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哥哥一同出了母親的房間,哥哥問我:“阿莞,那枚玉墜是檀祖父給你的?”“是啊!”我得意地點點頭,恍然想起一件事,然後又迅速往懷裡掏出玉墜,“哥哥你不說我差點忘記了,呶,就是這個呢!漂亮吧,它以後可就是我的了。”我故意顯擺地往哥哥面前晃了晃,“哥哥,你幫我戴上吧,你不會也像檀爺爺一樣粗心的吧。”
哥哥接過我遞去的玉墜,對我笑道:“這玉墜經過你哥哥的妙手一系,阿莞這輩子也拿不下來了。”我衝他皺了皺鼻子,“也好啊,這麼漂亮的玉墜陪著阿莞一輩子也不錯。對了,檀爺爺也要送你一件禮物呢!”
“那阿莞先向哥哥透漏一下,是什麼禮物,配得上你玉樹臨風的哥哥嗎?”哥哥一邊為我係上玉墜一邊笑嘻嘻地問道。
我轉過身子,衝他做了一個鬼臉,神祕兮兮地道:“哥哥你少臭美了!明明是你配不上它嘛。”我故弄玄虛地晃晃腦袋,“你的也是一個玉墜,不過是豔豔的紅色,可好看了呢!上面還雕刻著一個舞牙弄爪的騰龍!”我沒理會哥哥突變的神色,繼續津津有味地述說,“檀爺爺說我們是人中龍鳳呢!他……”“阿莞!以後別再說出這種話來,小心惹禍!那玉墜戴在身上,也不要再給人看見。現在我們家是緊要時刻,不能因為這幾枚玉引火,你懂嗎,阿莞?”哥哥嚴厲地打斷我,語氣中有不容置喙的果決與堅定。我還沒見過這樣子的哥哥。
我一時被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給唬了一跳,愣愣地點了點頭。我趕忙把玉墜塞進了衣服的最裡面,玉鳳緊緊熨帖著我胸前的肌膚,突如其來的沁涼之感讓我不禁打了一下哆嗦。
哥哥復又霽顏,摸了摸我的頭頂,“走,去哥哥房間,阿莞還得給我上藥呢!”我斜眼瞧著哥哥那副理所應當的模樣,心裡暗想待會兒是不是該下手重一點。
給哥哥上完了藥,我坐在他的紅木馬紮上,手託著腮,疑慮重重地問道:“哥哥,你的那位老師真的不是什麼壞人吧,檀爺爺會安然回來嗎?”“嗯……自然,放心吧,老師他最敬重的人便是檀爺爺,檀爺爺不是說還會回府來找我們的嘛。阿莞儘管放寬心等待,哥哥向你保證檀爺爺一定能毫髮無損地回來的。現在呢,阿莞先去自己的房間練一會兒琴,檀爺爺一會兒回來就去找你的。”
哥哥一邊聚精會神地在書案那揮筆疾書,一邊還騰出點功夫來慰撫我。我看著哥哥那副勤勤懇懇的模樣,頓覺掃興。我起身對哥哥略有遲疑道:“哥哥,那我回房間去了。”“嗯……”哥哥現在一門心思都在那幾個潑墨大字上,根本是在存心敷衍我。一時氣悶,我忿忿地轉身出去了。
昨晚我在房間裡等到了半夜,也不見檀爺爺的蹤影。我實在沒熬住,困極地睡著了。早上一覺醒來,我趕緊喚來乳孃幫我穿衣梳洗。
我匆匆跑往正廳,未及趕到,便聞大廳裡傳來檀爺爺檀爺爺獨有的爽朗笑聲,高高懸起的一顆心總算是安穩落地。
我走進廳中,檀爺爺正坐首席,與父親哥哥說著話呢。我頓時覺得委屈怨怒。檀爺爺看我走了進來,把我拉入懷裡笑道:“真是對不起小孫女了,讓阿莞昨晚等了那麼長時間。但檀爺爺昨晚真的是準備去找阿莞的,可因為檀爺爺喝醉了,你哥哥不讓我把你吵醒。”
我霍然瞪大雙眼望向哥哥,“哥哥,是真的?”未等哥哥開口,檀爺爺爭先說道:“自然是真的,檀爺爺可從來不打誑語!”“阿莞也是從不說謊的!”我自豪地仰起頭。
“那是當然,老夫的孫女理當如此!要不是為了等你起來啊,檀爺爺早就進宮去了。好了,不和孫兒們閒話家常了,以後有的是時間,老夫得進宮去面聖了。”檀爺爺把我從懷裡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襬。
父親在一旁說道:“父親同我一起入臺宮吧,反正我也是要去上朝的。”檀爺爺面色立沉,嚴斷拒絕,“不行!你我父子二人同行,豈不授人話柄,惹人非議?我入合殿面見陛下,你再去上你的朝堂。給我備的馬車好了嗎?我即刻動身。”
父親神色猶疑,卻只恭順答道:“已經備好了,就在府外。”“那好,如此……”檀爺爺眸色深沉,語氣隱含鈍痛,“溫宣,我昨日所說的……你定要記得!”“兒子定當銘記五內,決不敢忘!”父親字字擲地有聲,好似平地驚雷般迫入人心。
父親起身也去送檀爺爺出門。我一時錯愕,有些迷糊,可目睹著檀爺爺堅毅偉岸的背影,心裡卻不知為何有一陣陣莫名的揪痛感。
我飛快地跑上前,緊緊拉住檀爺爺暗紫金紋的下袍,我仰望著他秀偉的面龐,“檀爺爺一定會回來的!”他摸摸我的丫髻,“小阿莞,這也許是檀爺爺一生說的第一次謊言,也是最後一次了……可檀爺爺想答應你,我一定安然回來,然後去潯陽將你檀奶奶接來建康,她很想看看你呢。”我在他溫厚的懷裡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放開了手。
檀爺爺認真地看了看我和哥哥,似乎想將我和哥哥的模樣徹底鐫入腦海。
那個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擁有的背影已經離我而去。我茫然地看向哥哥,哥哥正手託青瓷葉紋杯,神態卻似悠然地望著我。
那樣陌生的眼神由哥哥的流盼美目中靜靜向我傳遞,靜默之中憑起漣漪。如同高山之上的一注清流,外卻波瀾不興,實則內湧暗起。可我為何竟能如此明確地讀懂?
檀爺爺走了之後,父親也去上朝了,可正午時分他們都沒回來。我和哥哥母親急得要命,母親連藥都沒喝下幾口,滿面愁容。我和哥哥從清晨到中午不知往府門跑了多少遍,可就是不見馬車回府。哥哥因為有傷在臉,所以不便去學宮,相信那位劉允亦是如此。
終於在落日時分,我準備和哥哥再一次敗興而歸。耳邊一動,似乎有馬蹄聲傳來。我和哥哥相視一顧,立馬掉頭。此時此刻我和哥哥的聽覺可是靈敏無比,堪比門犬。
那輛熟悉的馬車揚起的陣陣灰塵,成為我眼中唯一美麗的風景。
檀爺爺和父親笑逐顏開地下了馬車。我跟哥哥連忙快步上前,檀爺爺一舉抱起了我,開懷地笑了起來,“祖父果然沒對小阿莞食言,這個清名倒是可以留下了!哈哈!”哥哥佇立一旁,疑惑地對父親說道:“父親,陛下既是沒有為難你和祖父,為何這般遲歸來?”我也偏頭,“是啊,母親、哥哥還有阿莞都急壞了呢!”我的語氣帶有埋汰。
父親也高興,無奈道:“父親和你檀爺爺也想早點回來啊,可今日陛下龍體大好,身體轉愈,又大擺筵席,我們總不能不赴宴哪,朝中大臣都在,我們父子獨獨缺席,豈不自惹是非?”
“溫宣啊,今天在筵席上那彭城王臉色臭的……哈哈,真教老夫開懷極了!我早說過了,讓你別在那胡思亂想的,弄得人心惶惶,你瞧見了吧,看阿莞和她哥哥急的!”
哥哥雙手相拱衝檀爺爺做了一揖,欠身道:“檀祖父萬萬不可掉以輕心,現下時局紛亂,人心不古,早日離開迷局對祖父才是良策!建康迷局是非眾多……孫兒認為,您的處境依舊很不妙。為今之計,祖父還是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免得被牽連其中。”哥哥語氣鄭重,語態嚴肅。
檀爺爺低頭略思片刻,認同般地微微頷首,“細想一番來,殊兒的話不無道理……陛下於筵席上所說,僅讓我入京稟報邊地鎮守詳況,要我再過數日重返潯陽。可我暗忖,事情也並非如此簡單……既是如此,明日我便回潯陽。”
檀爺爺說完又瞟向父親,故作疑惑道:“溫宣,怎麼一樣的話到了你兒子嘴裡,就這般讓人受用?”
我在檀爺爺的懷裡生氣地瞪向他。檀爺爺發覺了,轉過頭笑問我:“怎麼,檀爺爺說你父親惹阿莞不高興了?”才不是!
“檀爺爺明天就去邊地,然後再過好多年不來看我,你不來建康,那我以後是不是都見不到你了。”我怏怏地垂著頭,傷心地嘀咕。
檀爺爺用粗糙的手指著我的發,“阿莞可別這副模樣,檀爺爺要心疼的。檀爺爺都想好了,這次去潯陽就將軍務暫時交給可的心腹替老夫打理。事關江山社稷非同小可,豈能馬虎?等檀爺爺把潯陽的事情處理完,就向陛下告假,等他批准了我立時帶著你檀奶奶南下建康,那時建康的局勢也能穩定了。你檀奶奶可想看看你這個小孫女了呢!”
我立刻興奮地點點頭,“真的嗎!嗯……那你什麼時候才能帶著奶奶來建康?”
“最快也得要三四個月時間。”檀爺爺一手抱著我,一手怡然拈鬚,父親和哥哥笑著望我。
我看著檀爺爺那副模樣,也不像同我開玩笑。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不滿地咕噥著,“為什麼得這麼久……”“小傢伙,你要把我們兩個老傢伙的骨頭給跑散了,還得要多快?那你檀爺爺的老命可就被馬車顛沒了!”檀爺爺一副好氣又好笑的樣子。
我生氣地瞪著他,“不許檀爺爺這麼說自己!”轉念一想,檀爺爺說得確實在理,可是這時間也太長了,三四個月,又不是三四天!我垂著首沉思片刻,只好衝檀爺爺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哥哥笑著向前捏了捏我的鼻子,“小傻瓜,咱們就不能進去說話嗎?讓大家都陪你在外面站著呀,你看看檀爺爺抱著你說話累不累?”
檀爺爺聽聞此語又是一聲大笑,我在他懷裡被這沉如洪鐘的笑聲給驚了一跳,“老夫要是連輕飄飄的小阿莞都抱不動,那是怎麼去打仗殺魏虜的!”
昨晚檀爺爺給我和哥哥講述了大半宿的沙場生涯,我傾聽著那一個個令人血脈賁張的故事。我彷彿看見了那瀰漫硝煙的南北戰場,我彷彿觸碰到那猶帶嗜血和野性的面龐,我彷彿感受到南國男子們在為國家奮戰時熱血上湧的溫度。
生平第一次,年幼的我如此強烈而直接地感受到,身為這個國家的一員子民,我所應有的驕傲與榮幸。
今天清晨,檀爺爺將那枚紅龍玉墜交給了哥哥。他原本可是打算自己給哥哥戴上的,可我堅決地為哥哥拒絕了,並舉出那天在學宮的事情為佐證。檀爺爺無語,最後我給哥哥戴上的玉墜。
父親和哥哥要送檀爺爺去津口渡船,我也吵著要去。未及父親啟口應允,檀爺爺便欣然答應。父親最終當然沒有拗過我和檀爺爺。我高興極了,生怕父親反悔,連忙跑到府門,二話不說地爬上馬車,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