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章 動土
衛應端著茶盞回望他,“崔大人,這話何意?”
崔憲臣沒指望他會認賬,他們為敵也好為友也罷,也算相交多年,即便拋開過去那點不為人知的糾葛,他自詡也是最瞭解衛應的人。
面對這樣的變故他毫無異色,不能說他親手釀成了這樁事兒,畢竟尋常也見不到衛大人大驚失色的場面,但這也無法說明衛應置身事外,至少他在其中起了九成推波助瀾的作用。
比方說在這樣重要的場合裡,作為有經驗的赫特殺手,會冒失地在主人的地盤上刺殺御史麼,且這個御史還是個前呼後擁的鎮撫司千戶,無論成與不成都是死路一條。
他不知道衛應是怎麼樣誆騙了這個人來,但是巡撫治下有赫特細作混進徐府裡來殺人,徐同安的罪名是脫不開了,看著曾白衣和徐同安如今劍拔弩張的模樣,這事必然無法善了。
崔憲臣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衛兄到海陵數月,無緣和這位新晉的曾千戶同朝為官,但是我多少知道這人的性子,不能說有勇無謀,只是欠了那麼點火候。今日這事若是換作衛兄多半是在徐同安眼皮底下被行刺,或是半道拿了人悄沒聲兒關起來回頭再跟徐同安旁敲側擊,說海陵有個赫特細作被拿了讓他著急上火,等他露出破綻再一網打盡。”
衛應背靠著憑几,悠然地看著他,“你倒是挺了解我。”
“知己知彼,戰時才能不殆,若不然如今衛兄能跟這兒坐著?”崔憲臣一笑,將目光投向和徐同安脣槍舌劍的曾白衣身上,“這位就和衛兄不一樣了,被刺之後火冒三丈意氣行事,將人丟到徐同安眼皮底下責問,所以須得費番口舌。如此也說明這件事兒在他意料之外,徐同安沒那麼傻,所以赫特細作行刺鎮撫司千戶仈Jiǔ不離十當是衛兄謀劃的。”
衛應一笑,“崔大人的心思真是錯綜複雜。”
權當他是在誇讚他,崔憲臣自得地收下了,“錯綜複雜的並非是我,衛兄明白皇陵坍塌之後陛下必定會派人上海陵調查此事。我臨陣倒戈他不信我,朝中初穩舊臣更不可信,陛下只能任用心腹新臣,這個新臣還和各方勢力毫無瓜葛,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鎮撫司的曾白衣可靠。”
“你接著說。”
他不以為意,崔憲臣越發篤定,“曾白衣這人說起來有點兒鹹魚翻身的意思,翻身的鹹魚都會在乎不堪回首的過去,尤其這條沒人性的鹹魚靠著把小嫂嫂送給你換取了陛下的信任,所以往日對小嫂嫂多番糾纏,這會上海陵也不例外。”
水榭上的戲中途散了場子,只剩欽差大人和巡撫大人激昂的舌戰,百無聊賴裡也只有崔憲臣能分點心思出來和他閒嘮嗑,衛應覺得挺有趣兒,眯著眼睛道:“繼續。”
崔憲臣又道:“你將小嫂嫂送出了皇陵讓德慶班重新在海陵名噪一時,等曾白衣來,徐同安投其所好必然會叫戲班進府唱戲接風;人來都來了還能不見故人,才剛他藉口更衣出門,其實咱們都明白他是去找小嫂嫂;等他落了單兒那位赫特的回剌就露了面,於是所有的變故就順理成章,五子殺不了曾白衣,所以你想對付的人不是他而是上頭那位徐大人,衛兄以為我說的如何?”
衛應點點頭,“挺在理,不過崔大人似乎忘記個人。”
崔憲臣興味盎然地看著他,“你是說,我,可我為何要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知己知彼,戰時才能不殆。”衛應勾脣,慢條斯理地道:“曾白衣於你來說不過是步我的後塵,鄴京沒有西廠時,有衛應和崔憲臣;沒有衛應時,有崔憲臣和鎮撫司,崔大人能容忍自個兒好容易得來的碩果,被人分去一半麼?”
他端起那盞御酒和崔憲臣的杯子碰了碰,戲謔道:“畢竟你也姓衛,肩負著振興衛氏的責任,不過給個仁善的建議,曾白衣這樣的人不值當去費精力,偶爾利用一把也就得了。”
崔憲臣看著他大言不慚地顛倒黑白,悵然道:“難怪陛下處心積慮要除掉衛兄,除不掉也不給翻身的機會,否則必定夜不能寐食不甘味了。”
衛應將盞中御酒一飲而盡,和煦而笑,“所以崔大人於我說這些,是要替陛下手刃憂患麼?”
崔憲臣搖頭,“衛家是馮氏的心腹之患,不過衛兄運氣極佳,有忠義的先祖與熱血的手足護佑,賜死旨意終究無法光明正大地降下。陛下再愁也不是綠林草莽,不顧一切除衛兄而後快,所以只有暗中進行,可惜的是越是不動聲色越近不了衛兄的身,我又何德何能?
他端起了酒盞要一飲而盡,衛應卻摁住了他的手,望著他意味深長地笑道:“崔大人,何必自謙?
崔憲臣臉色霎時變了,衛應攥著他的袖口神情瞬間變得古怪起來,嘴角絲絲縷縷地往下淌血,他瞠目結舌地回望著一時忘了動彈;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好好的場飲宴接二連三的有人行刺,先頭大張旗鼓的鬧起來還沒收場,這會誰會悄沒聲兒給衛應下了毒,是那盞御賜的貢酒?
崔憲臣抬頭望向曾白衣,那廂鬧著也發覺了這裡不對勁,徐同安以為事成了就借勢轉移風向,按照先頭的謀劃將花廳裡外圍起來嚴禁走漏風聲,再將衛應送出徐府去救治藉以擺脫嫌疑。
若是沒有被刺,衛應中毒的走向完全契合昨日他與徐同安的算計,可這件事偏偏發生在徐同安指使赫特殺手圖謀不軌之後,就顯得格外的微妙;殺衛應是他們共同對陛下盡忠的目標,那麼如何完成這個目標就有待商榷。
衛應被貶到皇陵是變相地免了他的死罪,如果不出月人死在了海陵對於帝王的威信無疑是個很大的挑戰,免除這個危機最好的辦法就是有人替馮勳頂了這個罪名,曾白衣想把燙手山芋扔給徐同安,可如今細想反被徐同安算計了。
如果今日他被行刺成功,好些的這會正昏迷不醒堪吊著條命,最不濟的他死了,徐同安又毒死了衛應,正好把所有的罪名收羅收羅一股腦兒怪罪到他兩個身上。
畢竟他和衛應情仇也好對立也罷,總歸是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支援他們同歸於盡的,功績是徐同安的,而他曾白衣就成了徐同安和陛下師徒兩個解決對頭的祭品,這何以能忍?
徐同安要把事情揹著人解決了,他反倒要折騰的眾人皆知,立時叫了緹騎滿府蒐羅可還有赫特的細作,又命郎中查驗何處投了毒,人忙進忙出的鬧得沸反盈天。
蒐羅來去毒只下在了那壇御酒裡,明眼人一看就是故意為之,兩罪一塊兒問吧,曾白衣拿著證據急赤白臉地同徐同安個說法,為何要敗壞陛下的威名。
要說先頭的事兒可大可小,這會涉及馮勳再小芝麻粒兒都能將天捅個窟窿,徐同安看他臨陣倒戈索性撕破了臉皮,反脣相譏御酒由他帶來未經人手,如今出了岔子誰知是不是嫉恨衛應故意為之。
堂上正吵嚷不休,那位赫特的回剌卻自盡了,到此兩件都算是無頭案,有理無據還是無理有據都叫人束手無策。崔憲臣噙著笑望著廳堂外的夜色細想方才的場景,他要喝那盞御酒,衛應將他的手壓下了,說明他一早知道那酒裡有毒,那麼他仍舊執意飲下與理不通。
所以衛應壓根兒沒有中毒,只是好藉機置身事外,將徐同安和曾白衣摁死在這趟禍水裡無法脫身罷了;按照他的話不欲對付曾白衣,那麼就是徐同安,他鬧這一場就是要曾白衣和徐同安結仇,那麼接下來他打算做什麼?
崔憲臣好奇的同時頗為無奈,他不過是護送馮令瑜南下,這陣兒和衛應並無過節,他撂挑子走人了也不記得捎帶手把他從渾水裡順走,倒讓他落得廳堂上看人兩位針鋒相對的下場。
方才他要能察覺他的意圖就能裝回病,這會耳朵根兒也好清淨點,他悵然喟嘆,暗自招手叫番子去探探衛應的車駕上哪兒了,可等番子出門哪還有半點人影?
彼時衛應正襟危坐看著眼跟前捧著果脯盤子大快朵頤的卿妝,看了一刻了也沒聽這姑奶奶吭一聲,外頭再威風八面家來也得把犄角尾巴藏好,他沒話找話,清了清嗓子道:“卿妝,這些日好麼?”
人吃完了點心不找手巾,張著手直往他袖口上抹,嚴肅著張臉問:“你指哪方面?”
衛應覺得有點頭疼,小心翼翼地試探,“身子好不好?”
“挺好的,能吃能睡,昨天我師叔還說我臉圓了,勒頭指不定勒出條寬溝子來!”
話裡夾槍帶棒暗潮洶湧,作為個體貼的爺們哪能不懂這個,衛應和顏悅色地捱過去將乾淨的衣裳露出來環住她,“那就好,我很擔心你。”
卿妝又翻撿了盤糕點捧著吃,“擔心我幹什麼,我又不跟爺們兒說說笑笑,也沒男人哭天抹淚鬧著要嫁給我,不用擔心!”
衛應挑了挑眉,不用問了,肯定是萇兒在她面前給他上過了眼藥,小畜生養了個小兔崽子,敢到太歲頭上動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