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那水池子原不過就是夏天種種蓮花,冬天賞賞雪景的所在,純粹人工穿鑿而就,到底並不多深,再加上現在是乾季,榮少謙站穩了腳之後水面才到他胸口,完全沒有溺水的危險。
連馨寧趕到跟前的時候他已經在兩個小廝的幫襯下爬了上來,見她面露憂色,卻渾然不在意地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
“讓姨娘和嫂子笑話了,這水池子裡頭還真涼快!啊,啊,啊嚏!”
這寒天臘月的掉進冰凍的水池中泡上一泡,任是再怎麼年輕力壯也吃不消吧?榮少謙雖還想嘴硬,身體卻已經不幹了,很老實地出賣了他。
“還說,瞧你頭髮上都結冰珠子了!你們幾個,看什麼呢?機靈點兒還不快扶你們爺回去烤烤火!”
連馨寧見他居然還笑得出來,也不知道哪裡燒來的無明火,劈頭蓋臉就把跟著的人訓斥了一頓,心中仍腹誹不已,這個榮少謙,可當真是應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跟幾個小丫頭玩瘋了連命也不要了。
一行人烏壓壓一陣旋風似的趕去了榮少謙的屋子,假山後頭卻悄悄地轉出了一個人,正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喘氣,原來是玉鳳。
頭先她正好從外面回去,在院門口聽到了惠如和燕兒的對話,想著用個什麼法子拖一拖連馨寧的步子,誰知又在池邊碰上了正在晒太陽發呆的榮少謙,眼見著連馨寧已經遠遠地過來了,因此才有了剛才的一幕。
手忙腳亂地將榮少謙安置妥當,畢竟榮太太不在家,他自己又還沒成家,屋子裡除了兩個還算妥帖的大丫頭根本沒個能說上話的女主人,連馨寧身為長嫂也少不得樣樣給他張羅齊全了,直到隔著簾子聽見裡頭說是睡著了,才喝的藥也捂出了汗,這才放了心,少不得又把惠紋和秋韻叫到面前囑咐幾句。
“今兒個太太不在家,偏要出事,二爺這風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們大家都要仔細些,今兒個晚上是誰的功夫,就別想歇了,辛苦些多照應著,別讓他貪涼踢了被子,回頭好了太太自然賞你們,你們爺那裡只怕也有得好賞呢。”
連馨寧只當他這裡和榮少樓這邊一樣,這兩個女子既然就這麼放在了他的屋裡,雖榮太太曾經說過要明年找個好日子才能過個明道兒把話說開來,但大夥兒都知道就是那個意思,她們也算是二爺的人了,因此吩咐起她們來也並沒有注意什麼。
一番話卻說得她們都紅了臉,惠紋沒說什麼只顧著低頭絞著手中的帕子,還是秋韻豁達些,自己不自在了片刻還是大大方方地回了話。
“回大少奶奶的話,二爺他夜裡是從不要人服侍的,奴婢們也從不曾僭越了做奴婢的規矩。不過如今主子身子不適奴婢自然會盡心照料,絕不貪睡躲懶,請奶奶放心。”
一番話說得明明白白不卑不亢,倒把個連馨寧愣在了當場。
他這麼一個不規矩的人,白放著兩個如花似玉的美婢在身邊,竟然還能規矩得了?莫說是男人三妻四妾皆是稀鬆平常的事,就是未成家的小爺跟屋裡貼身服侍的大丫頭有點曖昧之事,也是極常見的,又有哪個男人會守身如玉等著他未來的老婆?
比如榮少樓和惠如,和秋容。
連馨寧不由心裡堵得慌,雖然從小教引嬤嬤們便教她要賢良,要識大體,要能容人,出嫁之前連府更是以一個當家主母的要求拼命地給她惡補,她當然知道一個光鮮體面的大家少奶奶大太太,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堆亂七八糟的閨中之事。
可知道是一碼事,能接受是另一碼事,而能心情自在地欣然接受,又絕對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尤其是這些麻煩都毫無預兆地兜頭落在了自己身上的時候。
雖然心中疑惑,但那到底是二叔,叔嫂之間原就要避忌,更何況她還是年輕的新媳婦,因此也不敢久坐,又囑咐了秋韻幾句便隨著雲姨娘匆匆朝自己屋裡趕,迎面正趕上剛叫去惠如那裡先看看情形的絲竹。
“如何?”
“奶奶放心,大爺在她屋裡呢,要給她把脈來著,她又說好很多了不讓看,現在大爺陪著她坐著呢。”
絲竹一副不以為意的口氣,朝著前頭院門的方向努了努嘴。
“怎麼,大爺竟還懂醫道?”
連馨寧不由納悶,雲姨娘卻笑著解了她的疑問。
“奶奶是個聰明人,就不曾聽過久病成醫麼?我們大少爺常年看病吃藥,一點子零星小病還真難不倒他。”
“原來如此。”
想著那人竟是從小吃藥吃出來的學問,連馨寧不由心中隱隱作痛,這該得受多少罪才吃多少苦才能得這麼一件好處?思及至此,剛才心裡才因榮少謙與房裡丫頭的關係清白而對榮少樓產生的一點小小不滿,也都被忽如其來的滿腔憐惜給蓋了過去。
晚間榮太太回來自然還是少不了一頓責問,雖然榮少謙一副滿不自在的樣子把錯都攬了過去,只說自己天涼圖省事穿得少了所以受了涼,可這滿府裡到處都是榮太太的眼線,她人還沒到家,這眼睛耳朵可早就到了,當然也知道她寶貝兒子並沒有說實話,雖然她並不說破,但連馨寧到底還是跑不了一個照看不得力的罪責,被榮太太當著幾個弟妹的面夾槍帶棒地數落了好一頓。
羅佩兒見連馨寧吃癟自然開心,又在邊上酸不溜秋地添了好些話,榮清華氣不過她落井下石,幫著分辯了幾句,卻又被她拉扯著編排了一些不懷好意的話,原打量著她素來怯弱無依不欺負她還欺負誰去,誰知榮清華今日卻分毫不讓,一句句都反駁了回去,反而衝得羅佩兒一鼻子灰,連榮太太時不時投過來的警示的目光,她也假裝不曾聽見。
榮沐華坐在一邊冷眼看著,照舊一句話不說,不見她高興,也不見她生氣,更不見她偏幫了誰。
幾個小字輩請了安便各自回屋,連馨寧見榮清華獨自帶著個小丫頭走在前頭,便上趕著跑了幾步叫住了她。
“二小姐以後可不許這麼任性,太太面前你得罪了那一位,以後可不是好開交的。”
“我就是看不慣她在太太面前那個輕狂的樣子!說起來她不過是親戚,藉著太太孃家的勢罷了,你才是咱們家的大少奶奶,正經主子,她憑什麼欺負到你頭上去!”
榮清華才說了幾句話,卻已經急紅了眼圈,忍不住低頭用帕子擦了擦眼睛。
“嫂子就是太好性兒,但凡剛硬點的人,也由不得她這樣欺負,你不知道當初她就做夢想嫁給大哥哥,如今總是擠兌你,自然也存著這些齷齪心思在裡頭。”
連馨寧才當眾受了委屈自然心裡也不痛快,可看榮清華的樣子又實在不放心,只得忍著氣軟言安慰了她幾句,又命兩個婆子好生送她回去,這才安心地往回走,卻見榮少樓正倚在迴廊上瞅著她直笑。
“你笑什麼?”
“我在笑老天爺怎麼就對我這麼好,給了我這麼富貴的日子,偏生又給了我這麼一個賢良可人的夫人,我真怕是老天爺弄錯了,回頭想起來了還要給我收回去,那我可不得哭死了。”
榮少樓一把摟住連馨寧的腰將她帶入懷中,嘴裡卻難得不正經地開起了玩笑,說得連馨寧笑也不是,惱也不是,直瞪大了眼睛忿忿地瞅著他,卻被他毫無預兆地吻了下去。
男子身上獨有的陽剛氣息瞬間包圍了她,柔軟的薄脣不懷好意地反覆在她冰冷的雙脣上摩挲,調皮的舌頭霸道地撬開她的牙關,她慌張著後退,腰上卻被他牢牢扣住,反而曖昧而老練地隔著厚厚地袍子在她身後遊走了起來。
榮少樓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感覺想要一個女人,這種微妙的佔有慾,對青鸞沒有,對兩個侍妾更沒有,論理說連馨寧是他的結髮妻子,斷不可能離開他,她甚至是她們之中對他最溫柔最縱容最仰望的一個,可她越是如此,他就越有一種將會失去她的錯覺,而這種錯覺,也時不時地會壓得他喘不上氣來。
夫婦二人在無人的角落裡稍事溫存了一番,便親暱地攜手同歸,並未曾注意到牆根處斑駁的樹影下,還有一雙因嫉恨而變得十分怨毒的眼睛。
羅佩兒幾乎是紅著眼衝回了房間,恨恨地甩上房門,從枕頭底下火急火燎地掏出一物,二話不說便抓起桌上的針線匣子拔下幾根繡花針狠狠地朝那東西身上戳去。
仔細一看,竟是個穿著石榴裙,梳著髮髻的小布人,背後卻給貼了一道符,上頭還龍飛鳳舞的不知道寫著些什麼字。
也不知紮了多少針,她激動地情緒也稍微平復了下來,此時外頭傳來了極低的叩門聲,她似乎知道會有人來,不慌不忙地將布人收好,整了整衣襟這才冷冷地說了聲,進來。
外頭的人應聲而入,羅佩兒卻一口氣吹滅了面前的油燈,滿屋子裡霎時只剩下一點細碎的月光。
“小姐有什麼事吩咐?“
“也沒什麼,只是眼看就是上元節了,你好好準備準備,那件事要在二月初了結了它。“
“是。“
惠如小心翼翼地答應著,不敢再去惹怒這個暴躁的女主子,要知道自己日後的榮華富貴可都在她手裡扣著呢,只要巴結住了她,榮少樓那裡原就待她不錯,自然有她長長久久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