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幸而不遠,路途之上,也就耗去了七八天罷了。
途中那些日子,除了她以外,北辰元凰時不時也會將即墨憂叫過去伴駕,有時候兩個人就面對面坐著,陪在北辰元凰身邊。溫婉清淡的笑著,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面上看著是無限美好,實質上心思如何,就只在各人心中有數了。
細想一下,即墨憂的車輦還在皇甫明月之後。日日來往於御駕與自己的車輦那邊,怕是被皇甫明月身邊的女侍看得一清二楚了,皇甫家那兩姑侄,恐怕心裡更不是滋味。
慕容嫣然年輕的時候就曾經想過,如果到了三十歲還得不到那個人的真心寵愛的話,就乾脆退宮得了。她看前朝那些內廷起居注看得很多,心中自有感慨。數代之前德太妃所出身的悅氏曾經有一位后妃,在家族出現變故的時候退宮做家主。雖然不再侍奉內廷,但帝王對她的稱呼與待遇,卻是跟從前一模一樣,半分也未曾改變過。
就是這樣的意思。不能做被愛著的人,若是能得到那個人的敬重也好。
即使到了現在,表面上看來,她是被那個人信任著,實質上,他們之間的關係,卻感覺不到親密。這一年慕容嫣然也二十七歲了,為太子的緣故,她此刻也不敢輕易退宮。但心裡卻不免有些焦躁。
宮裡待了近十年卻從來不曾得寵的也大有人在,連她也不安,別的人恐怕就更焦慮了。
到了天玄行宮之後,北辰元凰說是身體不適,要先休養幾天,再讓當地官員覲見。
本來還以為他是真的水土不服還是怎樣,結果慕容嫣然過去看的時候,見他悠悠閒閒坐在窗下看書,分明就是一點事兒都沒有的樣子。
不由埋怨道,“你不想見那些大臣也就算了,幹嘛還要說病了,多少人心裡惦記著呢。”
“又不是真心,管他們做什麼?清閒也就這一兩天了,江南是富庶之地,歷年來報稅最多,地方上弊端也多,一旦查起來,就沒完沒了了。好歹先讓我看幾天風景麼。”
說著就跳起來,換了便裝,攛掇慕容嫣然同他一起上街去。幾時見過他這樣隨意不羈的樣子?慕容嫣然不由被驚得目瞪口呆,慕仙柔便在一旁笑道,“陛下從前每次來江南,都是要先微服私訪幾天的。一個人四處晃悠多沒意思?明成君若是不嫌棄,還是陪陪他吧。”
連江南女子出行之時常穿的衣服都替她準備好了,藕荷色的夏布襦裙,但是瞧一眼,就覺得心裡清涼。慕仙柔自箱子裡拿出一大摞衣服,全是按她的尺寸做的,看來也不是臨時起意。
北辰元凰自己一身白衣,青玉發冠,眉目疏朗,活脫脫倜儻風流的五原少年。能跟他一起出門,慕容嫣然心裡倒是真覺得挺高興的。
臨出門的時候,北辰元凰才似是突然想到了似得,叫慕仙柔上慕容嫣然暫居的明夏樓去,將佩深叫過來,讓她也換上便於出行的衣服,一起出門去。
慕容嫣然不由愣了一下,便道,“陛下,我要是不在這邊,佩深就得照顧兩個孩子,怕是不方便吧。”
北辰元凰滿不在乎的拍拍她的腦袋,道:“還叫什麼陛下呢?出門的時候,就叫我相公
得了。那孩子才多大一點?偶爾也讓她休息一下麼,有柳尚宮在,不會有事的。”
既然對方這樣說了,她也只得作罷。
當初綰綰入宮的時候,北辰元凰似是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對佩深倒是完全不同,由不得慕容嫣然流露出幾分意外。
北辰元凰看出她的心思,笑著道,“你想到哪兒去了,以為我喜歡她麼?不會的。只是因為她是咱們鍾情的姐姐,以後鍾情在家裡也要靠她扶持照顧,因此對她與眾不同罷了。你可別什麼事情都拿來吃醋。”
真是在外面不拘小節了,連這樣的玩笑都敢開。慕容嫣然卻鼓起勇氣道,“那你喜歡我麼?”
如果說有那麼一點點喜歡,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她大概都會心生歡喜。或者斬釘截鐵的告訴她沒有,那她也好死心。
但那位卻只是溫和的看了她一眼,道:“又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佩深也該過來了吧,那我們就先出門去吧。”
心也就那樣一寸寸的灰了下來,大概還是不喜歡的吧,就是因為不喜歡,所以不願明說,怕傷了她的心。
只得將那些疑慮彷徨與不安全部壓下去,她此生只能追隨這個人,原本是沒有別的選擇。
青石街,烏衣巷。昔日王侯,今朝古宅沒落。慕容氏南方舊宅就在這邊,也不知為何,信步走著,北辰元凰就帶她到了這裡。
十二回廊明月橋,風景曾舊諳,但說起來,也是多年未曾歸來了,但見楊柳依依,遍地青苔,寧靜的巷陌之間,緩步輕行的時候,簡直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伺候的人都跟在身後很遠的地方,這深巷之中,像是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北辰元凰帶著她在狹窄的小巷之中走了很久,在路盡頭停步,輕輕叩響眼前黑色木門上已經褪色的青銅門環。很快便有年長的伺候人過來開門將他們迎進去,慕容嫣然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裡居然是慕容家的老宅後院。小門隱藏在曲折隱蔽的地方,連慕容嫣然從前是來過這邊偏院的,但這樣偏僻的地方,要讓她再找,也是萬萬找不到的,因此詫異,問北辰元凰道:“你怎麼認識這邊的路?”
北辰元凰約略笑笑,道,“別忘了,這裡也是我的本家,雖然未曾來過,但幼年之時,也聽母親提起過。她是庶出,出入都是走這邊,就算後來成了宮妃,每年家祭歸寧,也是走這個門。要讓我從正門進,反而是找不到的。”
慕容家嫡庶兩邊向來不合,在前朝因為慕容皇后與權太妃兩姐妹鬥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表面上還說是一家人,實際上跟仇家也差不多了。總是同樣一個姓氏的,慕容嫣然這些年來盡心竭力,想要緩和兩邊的關係,奈何她哥得理不饒人,她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沒記錯的話,老宅裡住著的,除了上一輩家主的幾個庶出兄弟以外,就是年老的伺候人,北辰元凰進了南面的院子,見一群老人家都在晒太陽,有男有女,看衣飾都辨不出身份高低了。十五六歲的白衣少年,正半蹲在院子裡,跟一位衰朽的老頭子耐心說話,餵飯給他吃。慕容嫣然認出來,那一位正是她的小叔父。當年慕容皇后出事之後,那位第一個向權妃投誠,出賣
了慕容嫣然的父親,害她全家被流放。慕容瑾後來在前朝得勢之後,那一位害怕被報復,受驚嚇過度,得了重病,人也糊里糊塗的了,就被打發到江南這邊養老。
那時候總想著,那位沒準其實是裝瘋,如今看來,卻不像是假的。
北辰元凰同那位少年也沒說什麼,只一一跟院子裡的老人們打招呼,說笑幾句。慕容嫣然幾乎都不認識這些人了,也只能手足無措站在門邊。
同那些老人家們一一問候過了,又同慕容冰說了幾句話。北辰元凰才回到慕容嫣然身邊,將白衣少年指給她看,道:“那個就是慕容冰,佩深的哥哥。”
慕容嫣然道:“這邊的人,是不是都不認識你啊?”
看也看得出來了。他再怎樣也算是貴為天子,這邊的人,見他來了,照樣該幹嘛幹嘛,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北辰元凰道,“都是年老糊塗的人,同他們也沒什麼可說的,只當我是家裡的晚輩,那就隨著他們好了。”
慕容嫣然這才知道,原來北辰元凰每一年南巡的時候,都會回本家一趟。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不過是看看家裡的長輩罷了,宮裡沒有他的長輩,無論親疏關係如何,這些人也算是他的親人。
表面冷酷無情的人,未曾想到,心裡還有這樣溫柔的依戀。
他對慕容嫣然道,“見也見過了,咱們這就走吧,我剛才同小冰說過了,讓佩深進來見他一面。”
他們卻出了院子,按原路返回,巷子入口的地方,慕仙柔與佩深還有幾名侍衛都在等著,北辰元凰輕聲對慕仙柔叮囑了幾句,然後就牽著慕容嫣然的手離開了。
慕容嫣然不由有些詫異,便問道,“我們不用等他們嗎?”
北辰元凰道,“他們兩兄妹,從小就幾乎沒見過,好不容易重逢,想必是有許多話要說的。我們就不必待在那邊礙人家的事情了,我帶你去別的的地方隨便走走吧。這邊初夏的風景是很難得的,也就這兩天能隨心所欲一些了。”
所謂好玩的地方,竟然就是臨江仙。
是酒樓沒錯,也是喝花酒的地方,隔老遠便看見二樓樓臺之上一片紅袖招搖。繪著歌姬精緻側顏的燈籠下,懸掛著天女,素女,幽女之類的花名,好看的不得了。
帶著女眷一起逛青樓的倒不少,她跟著北辰元凰進去,也不覺得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只是,想到那些伴在別的貴公子身邊的,怕都是侍妾或者通房大丫鬟之類,心裡莫名就有些不舒服。
她埋怨的看了北辰元凰一眼,輕聲道,“家裡美人如雲,也沒見你怎麼當回事。倒是好意思在這種地方流連。”
北辰元凰笑道,“那你可就冤枉我了,臨江仙這邊的茶點是建康最好的。我也就圖這個,至於女人麼……”他輕聲嘆息,道,“五六年前有個叫天女葵的花魁,的確是美豔不可方物。可惜唱曲沒一兩年,就嫁給江南富商方家的小兒子做妾了。輪不到我這樣的人啊。”
唉聲嘆氣,就好像真的滿腔憾恨似得,慕容嫣然不由覺得好笑。也懶得再同他計較了,只輕聲道,“花魁沒你的份,那就讓我這個做侍妾的,陪你上去隨便喝盞茶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