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是她,連馨寧不由心中一凜,早知這女子是榮少樓的屋裡人,但不論如何始終是個奴才,如何談得上“孩兒”二字,莫非……
榮太太似乎並不打算給她機會細想,緊接著便施施然說道:“你謝我何用?以後你便是你們奶奶的奴才,還不快去給你們奶奶磕個頭,叫她饒了你這回,以後更要盡心盡力地服侍,你可知道?”
“是,是,謝太太教訓。惠如給大少奶奶賠罪,昨夜是我也不知怎得豬油蒙了心這才不知天高地厚地得罪了奶奶,還求奶奶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個不識字的下人計較。”
惠如得了榮太太的暗示,立刻轉而朝著連馨寧一連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連馨寧聽她嘴上說得可憐,用心卻實在可惡,如此一說若她再不理她,豈不成了她不能容人,不賢德?
但今日的形勢明明榮太太是站在她那邊的,這暗虧也只有就這麼囫圇吃下了。
“這位姐姐客氣了,馨寧初來乍到對府中各處並不熟悉,昨兒一天忙亂得緊也實在不曾留心到姐姐,不知你是哪個屋裡的?”
雖然榮太太有意為惠如出頭,但連馨寧一想到即將可能發生的事情,便從心裡並不願接她的茬兒。
榮少樓作為榮家長房嫡子,三妻四妾自然是免不了的,在見到他之前,她心中對此根本沒有任何感覺,只求安穩度日罷了。可今日與他見了,是這樣一個溫潤體貼堪可託付的人,再一想起他那兩個已經收在房中的美妾,不由有點不是滋味。
妻妾爭寵鬥狠是如何厲害,她一個從連府裡出來的人是再清楚不過了,原本一直抱著得過且過的心倒也罷了,如今剛想和夫君好好過日子,沒想到洞房花燭夜的第二天,婆婆就要給她的夫君納妾。
榮太太這一路考驗下來覺得連馨寧是個溫順會做人的,這才放心地將惠如叫出,沒想到她居然有此一問,當下便黑了臉。
“大少奶奶好大的忘性,昨夜可不就是她冒冒失失跑去新房給少樓報信,才得罪了你麼?這孩子從小膽兒小,昨晚回去擔驚受怕了一夜,今兒個一早就到我這裡來磕頭,求我給她說情呢。”
“原來太太說的是這件事,媳婦兒實在不曾放在心上,夜裡也真有了倦意,連那位來報信的姐姐長什麼樣子都不曾看清楚呢,原來是你啊,不是什麼大事,快別這麼著。”
連馨寧見惠如還跪在地上,便親自走過去將她攙了起來。
“既然都是一家人,以後和和氣氣地才好,昨兒個一點小誤會,姐姐千萬別放在心上。”
榮太太見連馨寧輕輕巧巧將她所要提及之事就這麼扭曲了,心裡如何不氣?再看一眼榮少樓,那一向最聽她話最順從的大兒子,竟也好像一點都看不出他母親和他新媳婦兒之間的波濤暗湧,正一臉與他無干的樣子和老二老三閒話,也不知說什麼正說得興興頭頭的,根本沒把她們幾個的對話放在心上。
“哼,若只是這麼一件,大少奶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自然宰相肚裡能撐船,想必也不會和她一個丫鬟計較,我老太婆也不用豁著這張老臉出來說情,今日要與你商量的,是另一件。”
新媳婦敬茶的時候是自古以來的婆婆給兒媳婦立規矩樹威嚴的好時機,榮太太自然不能在此時落了下風,冷哼了一聲乾脆將窗戶紙捅破,看那毛還沒長全的小丫頭如何應對。
連馨寧心中一動,卻終究還是挺直著腰板站著,眼睛不卑不亢地看著榮太太的臉,氣定神閒地說道:“媳婦兒蠢笨,還請太太明示。”
很好,小丫頭你算是真心跟我槓上了,才來了榮家一天屁股都沒把炕頭捂熱,就想自說自話自作主張了?做夢!
榮太太見連馨寧的樣子心裡更加不悅,便乾脆指著榮少樓說道:“少樓是我榮家的長房嫡孫,如今既然已經成*人,自然也就要承擔起為我榮家開枝散葉的責任,惠如和秋容都是先前就在他屋裡的人,如今既然你過來了,那就乾脆開了臉收了她們,一來也能多兩個人出力,二來你也好好教教她們,一起好好伺候少樓。”
“母親,馨寧昨兒才嫁過來,這七天裡頭都是新婚呢,這麼急就納妾,不怕岳丈大人那邊責怪麼?”
不待連馨寧開口,榮少樓便已經接了話,順勢拉著連馨寧到他身邊去坐,榮少鴻忙識相地起身讓座,衝著連馨寧扮了個鬼臉。
“怕什麼?連老爺最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榮家長房就只你們三個男丁,原就人丁單薄,如今你既成了親,如何不早做打算,好讓列祖列宗在地下安心?你父親雲遊四海走了這麼些年,我一個人守著你們三個,心中可是一刻也不敢忘了我榮家的香火!”
榮太太並沒想到榮少樓竟然會為了新媳婦拂逆她的意思,畢竟他一向聽話,再者惠如和秋容那兩個丫頭,也一向是合他心意的,莫非,他知道了什麼?
榮少樓這裡一聽榮太太動了真火,也不便再十分辯駁,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他身邊的連馨寧,卻見她溫柔婉順的臉龐上竟隱隱浮現出一股子似曾相識的堅毅。
青鸞?
那個令他魂牽夢縈了這麼些年的女子,那個命運多舛卻性自高潔的女子,沒想到這個出生富貴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身上,竟然會有那種與她相似的神情,莫非這場姻緣也是天意?真是青鸞在天有靈?
“母親,秋容溫柔惠如嬌俏,這樣好的兩個姑娘擺在眼前,大哥心裡自然是極樂意的,可那是以前,如今有了新嫂子,大哥身子又不是很好,新婚燕爾的難免親熱些,這當口再添兩個新姨娘,您這不是要他的命嘛!大夫不是說了,大哥這病,得靜心,得休養。”
就在榮少樓夫婦與榮太太之間成了一片僵局的時候,坐在一邊的榮少謙忽然發了話,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句,卻句句都是明白道理,榮太太心中就算不甘,卻也只是徒勞地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
羅佩兒見這新少奶奶一來就讓榮家兄弟三個都幫著她說話,心裡一股氣不打一處來。
她自小生長在榮家,吃穿用度都跟榮家的幾位小姐比肩,而在榮太太的面前她還比兩位庶出的正派榮家小姐要受寵得多。
三位表哥自然也是極寵她的,尤其是大表哥,那樣清俊斯文的一個人,她從小就心裡夢裡長大了要嫁給他做他的新娘子。
沒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這連家小姐也不知道是哪裡冒出來的,就這麼輕輕鬆鬆地進了榮家不說,竟然還讓大表哥那麼護著她,二表哥還為了她訓斥了自己,還有三表哥,一貫高傲的性子,在她面前竟然也難得的和顏悅色。
這一家子的爺們兒這都是怎麼了,中了這女人的什麼邪不成?
“二表哥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大少奶奶是千金小姐,一向是別人伺候她的,從小打到哪裡做過端茶遞水伺候湯藥的事情?大表哥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哪一夜能不用藥不用人伺候?以前一個人住著自然有秋容和惠如兩位姐姐伺候,如今有了新奶奶,兩位姐姐想必也要避諱些不能十分到跟前去了,那不是難為我們大少奶奶,也苦了我們大表哥嗎?倒不如正大光明地收在房裡,兩位姐姐也好安安心心地好好服侍,你們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哪個男人不納妾?不過是多兩個小妾而已,她羅佩兒還不放在眼裡,只要能讓連馨寧心裡不痛快,她不過是撥撥嘴而已,何樂而不為之?
“我的兒,還是你想得明白,不枉姑母這麼疼你,也只有你,心裡還真心想著我們榮家。”
榮太太聽羅佩兒長篇大套地這麼一說,臉上也立刻有了神采,話中帶話狠命誇了她一翻,也成功地堵住了下面幾個還張還想爭辯的嘴。
試想還有誰敢說個不字,如果說不,豈不就成了不為榮家著想的罪魁禍首了?
連馨寧知道此刻她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還是得答應,只得深吸了口氣在座位上朝著上首欠了欠身,半垂著頭淡淡說道:“太太教訓得是,一切全憑太太做主。”
心中忽然酸楚,當初爹爹娶孃親的時候,不知大太太做何感想?而當他又娶了三姨娘的時候,大太太和孃親,心中可都樂意?
答案不言而喻,她不由無聲地冷笑,濃密的長睫依舊溫順地垂著,誰也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一隻溫熱的手掌隔著茶几覆在了她垂落在膝蓋上的手上,輕輕拍了兩下,便緊緊地握了,不再鬆開。
那人和煦的目光毫無顧忌地灑在她的身上,暖暖的,溫溫的,彷彿在說,沒事,我陪著你。
“都是惠如的錯,給太太添麻煩了,也讓大奶奶不高興了,都是惠如的錯,求太太收回成命,惠如本來就是大爺的奴才,伺候大爺是心甘情願的,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大爺身邊!”
一直不說話的惠如忽然掙脫拉著她的雲姨娘的手衝了出來,撲到榮太太的腳邊噗通跪了下來,一面說一面抹眼淚,說道不求名分的地方甚至哽咽著幾乎要背過氣去。
羅夫人是個最見不得別人受苦的善人,如今見這麼一個小美人哭哭啼啼的樣子甚是悲苦,想這惠如以往也一向會奉承她是個乖巧伶俐的丫頭,不由動了幾分惻隱之心。
“惠如啊,你快別這麼著,你話雖這麼說,這正是你懂事可人疼的地方。但榮家可從來不是仗勢欺人的人家,既然已經如此了,怎麼能拖拖拉拉地不給你個名分呢?”
榮太太見連羅夫人都幫了腔,臉上的笑意更濃。
“可不是麼,這話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咱們榮家多麼霸道,白白地佔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卻只叫人家做丫頭。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不說是你懂事不去爭,反而會以為是你家大奶奶厲害妒忌,不能容人呢,這豈不白白帶累了我的好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