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日無人看微雨,鴛鴦相對浴紅衣。
新房中尚未燃盡的紅燭餘煙嫋嫋,外頭天還不曾大亮,遠遠傳來更鼓的聲音,房中沉香婉轉,低垂的煙霞鸞帳微微一動。
榮少樓半支著頭躺在**,靜靜地看著枕邊仍睡得十分香甜的新娘。
她是那樣安詳自在地依偎在他身旁,與白日裡的沉穩自持不同,夢中的她更加多了幾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嬌憨,幾縷順滑的長髮溫柔地纏繞在她露出來的一截皓腕之上,睡得紅撲撲的臉頰好似塗了一層蜜一般,甜美而甘醇。
其實她長得也不過就是標緻而已,離貌若天仙還遠著呢。若論容貌許多他曾經經歷過的女子都比她強,比如曾經名動京師豔絕四方的名伶青鸞,比如榮太太的孃家表舅安親王那最小的女兒碩蘭格格,那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兒,渾身上下挑不出一丁點不美的地方。
可不知為何,只是與她相處了一日,這詭異多變的一日裡她幾乎所有的精神都用在了老妖婆的身上;纏綿了一夜,還是她極生澀極懵懂的一夜,卻給了他這個風月老手一種從未有過的甘美體驗,愈是靠她近些,就愈是有一種對美酒佳釀般的沉溺,愈是無力抗拒。
榮少樓,不要忘了你娶她是為了什麼。若是愧疚,可以寵她,可以給她地位,卻不可為她失了心。
難道你這一輩子還沒有被女人擺佈夠嗎?老妖婆偽善陰毒的母愛差點要了你的命,青鸞莫名其妙的失蹤差點勾走了你的魂,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無甚特色的小女人,不過是生得惹人憐惜一點,不過是性情和順識趣一點,不過是生就一副溫婉嬌小的架子卻有一雙堅忍聰慧的眸子,不過如此而已,何足掛齒?
“爺,可是醒了?”
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秋容站在門邊小聲問詢,榮少樓這才意識到已經過了平日起身的時辰。
“恩,進來吧。”
攏了攏身上的褻衣就要起身,忽見連馨寧兩條纖細的手臂仍毫不設防地垂在錦被之外,瑩潤白皙的膚色與大紅的綾羅絲綢掩映,說不出的誘人。
當下心中一動,到底還是個稚氣未脫乾淨的少女,怕她如此著涼,忙輕手輕腳地為她掩緊錦衾,當目光眷戀地劃過她微笑著的臉龐時,脣邊不由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真就能不動心麼?
秋容不是不曾見到她家主子看著連馨寧時露出的輕憐密愛之意,只是主子們的事,也並不是她一個奴才可以去操心的,因此她只故作不知。
“爺,這是今天早晨的藥,還是嚴嬤嬤一早上熱騰騰端來的,照舊一切不曾經旁人的手。”
伺候榮少樓穿戴妥當,秋容從一個小丫頭手上接過一個細白瓷小碗輕聲說道,那小丫頭也隨即識趣地退了出去。
榮少樓只顧低著頭整理袖口,看也不看那藥,只淡淡說道:“太太當真有心,也虧她這片赤誠,十二年了,日日夜夜不曾間斷。”
“誰說不是呢?要說這世上還有誰能比太太更疼大爺您,奴婢看是絕對沒有了的。”
秋容輕笑著搭腔,眼中卻一片寒光冷冽,與她的語氣毫無相符之處。
“爺趁熱喝吧。”
“好。”
窗外一個黑色的人影鬼鬼祟祟地站著,直到聽完主僕二人這段對話才躡手躡腳地從後院摸出去,而房裡的人卻不如她所聽到的一般行事,榮少樓依舊坐著沒錯,秋容卻手腳麻利地將那些藥一滴不剩地給倒了。
當連馨寧醒來時天已經大亮,絲竹早已在外間候著,一聽裡間有了響動便進來伺候她起身,眉梢眼角盡是藏不住的喜氣。
“奶奶昨晚睡得可好?大爺一早出門去了,特地囑咐我們不許吵醒你,還派人去太太那裡給了告了假,只說身上不好今兒個就不能過去請安了。”
“當真?他這是做什麼,難道太太對我很喜歡麼?昨兒個那樣子他也見到了,怎麼反而在這當口還去說這些,太太此刻只怕心裡正在犯嘀咕說我嬌氣呢。”
連馨寧聽絲竹這麼一說,不由眉頭微蹙。
昨夜那人體貼溫存的氣息猶在身邊,一覺醒來不見他心裡不免一慌,如今更加亂了起來。
“奶奶別急,大爺這麼說還不是心疼你,太太也是過來人,對新媳婦總是能體諒一二的。來,先把這藥喝了吧。”
“是什麼?”
“總歸是好東西,難道你只要眼巴巴看著惠如給大爺養兒育女不成?”
一聽絲竹玩笑的口氣,連馨寧立刻便想到了這是什麼,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一個男人能有一房正妻和無數房妾室,而這些女人為了留住男人的心,保住自己的地位,那光靠一張臉一身皮幾句體貼話自然是不成,哪怕你是個天仙呢,那男人天天這麼看著也就尋常了。所以誰能留住男人的一點血脈,誰能有個兒子繼承男人的一點家業,這才是妻妾們心心念念最在意的事。
為了能儘快懷胎或一索得男,女人們想盡了辦法,因此這些滋陰補氣的求子湯也便應運而生。
“你怎麼也信這些,哪裡弄來的藥?”
“奶奶放心吧,是二小姐給的方子,她外婆家是開藥鋪的,就有這麼個古方子,聽說靈的很。我昨兒個自己去城裡的藥店抓的藥,方子也給那裡頭的先生看過了,確實都是補身的東西。”
“清華?真難為她,她姨娘走得早,看太太的樣子也不大待見她,雲姨娘又是個只求獨善其身的人,想必她在這府中待著,也不比咱們從前在連府裡頭強。”
想起榮清華甜甜的笑臉,那樣單純而不設防的樣子,連馨寧不由莞爾。或許是因為類似的身世使她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吧,總覺得這小姑子特別的親切。
接下來的日子倒也過得十分安閒,大爺納妾是件大事情,更何況是同時迎進兩位姨娘,而其中的一位又已經懷上了“龍種”呢?
可這天底下的事情都不過是人定的,雖說榮太太一心鋪張喧譁,可也拗不過榮少樓恨不得將此事就此揭過不提的意思,到底也不過就是在好日子裡自家人聚在一處吃了喜酒,三更半夜地兩乘青布小轎鼓樂無聞地抬進了門。
為了這喜事準備得太過簡樸,榮太太心中不悅,自然把這筆賬都算到了連馨寧的頭上,乾脆躺倒在房裡說是犯了頭疼的老毛病,一連幾天連馨寧過去磕頭請安都被阻在了門外不得進去。
連馨寧哪裡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呢?但這也不是能為自己辯解的事,說多錯多越描越黑反倒糟糕,日久見人心吧,她總歸不會錯了她為□子為人兒媳的規矩就是了。
有了這個念頭,面對榮太太的冷漠和惠如時不時夾槍帶棒的指桑罵槐,她也都能安之若素,起碼在這個家裡,在一個人的面前,她每日都能開懷無慮的微笑。
這是正是臘月十八,正房裡旺旺地籠著火盆,几案上點著連馨寧素來最喜的安神香。
連馨寧倚在炕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做著針黹,一雙眼睛卻心不在焉地瞅著對面小巧玲瓏的鎏金香爐直髮呆。
“想什麼呢?銀耳羹都涼了,我讓秋容去給你換一盞。”
榮少樓放大了的臉在眼前晃了晃,她這才怔怔地回了神。
“不用,今天是她的好日子,你別沒事就指使她。對了,你怎麼還在這兒,爺今晚洞房花燭小登科,可不興叫新娘子獨守空房哦!”
看著眼前一張清爽而充滿書卷氣的俊臉,連馨寧明知不該這麼說話,卻還是忍不住帶出了心中的苦澀。
榮少樓何嘗不曾聽出她話中的醋意?說起來女子吃醋是最要不得的,他也一直以為這是一種最讓人嫌惡的品質,可不知為何,今日見她吃味的樣子,竟一點也不覺得厭惡,反而心中更生起了一絲別樣的憐惜與戀慕之情。
自身後將她緊緊摟住,感覺到她的身子在顫抖,她的手比任何時候都涼,胸中驀然一痛。
自從五年前他識破了老妖婆一直給他吃的補藥其實是一種能令人慢慢死去的慢性毒藥,他已經許久不曾有過心痛如絞的感覺,而今日,這個女子不哭不鬧,甚至不曾給他一個冷臉,她只是自嘲地笑著,眼角不經意流露出的一點悽楚卻如同一支利箭正中他的左胸。
“你放心,那都是我過去的事,那時不知有你,可心下我這滿心裡就只有奶奶一人,哪裡還能顧得上別人?你要真趕我走,我也決不能昧著良心進她們的房門,難道你忍心在這大雪天的叫你夫君我無家可歸麼?”
“你……”
連馨寧聽他說得可憐,心裡早就準備好的一番賢良淑德的說辭反而不曾用上,可不知為何她竟並不覺得難過,莫非她骨子裡其實就是個不賢良的女人?罷了,難得由著自己的性子,就放肆一回吧。
芙蓉帳暖,伉儷情濃,就在兩人說說笑笑預備歇下的時候,外面傳來了小丫頭子慌張的拍門聲,夾雜著什麼不好了之類的話。
連馨寧聽得出那是跟著惠如的小丫頭福兒的聲音,當下心中疑惑,忙叫人去開門,果然見福兒只批了件罩衫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爺,奶奶,不好了,惠姨奶奶下午就說肚子疼不舒服,剛才喝了安胎藥才睡下,又說肚子疼得厲害,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