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天子腳下,大清早的街面上已經十分熱鬧,一輛包得密密實實的油布華蓋馬車正在大道上不緊不慢地行進著,車頂四角上掛著的七彩琉璃絡子上的鈴鐺隨著車身的搖晃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車前一個壯士的中年車伕和一個模樣清秀的小廝正並排坐著,時不時低頭交談。
而馬車邊上一位氣宇軒昂的少年公子正穩穩地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緊緊跟著,清晨的陽光淡淡地灑在他身上的織錦華服上,越發襯得他玉面修眉,顧盼神飛,十分惹人注意。
這位公子正是榮家二爺榮少謙,而車裡坐著的,便是連馨寧和她的貼身丫鬟絲竹。
“奶奶,人都說二爺最會在女孩子身上用心,我看倒是一點不假,你瞧這馬車佈置得,哪有一點兒爺們的樣子?聽說他還經常接送合歡樓的姑娘們呢!我聽他屋裡的惠紋說,他時常不在家裡過夜,也不知道是在哪家青樓裡給絆住了呢。”
絲竹一面聽著外面傳來的聲響,一面抿嘴笑著與連馨寧低語,連馨寧一聽這話也也忍不住蹙眉,想起當初真珍寶齋初見,他不正是個見了個女子就忘了禮法的登徒子麼?
一聽惠紋這個名字,她又好似想起什麼似地問道:“那惠紋可就是二爺現在的屋裡人?”
“可不是麼。榮家這一輩爺們兒房裡的丫頭,出挑點的不是惠字頭的就是秋字頭的,二爺屋裡的兩位,一個叫惠紋,一個叫秋韻,倒都是極好相處的,不像咱們家裡那位那麼難纏。”
“我看不見得,這好不好相處的話,只怕還要等未來的二少奶奶進來了才知道。你是大少爺房裡的人,她們做什麼要同你交惡?”
主僕二人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議論著,雖說都是些家常閒話,卻也因為今日之行而總真榮少謙身上打轉。
也不知為什麼,明明是厭惡這種輕薄之人的,但一想到那人那張玩世不恭的笑臉,她竟怎麼也討厭不起來,甚至明明身處繁華地溫柔鄉,卻總能從他若即若離的眼神中看出一點淡淡的悲涼味道。
這麼個錦衣玉食一輩子享盡富貴的榮家二公子,又一路春風得意受盡眾人的追捧,能有什麼事情可愁的?
想到這裡連馨寧不由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可笑,明明她這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大少奶奶已經夠可憐了,卻還要莫名其妙地去替不相干的人操心。
馬車眼看便到了連府門前,連老爺白天本就不會在家,可出乎連馨寧的預料的是,三姨娘竟然帶著四小姐連霓裳還有幾個丫鬟僕婦遠遠地等在了門口接著,一見她們的馬車從街角拐過來,便黑壓壓一群人說笑著迎了上來。
“我說呢怪道一早上起來就聽見門前的喜鵲喳喳叫,可不是把咱們家的三小姐給盼回來了!快叫姨娘瞧瞧,這大半個月沒見可想煞我了!”
連馨寧才剛下車,便被三姨娘一把摟住攬在懷裡說個沒完,那連霓裳也破天荒地對她露了笑臉,親親熱熱地直喊三姐姐。
大家且一同高高興興地進府不提。
這裡榮少謙也笑眯眯地與連府眾人見了禮,連霓裳想必認出了他就是真珍寶齋見過的那位公子,想著回來後還為他魂牽夢縈了好幾日,沒想到他竟不是因為仰慕她而去,只是為了給榮家相看未來的大少奶奶,不由頗帶哀怨地剜了他一眼,榮少謙自然知道這裡頭的緣故,也不說破,言行舉止處處守禮知趣,可他越是如此,那連霓裳心裡便越是對他傾心。
到底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又從小被捧著長大,身邊幾個認識的公子哥哪個不因為連老爺的面子而處處哄著她,忽然遇到個偏偏不事事圍著她轉的榮少謙,她反倒留意了起來,要不是三姨娘三番兩次用警告地眼神瞅著她,只怕她馬上就要貼著榮少謙坐到他跟前去才好。
園子裡的小戲臺早已經擺了起來,眾人說笑著在前面坐了,那戲班老闆便捧著點戲的本子上前來。
第一齣便讓榮少謙先點,他讓了一圈拗不過眾人,便笑向那班主說道:“你別欺負我們沒見過市面,既然暮雲人都來了,自然揀他喜歡的唱來,誰不知道他暮雲公子一向不愛聽人擺佈,若惹惱了他,咱們今兒個好不容易得來的耳福可就沒了。”
“二爺哪裡的話,暮雲就是再大的架子,也不敢真二爺和各位奶奶面前託大。小的這就進去,叫他只揀最拿手的唱來,上不了大臺面,各位全當聽著解解悶吧。”
那班主四處登臺自然是個人精,榮家二爺哪裡能不認得,忙客氣了一番便急急忙忙地進了後臺,這裡悅芙悅蓉姐妹也來了,連馨寧和榮少謙忙起身與她們見了,這才各自歸座。
因不見連大太太,知道她必仍在佛堂清修,連馨寧便命絲竹進去通報,若大太太高興她便進去磕個頭,若她不說什麼,便就這麼回來,不可擾了大太太的修行。
誰知絲竹尚未過去,大太太身邊的大丫鬟明鏡已經來了,說是大太太有請。
她想著或許是嫡母有話要同她說,便囑咐絲竹好生伺候著姨娘小姐們說笑解悶,又同榮少謙打了招呼要他隨意切莫拘束,這才隨著明鏡一同朝裡頭走去。
“馨寧給太太請安,太太原已經不是咱們俗世中的人,不用為了孩兒擾了這佛門清淨。”
一見未曾多久不見的大太太幾乎瘦脫了人形,鬢角也早生華髮,連馨寧不由心中暗驚,面上卻仍一切如常似的請安問好。
連大太太見連馨寧進來,佛也不念了,木魚也不敲了,只一把拉住她便落下淚來,口中只喃喃念道,我的兒,你可回來了!
明鏡站在一邊也是淚如雨下,倒把連馨寧唬得雲裡霧裡。
“太太有話但說無妨,切莫這樣哭壞了身子。”
誰知她不說倒也罷了,她這麼一說連大太太反而哭得更加厲害,拉著她的手一頓唸佛。
“這都怪我老糊塗了,當初那狐媚子攛掇著老爺去扒拉榮家,賠上了你,我膽小怕事不曾盡心迴護你,如今她越發得了老爺的寵,也欺負到我們母女頭上來了,你可知道她今日想著法子勾了你回來所為何事?”
“孩兒駑鈍,還請太太明示。”
“前幾天老爺請朝裡的幾位大人吃酒聽戲,在座的還有一位是宮裡的禁衛軍統領,是皇上跟前兒常走動的人。聽他說當今聖上膝下只有兩位皇子,有心開過春來廣納嬪妃充實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他回來把這事一說,那女人便瘋魔了,自己的女兒要留著在家裡以後招贅個好女婿給老爺留香火,倒拼命要把我的悅芙悅蓉也弄進去,還一口一個一切都是為了連家!”
連太太且說且哭,早已一口氣喘不上來,明鏡忙上來給她拍背揉胸口,連馨寧也忙著倒茶給她潤潤。
“論理說兩位姐姐已經過了選秀的年齡,便是姨娘有那心思,也不能成事,太太何必憂心至此?”
“我的兒,你哪裡知道這裡頭的緣故!原本確實不妨,可聽說當今聖上有心於此,竟已經下了口諭,只求溫良賢德的淑女,年歲上可向上向下幾歲皆是無妨的,只要朝裡有人舉薦即可。”
“竟有這樣的事?這麼說咱們家三位姐妹都有入宮的可能?”
“正是!那對狐媚子母女早就脂粉油蒙了心,只想著拿別人的命去換榮華富貴,可那宮裡頭是什麼地方?好好的姑娘進去,白了頭都還是個姑娘身子的大有人在!就算承了次把恩寵,隨後就丟開手的也比比皆是呢,你兩個姐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叫我如何能放心把她們往那龍潭虎穴裡送!”
連太太越說越傷心,眼淚鼻涕一大把,連馨寧也跟著心酸了起來。
可憐她親孃死得早,若還活著,只怕她被定給榮家的時候,她也是這般急白了頭吧。
“我的兒,你一定要想想法子,救救你姐姐啊!”
連太太扯著她的衣袖越發哭得沒了神智,連馨寧不由更加疑惑。
“馨寧不過是個平民女子,如何能左右宮中選秀之事?再說就是父親那裡,他也不會聽馨寧的勸解。”
“傻孩子,你道那娼婦為什麼要拉攏你?還不是為了你榮家的大姑奶奶現下就是皇上身邊最得寵的貴妃娘娘麼!”
連太太一語道破天機,連馨寧頓時傻了眼。
說起這位大姑奶奶,她嫁入榮府的時間還短,根本不曾有過進宮請安的機會,也不曾見過她,那三姨娘不會是做這個春秋大夢,要她找她去說情,給她的女兒青雲借力一把吧?
這裡母女二人尚未續完,那裡三姨娘的人已經趕了過來。
“我的好小姐,您就疼疼奴婢吧,三太太那裡都快發脾氣了,只說奴婢們不會伺候,連個人都請不來。您要再不到前頭去,奴婢們只怕都跑不過一頓好打,求您了快跟著奴婢去吧!”
頭疼地看著那軟磨硬泡的丫鬟,再回頭看看大太太,她早已恢復了一張萬事不關心的面孔,只閉著眼拿著手中的佛珠口中唸唸有詞,也不再看她。
知道今日到此為止,她便起身又給大太太行了個禮,這才隨著那個丫鬟出了佛堂。
戲臺子上鼓樂飄飄,一個身段婀娜體態輕盈若飛的戲子正揮舞著水袖且歌且舞,遠遠的看不真切他的容貌如何,只覺著那聲音圓潤悅耳,有如仙樂飄飄。
再看臺下的人個個看得如痴如醉,尤其是那榮少謙,簡直是入魔了一般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隨著那戲子真臺上直轉,還時不時地鼓掌叫好。
連馨寧悄無聲息地歸了座,眾人皆不曾注意,唯有三姨娘悄悄扯了扯她的袖管兒,示意她隨她到裡面去說話。
果然一切與大太太所說無異,但這些話從她劉月琴的嘴裡說出來,又多了不少冠冕堂皇的理由。
什麼家裡如今一日不如一日了,若有人真宮裡幫襯著,必當長保無虞。又是什麼兩位大姑娘知書識禮母家又系出名門,正是入宮當娘娘的命。當然最後還不忘給自己的女兒留後路,又說霓裳不懂事上不了檯面,就留著她在家裡伺候伺候老爺太太也好。
連馨寧一路聽一路冷笑,卻也不駁回她,只等她長篇大論地說完,這才一臉困頓。
“姨娘的意思,可是要馨寧見機去貴妃娘娘跟前說說,給兩位姐姐鋪個路?”
原本以為她會這麼應了,那自己也可以人微言輕為由拒絕了她,誰知那女人一臉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的三小姐,怎麼你嫁了人反倒糊塗了?哪個女人會願意抬舉別的女人到自己的男人**去?”
“那姨娘的意思是?”
“姨娘絕不難為你,只要你想辦法說動貴妃娘娘高抬貴手,讓她們兩個入得了那座宮門便可,哪怕是做個宮女答應呢,至於能不能飛黃騰達,那也要看她們的造化。”
連馨寧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一臉慈愛的女人,心下越發毛骨悚然。
好一個狠毒的女人,若兩位姐姐仍在家中,連老爺勢必給她們招贅個女婿,日後一副家業也都是交給她們,可如今她想出這麼個點子,推她們進宮死活由她們去,那這連府的家產豈不全到了她和連霓裳的手中?
“不過老爺跟前你還是說會說服貴妃娘娘一力照看她們吧,你也知道老爺心軟,怕他捨不得女兒自己心裡傷心。”
三姨娘見連馨寧不做聲,忙又補了一句,一面拉著連馨寧到了床前,自床頭取出一個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開啟,從裡頭拿出了厚厚一疊銀票。
“好孩子,這是你姨娘我一輩子的積蓄,若你能幫我成了這件事,以後我還好好解你。”
連馨寧怔怔地看著那一疊花花作響的紙,想起那一日秦嫂子和那個男人的對話,不由把心一橫,大大方方地接了。
“姨娘放心,馨寧也是連府裡出去的,不過是說幾句話而已,又不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