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嫂垂著頭戰戰兢兢地用餘光瞥了幾眼桌上的金條,雙手緊緊揪著耷拉在膝前的衣襬,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頭一抬伸手指向角落裡一個並不起眼的小姑娘說道:“回奶奶的話,就是她,她表姐就在惠姨奶奶身邊伺候,今兒個早晨奴才親眼見著她們兩個在院子裡說悄悄話,還時不時地朝著您屋裡比劃呢!”
“李嫂你別胡說!奶奶莫聽她的,誰不知道她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眼瞅著金子在跟前兒就昧著良心拉扯別人呢!”
誰知那小丫頭子也並不是省油的燈,李嫂話音剛落她便直起身來一頓搶白,膝行至連馨寧直磕頭。
“回奶奶,奴婢的的表姐確實在西廂那邊當差,叫做燕兒,都是在跟前兒伺候的人,奶奶想必能認出來。想是奴婢先前說錯了什麼她會錯了意,這才叫惠姨奶奶拿來使了絆子,完全都是沒有的事,還求奶奶明察!”
連馨寧冷眼瞅著這小丫鬟說話行事是個有主意的,這麼一來既應下了這件事,卻又算是推脫得一乾二淨,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恬兒,先前是雲姨娘屋子裡的人,因奶奶來了這邊人手不夠,就把奴婢派到了這裡。”
“這麼說你仍算是姨娘那邊的人?”
“是,奴婢的月銀還是從那邊出的。”
“好丫頭,你既這麼說了那這事就這麼揭過吧,只是如果以後你再有什麼說錯了話讓別人會錯了意去,可別怪我不給姨娘面子,姨娘面前我自然過去領罰。”
連馨寧聽她搬出雲姨娘來,也不好太駁回她的面子,心想這小姑娘著實機靈,反而對她生出三分好感,嘴上雖說得嚴厲,語氣卻並不重,那恬兒忙見機又規規矩矩地給她磕了三個響頭。
出乎意料的是,不但李嫂得了金條,連恬兒也得了。
接著連馨寧又命絲竹和玉鳳自箱子裡拿出一些金銀錠子分與眾人,誰也沒想到在一場嚴肅問話之後沒落什麼不是不說,竟還能發筆小財,個個都喜出望外,且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而經過這次之後,那些原本對這位年輕隨和的新少奶奶心存輕慢之心的人也都有了新的想頭,大少奶奶的意思她們是全看明白了,只要忠心耿耿地替她辦事,她必不會虧待她們,且人人有賞,但如果誰黑了心瞎了眼地要做那些出賣主子的事情,她也有的是辦法把她揪出來了。
別說這小小的一座院子,就是偌大的一座榮府,又哪裡有什麼祕密可言?又有誰會跟錢財過不去?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你做了虧心事,大少奶奶那裡總有人願意拿著你的命領賞去。
連馨寧心情大好地倚在繡墩上半眯著眼睛瞅著那隻箱子,說起來倒還真要感謝她那刻薄一世的三姨娘,為了攀附榮府這門貴親,可算是下足了血本,給了她一份異常豐厚的嫁妝。
不知是否想曹操曹操也會到?
才剛想著那連三姨娘,外頭便有小丫頭報信,說是連府派了兩個女人來。
那兩個僕婦約莫都是四十來歲,一臉精幹的樣子,都是辦事爽利的人。連馨寧認得出她們都是常跟著三姨娘走動的,也不說什麼,只看她們的舉動再說。
那兩人只道還是在連府的境況呢,壓根不曾把這位現今的榮大奶奶放在眼裡,想著不過是一個十幾年來都逆來順受的啞巴受氣包,她們又何必對她畢恭畢敬?
“奴婢給三小姐請安。”
左邊那位略胖些的先開了口,只敷衍地曲了曲膝,臉高高地仰著,一直肆無忌憚地看著連馨寧的臉。她身邊的那位更好,從一進門便一直四下裡東張西望,只怕是等著挖出些連馨寧在榮府裡的是是非非好回去說給她們姨娘當笑話聽。
“兩位嫂子都是姨娘跟前的紅人,就不必拘禮了,絲竹,看座。”
連馨寧彷彿對她們的無禮一點也沒瞧見,只顧著專心致志地把玩著左手中指上的一枚琥珀戒指,並不拿正眼瞧她們,也不問她們是來坐什麼的,只就這麼晾著她們,好像眼前根本就沒有人一般。
那兩個女人乾坐了一會兒也便不自在起來,還是剛才說話的那個先開了口。
“三小姐近來可好?老爺太太在家裡常記掛著,這不,商議著明日在家裡擺小戲臺子一家人吃酒聽戲熱鬧熱鬧,還特地請了流雲班的名角兒暮雲。原本是就這麼著了,但三太太說一家人一直在一處,三小姐就這麼出了閣實在想得慌,不如趁機將三小姐也接回去熱鬧一日,一家子骨肉也好在年前團圓一次。”
“難為姨娘想著,馨寧何嘗不思念大家?只是榮府裡也不比咱們家那麼容易,兩位嫂子且寬坐。玉鳳,你去太太屋裡瞅瞅擺飯了沒?若還沒有就趕緊著回了,若擺下飯了只有等著,見機回吧,仔細看看太太今兒個心情可好。”
“哎,奴婢這就去。”
玉鳳應聲而去,留下氣定神閒喝著茶的連馨寧和對面兩個面面相覷的連家女人。
早知道榮府富貴大族必定有了不得的規矩,沒想到這麼厲害,再見這些個丫鬟僕婦對連馨寧都是畢恭畢敬的樣子,當下也不敢再放肆,只老老實實地坐著等信。
不多會兒玉鳳便回來了,說是太太說了難為大少奶奶這幾天為了府裡的事情辛苦,明日就好好家去散散也好,別惦記著府裡,盡興才好。另外大爺不在家,就讓二爺陪著同去,也向親家老爺太太問個好,不可失了親戚間的禮數。
連馨寧聽到這話時微微一怔,但既然是太太的意思那她也無話可說,只說了聲知道了,便叫來絲竹給那兩個女人包了兩個紅包,打發她們回去。
“明兒個一早便回,有勞兩位嫂子向大家都問個好吧。”
那兩個婆子捧著手裡沉甸甸的賞錢,早已明白瞭如今的三小姐今時不同往日,哪裡還敢小覷她,忙唯唯諾諾地收了,又客客氣氣地說了些好聽的這才告辭,裡頭雲書趴在**聽著不由發笑。
“這兩位也真厲害,那眼睛不知道是怎麼長的?以前看我們奶奶都是直長在頭頂上,今兒個算是知道低頭了,說變就變倒也不怕閃了眼睛!”
“好啦,就你會說吧,昨兒才吃了這張嘴的虧,今兒就閒不住了?”
絲竹一把按住她不許她亂動,見她乖乖躺好這才開始給連馨寧收拾包袱。
連馨寧走進來見她忙個不停便不解地問道:“不過是去一日罷了,晚上總要回來的,你收拾這些個東西做什麼?”
絲竹見她挑起一件內造的雲羅錦緞對開襟褂子直皺眉,正要把它揀出來放在一邊,忙按住她的手解釋道:“這是明兒個奶奶午睡起來更衣要換的,奶奶就聽我這一會,哪家的太太奶奶出去吃酒聽戲一天不換個三四遍衣裳?只給你帶兩套都嫌少了,這兩套都是最最素淨雅緻的,你可不許再挑了,光這料子,這做工,就夠叫咱們連家的三姨娘和四小姐羨慕上好幾天呢!”
“你呀!什麼時候也變得跟雲書一樣了,弄這些做什麼?”
連馨寧見她一張俏臉自豪地抬著,滿眼放光的樣子終究還是透著十幾歲的少女該有的稚氣,想著她們自從小小年紀跟著她,一直被欺負,如今有了個揚眉吐氣的機會,總是要出口氣的,罷了,由著她吧。
那裡雲書倚在枕邊怏怏道:“要是太太晚打一天就好了,我也想跟著你們回去瞧瞧,來之前跟著大小姐學的針法都練得透熟了,真想回去繡給她看看,讓她也誇誇我呢。”
連馨寧一聽她這話說得有意思不由失笑:“還好意思說什麼晚打一天的話,那你就不能說要是我乖乖地不去招惹太太,豈不更妙?想叫大姐誇你何難呢,我把你前兒繡的帕子帶上就是了。”
“正是呢!那帕子角落上我可繡了奶奶最喜歡的薔薇花,那天閒著無事我把你所有的帕子都翻出來了,著空兒一條一條的繡。”
雲書說得來了勁,連馨寧和絲竹見她興沖沖邀功的樣子十分逗樂,便也跟著她起鬨起來,三人玩笑了半日方罷。
夜裡依舊是玉鳳在外間同雲書守夜,絲竹陪著連馨寧在裡間歇下。因為榮少樓天生喜靜,這院子原本就偏,與其他幾位主子的住所都有一段距離,因此玉鳳還特地留神關照了上夜的婆子們小心看守,臨睡前又親自檢查了一遍前院後院的門鎖。
“奶奶早點睡吧,明兒個一早就要起身了呢。太太說了明日不用過去請安,怕去遲了失禮親家老爺太太。”
玉鳳巡視了一圈回來見裡屋還亮著燈,便打簾子進去勸連馨寧早點安寢。
連馨寧笑著拉她在床邊坐下,朝著絲竹使了個眼色,絲竹會意便笑說:“瞧我這記性,明兒個奶奶出門的手爐給忘記收了,姐姐陪陪奶奶,我去去就來。”
玉鳳一聽這話忙應了一聲,見連馨寧的髮髻剛剛拆下,便扶著她在妝臺前坐下為她卸妝。
“玉鳳姐姐好手勢,想必在太太那邊也常常給太太梳頭吧?”
“可不是,太太在這上頭是很講究的,有什麼時興的髮髻我們也常學著些。”
玉鳳含笑作答,見連馨寧似乎欲言又止,也知道她想問什麼,乾脆壯著膽子直說了出來。
“奶奶放心,今兒個確實是太太提出要二爺同去的,二爺和三爺都在那兒坐著,二爺還說自己明兒個有事去不成,被太太好一頓數落,說他沒規矩眼裡沒太太,這才不得不應了呢!您可千萬別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