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章 做主
素日衛應在禁宮南面,卿妝在西面值房,若非必要時候一個宮裡過活卻見不著一面,這檔口趕著事兒忙早晚又不得同路,細想近十來日沒好生說過回話了。
天邊扯了片暮雲來,車駕裡早早地支了蠟臺,卿妝低頭時候能看在攏在腰間的一雙手,碧玉扳指在牡丹紋路上摩挲,半晌那爺兒又笑道:“怨不著那麼樣說,心跳的這樣快,想我?”
他沒說話的功夫她就笑了,這會心思更加抑止不住,扭著身子回頭吻他,偎在他懷裡滿足地喟嘆了聲,“不想!”
車輪滾動起來時輕時重,衛應親她時拿捏住了分寸,矜持又溫和,後頭瞧她不滿的神色撫了撫她的臉戲謔道:“那我想你。”
她翻個身把自己埋進他懷裡,嘟嘟囔囔地道:“不想就不來接我了?”
“不想也來,滿打滿算咱們九天沒一塊家去了,怕你怨我,昨兒晚上閉眼那麼會功夫就夢著你罵我來的。”他一下下撫弄她的高髻,滿手軟玉溫香,“沒瞧著你換了個髮髻,勒的頭疼麼?”
出了宮門浮華褪盡了就剩下這些尋常日子裡瑣碎的對話,卿妝覺得滿懷的熨帖和心安,她扭了兩扭抬臉看著他道:“近些時候宮裡盛行這樣的疊髻,大夥兒一模樣我不好特立獨行,專程跟尚宮局的女官學來的手藝,除了收拾起來麻煩些旁的沒什麼,好看麼?”
衛應兩指一合,輕輕捏起她的下巴上下打量了陣兒,有些遺憾,“瘦了點,顯得累贅,回頭多吃些把臉盤撐圓了興許好看。”
她很不滿意,拍開他的手又滾了個圈背對著他,“衛大人你眼光太不濟,今兒我上尚服局瞧祭祀時的圖籍來的,人家尚服就覺得我這麼樣好看,臉盤小小的顯得年輕,你嫉妒我!”
壞丫頭,拐彎抹角佔他便宜,衛應失笑,“除了去尚服局還上哪兒了?”
“六尚局都去了,內務府總管叫料理祭祀時候的儀典,我沒辦過這些差事也不能成天扒著人家東一句西一句的問,只好借了素日的典籍簿冊來看,回頭總管問起來心裡有個數也至於慌亂。”
她洋洋灑灑說了半晌,絞著手指頭又補了句,“還去了昇平署,嗯,懲治了那些內學的太監,就這麼樣。”
說話的聲兒越來越小,眼光所過之處發虛,衛應看了直好笑,“惱了?”
卿妝皺皺眉頭道是,“小時候雲出岫有個老師傅,六十來歲眼睛都瞧不清東西了,可做出的那些頭面到現在我就沒見著能比過他的。再拮据他都能想方設法給戲班添補齊頭面。有回唱堂會遇著惡奴要砸我們的物件,老師傅合身護住盛頭面的箱子,後來就那麼被活活打死了,後來等有錢了師父才燒了整箱子頭面給他陪葬,往後我就不愛看人糟踐東西了。”
衛應細細地聽她說,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都過去了。”
她輕輕地嗯了聲,垂了眼捏著他的指頭玩,“今天算是使性子了,我也曉得那些內監是各宮裡頭出來,還有皇帝身邊得寵的,關係錯綜複雜。鬧不好吹個風,我倒不要緊,生怕磋磨到你頭上,回值房時候安靜下來心裡頭才不安穩。”
他低頭,說不要緊,“昇平署歸禮儀監轄制,你身為監正料理昇平署的差事是職責所在,到哪兒說話都是昂揚氣壯的,不必顧慮我。我能帶你來宮裡也能護著你,可是往後的路卻不能替代你走,你大膽些,有我你怕什麼!”
卿妝眨眨眼,戲謔道:“這麼說,往後我就能和螃蟹似的,橫到頭頂上去了?”
他笑,伸手擰她的臉,“我在,可以。”
街邊的攤市天黑後吆喝聲此起彼伏,臨著家四五道街正聽著永興昌的夥計在門臉底下招攬生意,倆手一對蓋碗叮噹那麼樣一敲,大嗓門呼和的熱鬧“豌豆黃兒,這兩大塊兒嘞”,能聽到數道街開外的人直樂。
衛應叫停車,攙了卿妝下來,“不上家去,裡外都是規矩,吃飯也折騰。”
卿妝心裡極稱意,挽了他的手笑道:“好呀,我要吃豌豆黃,聽那小哥喊得熱鬧。”
小夥計伶俐,一耳朵聽著了上跟前討好來,“小人一瞧太太就是蕙質蘭心,咱這兒的豌豆兒可這鄴京您踅摸不著第二份來,拔尖兒!您聽說宮裡做細豌豆黃兒的御廚沒有,咱這兒大師傅的小徒弟,再給您配上碗芸豆糕,小窩窩頭……”
外頭黑他也沒細瞧盡顧著胡天胡地地扯閒篇,等上了裡間燈火通明的在這麼一看,小夥計的笑頓時就僵在了臉上,“衛,衛大人!”
卿妝從衛應身後頭探出半張臉來,順著他的話頭笑盈盈地道:“那今兒晚上可就積食啦!”
小夥計嚇的臉都白了,卿妝還卯著勁兒逗他,“我也姓衛,你給哪位請好呢?”
衛應搖搖頭,抬手輕輕點她一記,“不許胡鬧。”
小夥計這才緩過神來似的,報菜名時候嘴都哆嗦,上菜的時候也沒露面估摸著是嚇哭了,衛應提著袖子給卿妝夾菜瞧她腆著臉不懷好意地看著他,“看來是帶你來著了,素日也沒見這樣喜慶。”
她扮個鬼臉兒,嗤嗤地笑:“衛大人分明就是秀色可餐,可給人嚇得。”
“小衛大人過獎了。”他不理會她的戲謔,夾了玲瓏剔透葵花瓣豌豆黃餵給她,“鬧著要吃,這會來了怎麼不動筷子了?”
她還他一個丸子,還未等張口說話,就聽著隔間有人議論,“聽說沒有,那個唱戲的鎮撫司千戶下半晌懸樑了,舌頭伸老長,穿身花旦的戲服嚇死人了,我姑媽家表嫂遠房堂弟的小舅子丈人爹就在刑部親眼看見的。”
沒人理會他家複雜的人頭,都顧著死了的那位薄命人問前問後,再往後卿妝沒細聽,中晌時候衛應還差人問她話來著,她拒絕瞭然後人就沒了。
如今說起來除了悵然再沒有半點想法,她抬頭看著不動聲色的衛應,“他真死了麼?”
他嗯了聲,“驗過屍,陛下叫扔到亂葬崗不必過問。”
她拿筷子杵了杵酸筍,半晌才道:“可就苦了崔媞和孩子了,算起來這會約莫四個來月該顯懷了,孤兒寡母的還帶著倆媽子。”
衛應抬眼看她,“我以為中晌你會去見一面。”
卿妝搖頭,“我恨他,前年的事情我只當還他救命之恩,料著往後兩不相欠的,只是沒想到他會劫了我來威脅你。如今遠極的症候得好也就罷了,若是不得好,我逃出來也是要殺了他的,一言難盡就不想見了。”
“他關在刑部整滿一個月,馮勳的事情倒是利落地交代了,本被判著秋後問斬,沒想到他會自盡。”衛應躑躅了良久,才開口道:“死前崔媞去探視了他,給他帶了那件戲服。”
那件戲服是曾白衣親手做的,將卿妝搶去之後用來哄她的,礙於面子不可相就罷了,崔媞跟他提起過,他這會並不打算說出來讓卿妝再添煩惱。
卿妝點點頭,“倒也適宜,哪兒來的回到哪兒去,下去也有臉面見師父。”
衛應不打算糾纏在曾白衣身上,問道:“雲出岫,你打算怎麼辦?”
她攤攤手說不明白,“曾白衣做官那天起雲出岫就算散了攤子的,各自東遊西蕩也有去別地唱戲的,不像細串兒在永安好歹安穩些我想接濟幫襯都沒招兒使,往後碰上了再提吧,都是命數顧不來。”
這頓飯開了個好頭,結尾卻結的沒滋沒味的,走前卿妝還給了定錢定了份席面,讓瓏寧三月三來取,回頭當天來給穗兒上墳的時候也不至於慌亂。
永興昌離家沒幾步路,衛應帶了她散著就回了,走過熱鬧的街面轉道過橋進了學士街,離老遠就見著家門口燈火通明的,石獅子那兒圍著一堆人哭喊叫罵的。
她耳朵靈便,急急地扯了衛應的手道:“崔媞跟前的鄭婆子,要死要活,家門口做什麼?”
伶俐的小廝遠遠地將看熱鬧的百姓擋開,路口見著他們慌里慌張地往家引,“大爺和奶奶可回來了,崔家那位糟心的姑奶奶上家取東西要拾掇拾掇走,她那媽兒是個混不講理的和人拌了兩句嘴就這麼鬧起來,使人攆出去可也不知哪兒摸了把剪子不得了了。”
衛應臉沉著不易親近,那小廝還想絮叨兩句也沒敢再開口,卿妝問道:“老太太和太太們沒發話,叫怎麼料理?”
小廝後頭埋著臉跟著,苦歪歪地道:“老太太上謝國公府聽戲去了,這會還沒家來;前頭就是跟三太太身邊的嬤兒頂了幾句,說崔家姑奶奶叫個下人擠兌崔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哭鬧著驚了崔姑奶奶,人這會還叫郎中看著呢,鬧得更很了。”
卿妝離家越近,哭喊聲鬧騰的越頭疼,她嘆口氣道:“崔姑奶奶的媽兒要怎麼著啊?”
小廝清清喉嚨,“要三太太給她家姐兒賠禮,沒叫三太太的嬤兒給撅回姥姥家去,倆婆子薅了剪子可不得了了,上門口鬧來。”
到跟前時候,鄭婆子正把剪子尖兒抵在喉嚨口,哭喊地狠了那麼一拉滲出道血來,嚇的丫頭婆子們驚叫著後退,這麼著就把衛應和卿妝拱到裡頭了。
鄭婆子瞧了一把攥住了衛應的袍裾就哭喊,“大爺,給我家姐兒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