間臉上都多了幾分親切。
連馨寧哪裡會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抿著嘴含笑不已。
“馨寧無能叫姨母費心了,姨母說得有理,要嫁也該兩位姐姐先嫁,哪有姐姐待字閨中妹妹倒先出了閣的道理?依我看不如我們豁出去跟老爺鬧一場,馨寧雖沒有了親孃,可還有姨母姨夫不是?”
看著小女子眼淚汪汪充滿希冀地眼神,剛才還義憤填膺地姨母立刻便尷尬地乾咳了幾聲變了語調。
“咳……姨母自然是向著你的,只是,只是連老爺畢竟是你親爹,萬事孝為先,自古婚姻大事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能怎麼鬧呢?”
“姨母說得是,是馨寧糊塗了。”
連馨寧當即沮喪地垂了頭,她姨母見繼續坐著也無話可說只有相對嘆氣,便尋了個理由走了,留下連馨寧一人憋著半天才笑出聲來。
“你啊是越大越會作怪了,姨太太為你說話也是一片好心,你何苦作弄她?”
絲竹見她笑得就快岔了氣,忙給她拍著背笑道。
連馨寧一口氣順了過來不由準身冷笑:“一片好心?她能有什麼好心,這麼些年了她一家幾口吃穿嚼用有多少不是老爺幫襯的,她能反過他去?她說那些話,不過是攛掇著我自己去鬧罷了,若鬧成了她便落個好,若不成,還不是死活由我自己,她管什麼事呢?”
絲竹見連馨寧一張白皙的面容漲得通紅,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也便不說什麼,只是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倒是雲書一片雲裡霧裡。
“小姐這話奴婢卻不懂了,若小姐去鬧成了,難道姨太太能落什麼好處不成?”
“傻丫頭,你忘了姨太太家有個如今已經年過二十還不會自己穿衣吃飯的傻兒子?”
“啊!天地良心,莫非……莫非她存了這種沒天良的念頭!老天……”
雲書見連馨寧一貫雲淡風輕的臉上似有慼慼然之色,忙掩了口不再出聲,絲竹到底老練些,隨意說了幾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三個少女便又說笑了起來。
誰知剛送走了一個,準眼便又來了一個,想在這府裡安安生生地關起門來過日子,已然是痴人說夢。
“回三小姐,三太太和四小姐都在立等著您呢,依我看你也別磨磨蹭蹭了,怎麼著就這麼一個人了,換身衣裳難道就能翻出朵花來?”
聽著眼前這個刁奴幾乎毫不掩飾的奚落,連馨寧卻若無其事地坐在妝臺前細細描眉,根本連眼角也不去看她。
那海棠是三姨娘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如今三姨娘理事,她也就儼然成了半個女管家,為了討好她家主子自覺將三姨娘這個稱呼改成了三太太,是個十分刁滑勢力的女子,一向攆高踩低慣了,欺負這在府中毫無地位的三小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如今見連馨寧居然不理她,心裡的火蹭蹭直上,正要豎起一雙柳葉眉來發作,卻被絲竹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哎喲我的好姐姐,一大早地就聽見你滿院子跑,讓我來好好瞧瞧你可是有三頭六臂?這府裡上上下下八十幾口人大事小事都堆到你的頭上,可不是要累壞了嗎?”
這海棠最是個虛榮要面子的人,一聽絲竹這樣笑嘻嘻地奉承她,立刻便來了勁,也坐在那兒隨她攀談起來,自然都是說些她如何能幹如何得老爺太太的上市之類。
這裡連馨寧也不去理她們,由著雲書扶過她的頭迅速地為她梳了一個時下閨中小姐們都喜歡的流雲髻,自己懶懶地朝首飾匣子中望了一眼,挑中了一支清雅有餘卻無甚富貴像的紫玉鴉頭釵。
“小姐,陪三姨娘出門,這樣會不會太簡素了些?”
雲書一想到那女人頤指氣使的嘴臉,深怕連馨寧又要吃虧,不由面露難色。
連馨寧拿著簪子的手驀地停在了半空中。
今天要去做什麼,她心裡很清楚。說是陪三姨娘去珍寶齋挑點首飾,其實那邊早安排了榮府的人來相看,說起來著實可笑,這連府最是要體面的,可如今為了榮華富貴竟然由著別人把自家的女兒當什麼似的挑。
脣角漾起一抹冷笑,心裡卻早已百轉千回了數十次。若被榮家的人挑去,從此遠離這冰牢似得鬼地方,遠離三姨娘母女的冷眼與欺凌,豈不好?
有了這層想頭,她淡淡無波的眼中不由閃現了幾分光彩,將那簪子放回,思量著選了另一支攢珠金絲鳳釵,端莊貴氣,親手簪於髮間。
又取過細筆蘸了胭脂對鏡稍作沉吟,隨即揮手一舞,一朵嬌豔欲滴的牡丹赫然眉間。
回身看著幾個丫鬟驚豔地張大了嘴,尤其是剛才還趾高氣揚的海棠,如今也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她只是一笑而過。她的母親當年是京城裡出了名的美人,她雖不濟,多少也繼承了幾分,如今只是將始終藏著掖著的芳華悄悄嶄露一角而已。
索性揀了一件絳紅色滾金邊絲緞長裙,豔麗的色彩配上她清冷淺笑的面容竟格外招人,裙裾翩翩中也越發襯托得她膚白勝雪身姿窈窕起來。
一路扶著絲竹的手走出了院門,幾個正在打掃花圃的丫鬟小廝遠遠便朝著這邊看了過來,卻人到了面前才想起行禮,臉上皆難掩驚訝讚歎之色,這三小姐平時不言不語衣著素淨,沒想到打扮起來竟如此出挑,四小姐一向愛俏,可如今一看只怕給三小姐提鞋都不配呢!
海棠見到這木頭似的倒黴小姐打扮了一番還真成了天仙,原本心裡就憋著一股子氣無處使去,現下聽到這幾個粗使僕役也敢私下議論她家主子,心裡更加又妒又恨,跟在連馨寧身後忿忿地走了一陣,忽見一個丫鬟提著水壺自西邊迎面而來,不由冷笑著不著痕跡地伸出了一隻腳。
哐當!啊!
水壺砸在地上的聲音伴著眾人一陣忙亂的呼聲傳來,絲竹心急如焚地拉著連馨寧全身上下檢視了一遍,在確定了她沒有一處燙傷之後才放了心,可惜了這一身好衣裳,袖口和裙襬上全都沾上了水漬。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也不知怎得腳下打了滑,求小姐饒了奴婢吧!”
那提水的丫鬟嚇得不清,一面朝著連馨寧磕頭,一面怯怯地拿眼角覷著海棠。是被絆倒還是自己滑到,她當然很清楚,只是沒有這個膽說出來罷了。
海棠一臉看好戲的樣子站在一邊,連馨寧看那丫頭的神情便知是海棠弄鬼,卻只得隱忍不發。
“罷了,誰沒個不小心的時候,前頭不是四姑娘的院子麼?絲竹你回去取套乾淨衣裳,我在四妹房裡等你。”
“是。”
絲竹應聲而去,海棠見沒挑起點事來心裡自然不樂,不過連馨寧終究還是不能穿這身漂亮衣裳出門了,也算出了口惡氣。
她是伺候三姨太的人,自以為比這府裡所有的丫鬟都高上一等,哪裡願意去服侍這無權無勢的三小姐,便草草福了一福傲慢地說道:“回三小姐,奴婢怕三太太等急了,先去花廳稟報一聲,就不能伺候三小姐更衣了。”
“你去吧,替我跟三娘說一聲。”
連馨寧也不去追究她的無禮,淡淡地交代了一聲便徑自朝四姑娘院裡走去,留下海棠一人站在那裡恨得牙癢癢。
明明她只是個仰人鼻息的潦倒小姐,還是個庶出的,為什麼就能擺出一副不容人侵犯的小姐派頭?而她,竟然還真的被她身上隱隱散發的不怒自威的氣息給鎮住了,真是見鬼!
四小姐連霓裳早已陪著她母親在花廳吃茶閒聊,院子裡自然是無人的。連馨寧提著溼漉漉地裙裾朝著一間偏僻的臥房走去,站到門前卻聽見裡頭有兩個人壓低了喉嚨說話的聲音。
“好了好了!你自己說說這些年你上門來要過多少次銀子了,我們姨娘哪一次沒有給你?眼下你胃口也太大了,讓咱們上哪兒一下子給你弄一千兩去?”
“秦嫂子你可別糊弄我,如今三姨娘當家管事,赫赫一個連府,區區一千兩在哪裡昧不下來?嫂子你就當幫幫我,要不是當初我幫著姨娘偷了砒霜給老闆趕出了鋪子,如今早做了鋪裡的半個掌櫃了,還用得著……”
“你給我閉嘴吧!這種沒天沒日的話你也敢到府裡來說!”
那秦嫂子嚇得一把捂住那個中年男子的嘴,想想不妥又趕緊鬆了開來。
“嘿嘿,我的好嫂子,你看,要不是我那副好藥,那二姨娘能那麼短命?要是二姨娘沒死,三姨娘如今就能這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連馨寧聽到此處早已如同五雷轟頂一般,緊咬著牙關扶著廊柱而立,兩條腿卻如同灌了鉛般動彈不得,肩膀忍不住戰慄,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好似被針扎著般疼痛無比。
娘,我的孃親,原來你走得這樣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