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章 纏磨
卿妝拿眼瞪他,“這話什麼意思,合著跟我逗悶子呢?”
衛應笑著,不以為然,抱了她下地洗漱淨面,看著妝奩裡白淨淨的羸弱美人給她梳頭;美人不樂意了,抬手點著鏡子裡他半張臉,“就倆月不見,看你這賢惠的模樣,給誰梳過頭篦了發,說來我聽聽看饒不饒你!”
他站在她身後給她挽個鬆鬆的髮髻,襯出遲起懶妝的閒散意態來,這才取笑道:“這樣審人的口氣不得章法,即便是有我也不敢開口了,回頭不饒我收拾個好歹,可不是自討苦吃?”
卿妝看著他得意洋洋的勁兒堵心的慌,瞠著溼漉漉的眼睛恨不得將他盯出個洞來,鏡子裡的男人勾著脣衝她笑,她看的心頭大跳低頭斥句,“德行!”
衛應將柄事事如意的銀簪子別進她發裡,低了頭貼住她臉頰耳鬢廝磨,淺聲道:“這倆月我身邊進出盡是些爺們兒,生怕我能把天戳個窟窿事事都防著,哪裡來的人叫我給梳髮篦頭?”
她正要嘲弄他一句,冷不丁聽他在耳朵邊低笑,聲兒跟藤蔓似的鑽進她身體裡鬧得心癢癢,“要是真格兒有,昨兒晚上,還用得著你求我?”
卿妝聽了臉頰被他拱出燎原的火來,猶記得方才萇兒瞧到她肩背上的痕跡不知所謂的表情,她羞憤難當湊手在他腰間擰了把狠踩他一腳,將面上風起雲湧的男人撂在身後頭,捧著肚子洗臉去了。
尤是如此他仍舊笑得和煦,伺候著她忙進忙出,她歪在美人榻上看他昂揚的身姿生出悵然來,他合該是這樣站在朝堂上掌控大殷的風雲的,叫四輪車限制住了往後的人生該是怎麼樣的遺憾。
她抬起手描摹他的眉眼,“我瞧今日你站立的時辰長了些,是腿腳好轉了麼,這倆月王先生可能進得來給你瞧病,藥按時用沒有?”
衛應不在意這個,慢條斯理地給她餵飯,“進不來,郎中是龐廷善使喚來的,給的藥我也沒用,還是使老先生的方子。這事兒急不得,一日日地能站立的時辰久了也是好事兒,總歸有日子能光明正大地站起來的。”
他是個能靜下心來韜光養晦的人,可這背後的艱難也只有她知道。近些時候他夜裡能安睡的時辰極少,即便沒有人夤夜來回事,夜深了他多半仍在看書或者坐在床榻邊守著她,她貪睡不知道他孤坐在那裡能有多少時辰,就隱隱地能覺察出他身上那股白天時候瞧不著的戾氣。
這樣的日子不能再長久地耗下去了,他得儘快離開永安回鄴京裡,她嗯了聲,抬眼問道:“方才你說唱的是要命的戲,怎麼個唱法?”
衛應神色未變,簡單地和他交代了昨晚上龐廷善遇上的事兒,又道:“過不許久,這事兒就得大白於天下,到時候就得有人來造勢,德慶班一夜成名,倘或以這茬寫出趟戲文來最容易口耳相傳。”
卿妝拒絕,“戲文好寫,戲也好唱,可這是掉腦袋的事兒,德慶班願不願意你自然明白。況且這事兒說開了就是新帝竊取國體給自個兒親哥子使絆子,不忠不義的人不能指望他對待你和風細雨似的,這等同於你跟他撕破了臉皮徹底決裂,你這是拿命在下賭,我不答應。”
“卿妝,”他撫撫她的臉,安慰道:“你看著我,別慌,我既然決定和馮勳撕破臉面,就有把握能徹底把事兒解決。衛家叫人拿在鼓掌中玩弄的時間太長了,艱難的氣咽在肚子裡會損耗身子骨,到時候五臟六腑都折了也提不起精神頭來抵擋風雨,速戰速決,我需要你。”
她向來沒法拒絕他,埋著頭想了半晌,眼神躲閃,“你就不能換個委婉點的方式?”
衛應笑笑,將最後一勺餵給她吃下,端了茶盞讓她漱口,“我大半年悄沒聲兒,沒有比這更委婉的,只是如今時辰到了,再藏頭縮腦的,事兒就辦得不體面了。”
卿妝瞪他一眼,“跟他對面打仗,就體面了?”
他坐在她身邊彎下腰來給她擦嘴,擦著擦著就湊上來了,貼著她的脣喃喃低語,“也不怎樣體面,我貪圖省勁兒愛走捷徑,眼前大好的機會放過了心裡頭不踏實。興許是高官厚祿對我的**太大,不願意跟這兒久住,左右沒別的方兒了,就求太太賞個臉幫夫君這回。”
涎皮賴臉的纏磨,卿妝瞠著倆眼看他含情脈脈的樣兒,半句狠話說不出來,到最後還是妥協了,“既要唱戲你就得聽我的,新的戲文好不好的難講,既要造勢倒不如唱老的踏實些。大宋時候的靖康恥,康王趙構不願意迎回徽欽二帝,偏居臨安逍遙取樂,要唱就唱這個吧。”
衛應抱著人下地散散消食,牽住她的手不由得笑道:“方才還說我不夠委婉,你可倒好,一把攮子直往馮勳心窩子上釘,下手真狠,這回就不怕我叫馮勳記恨了?”
“這話說的新鮮,他瞧你不順眼也不是一兩天的,多筆賬少筆賬有區別?”卿妝嗤之以鼻,撓了撓他的手掌心戲謔道:“回頭你倆打起來我就跟邊上助威鼓勁兒,肯定幫你,胳膊肘絕不向外頭偏。”
這是個能充大個兒的,把自個兒爺們兒往風口浪尖上搡一點也不含糊,看她這得意洋洋的勁頭衛應心裡跟貓爪子撓似的,把人摁在廳堂內的漆柱上親成個軟棉團兒才罷了手。
主意商定了就得跟柳鶴齡通氣兒,卿妝深知這位師叔的性子,見麻煩事兒就躲遠遠的,決計不可能相幫,可德慶班不幫襯她還真沒有好人選,思前想後還是得當面說明白為好。
如今並不能隨意出入,只得叫人進門,轉過天來,卿妝出面稱是自個兒生辰要大操大辦,點班戲進來樂呵。近些時候誰人不知衛應寵愛花魁細奴寵的很,是有求必應,這樣要緊時候更得顯得豪氣干雲。
細奴做什麼來的這些看管衛應的衛軍知道的一清二楚,如今瞧著美人計使得有聲有色的,以為著細奴拿捏住了衛應心裡頭不由得卸了勁兒,左右不出府看個戲自個兒也能圖回熱鬧,只要不讓人接近衛應也沒什麼了不得的。
況且龐廷善如今在回鄴京的路上,總不能為個粉頭過生辰請戲班的事兒再回稟他,衛軍領頭的同知也沒過腦子就那麼著答應下來,除了增添人手日夜看牢了衛應,也沒往別處想。
唱戲當日,亭廊上掛了珠簾子,卿妝就跟後頭坐著,擋住了一眾視線。
霧霧障障的光景她又跟細奴的身量差不離,衛軍壓根兒沒料著裡頭的人早調了個兒,就沒仔細往裡頭瞅,只覺得衛應為個粉頭事兒頂多,嘻嘻哈哈笑鬧了陣也就罷了。
柳鶴齡知道今兒這唱堂會是給誰唱的,心裡頭老大不痛快,師侄跟的男人這會功夫朝三暮四的算個什麼玩意兒?原本想推脫來的,可德慶班叫曾白衣收拾過,如今勢頭根本提不起來,有人來點戲總比天天掖著袖子晒太陽要好。
正不得意又忽聽主人家要見他賞銀子,柳鶴齡背地裡啐了口,雖然同為下九流沒誰看不起誰的道理,可他心裡就容不下這樣搶人爺們兒的女人,都什麼貨色?
叱罵歸叱罵,等到了跟前仍舊噙著笑臉謝賞,千恩萬謝的,卿妝眼風掃到他拔得筆直的脊背不由得好笑,輕聲道:“師叔,別來無恙!”
柳鶴齡就一激靈斜眼往上瞧,好麼,卿妝正笑盈盈看著她,人多眼雜他也不敢套近乎,也低聲地問道:“怎麼是你?”
外頭的戲唱的正熱鬧,卿妝掃了一圈這才跟柳鶴齡說話,“怎麼是我,說來話長,今兒叫您來是跟您商量個事兒,改天德慶班上永安府的戲樓唱出戲。”
柳鶴齡怕招人眼,越發挨著身子壓低聲,“什麼戲兒,是要現寫本子?”
卿妝搖頭,看他眼戲謔道:“那倒不是,老戲文,就看師叔有沒膽子叫師兄們唱了。”
他深知這裡頭有事兒,心裡越發急切,“到底什麼戲,怎麼還跟我這兒還叫上板兒了?”
“大宋年間有段靖康之亂,徽欽二帝叫金人擄去……”卿妝看他的臉色漸漸變了,仍舊慢條斯理地道:“多少年了,沒人聽唱起過《滿江紅》,師叔得空叫師兄們別落下了。”
柳鶴齡慌亂地四下掃了個遍,這次急切起來,“小丫頭,你這是失心瘋了!宣平帝剛叫赫特擄去,你就敢讓德慶班唱這齣戲,這是要掉腦袋的。”
他害怕,聲口控制不住,引得離得近些的衛軍頻頻側目,他頭上冷汗直冒不由得低下頭去。
卿妝拎巾子掖了掖鼻子擋住了半張臉,不緊不緩地笑道:“師叔儘可能大聲些,回頭等衛軍闖進來瞧我不是細奴,咱們一塊兒下大獄,您不是不敢唱麼,到時候我給您唱一段兒?”
柳鶴齡心驚肉跳,“你到底想幹什麼!”
“讓您唱出戲,不要您的命,怕什麼?”
“我能不怕?”柳鶴齡抹把汗,恨聲道:“德慶班到今天,老的小的三十來口人,叫唱《滿江紅》,回頭叫衙門裡的人聽到了那還得了,全交代了。”
卿妝從椅子上起身,看著他一笑,“您不唱?”
“不唱!”
“那好,”她隔著巾子拉住他衣袖子把人往外頭拽,“我領您一道出去,咱們見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