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你還知道呀!”哥哥寵溺地颳了刮我的鼻子,“最後你自己哭了半天,我都被你哭的暈暈乎乎的快要睡著了。結果你使勁地晃著我的胳膊,邊哭邊喊:‘哥哥,不許睡!不許睡!你不許睡著!’我實在是被你哭怕了,只好硬撐著睡意,哄著你:‘好好好,哥哥不睡,不睡,哥哥陪著小阿莞,阿莞別怕。’你抱著我的脖子,小臉蛋都哭得溼潤潤的,窩在我的懷裡抽搭著鼻子說:‘她們說哥哥要娶嫂子了,哥哥不要我了,你有了嫂嫂,你就不會疼我了,你就會疼嫂嫂還有嫂嫂以後生的寶寶了,你就顧不得阿莞了,你再也不疼我了!阿莞就變成沒人要的了對不對?哥哥以後就只對嫂嫂這樣好了對不對?為什麼我要有嫂嫂?阿莞不要嫂嫂,我不要她!我也不許哥哥你要她!我不許你要她!我不許!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越說越委屈。最後又嚎啕大哭了起來,小腦袋蹭在哥哥的懷裡,哭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好不可憐的模樣。”
“哥哥替你擦淚時,你那小臉蛋都哭得溼滑一片,一雙眼睛都腫成大核桃了,小鼻子也哭得通紅的,像顆小櫻桃。讓哥哥心都疼了。當時我就在想,是啊,為什麼我非要給阿莞找個嫂嫂不可呢,我們兄妹和父母在一起不就夠了,為什麼非要多個陌生的女子夾在我們的中間?我不想教小阿莞傷心,不想讓你哭,哥哥只要小阿莞永遠笑得開心。我只要小阿莞陪著哥哥就夠了,哥哥不想要也不需要別的女子。”哥哥一口氣說完,與我對視之間,突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使勁地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努力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所以哥哥,你為了我……為了我年幼時的無理取鬧,拒婚!”我抓住自己的衣角,努力讓自己鎮定。可是一切開始逐漸浮出水面。我這才察覺到危機的真正來臨,我一直以來自以為是的愛情,那背後究竟在隱藏著什麼不為我所知的祕密和目的。
“哥哥從沒後悔過。第二天,我沒有去學宮,我也沒有事先跟父母親商議,我一個人去了烏衣巷。我說,我拒絕這門親事,我要她還給我那支碧搖,那是父親送給母親的信物,是我們溫氏的所有,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我有權要回碧搖。只有母親的女兒,哥哥的阿莞才有權利繼承,好在,它終於也回到我們身邊了。”哥哥沉靜地看著我,撫摸我雲鬢間碧搖如穗的流蘇,眼神似水。
哥哥對我的呵護,已經近乎不合理的疼愛。我知道哥哥所做的都是為了我,都是為了自私的我,我自私地想要霸佔他的所有,想要掠奪他全部的愛。可那是年幼無知的我。
那樣傲氣漂亮的少女,我幾乎可以想到她聽見你那番直懾人心的話語時,心裡多麼羞憤無助。毋庸置疑地,她喜歡哥哥。而哥哥卻因為我幼年的不通世故的哭鬧,毅然決然地拒絕了那樣一個令人難以抗拒的女孩兒。
我的眼前漫開一層水霧,哥哥清秀利落的面部輪廓在我眼前慢慢模糊。我拽住他衣袖的手指都在哆嗦,集中我同樣正在哆嗦的理智喃喃道:“為什麼,哥哥?不該的,你不該這樣……我那時候只是個孩子,你怎麼可以因為我的無理取鬧就……就……我只是你的妹妹而已,我只是一個妹妹!”我剋制不住地甩開了他的手,激動地站起身來,盯著他深潭似的幽幽雙目,我的視線朦朧。
他的視線低垂,垂落在那隻被我甩開的手上,那雙白皙優美的手,透著病態的蒼白。
“只是妹妹麼?只是……妹妹?”他注視著自己的手背,低低地喃道,深沉如水的聲調裡有絲連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困惑。
“不!”他仰起頭,鋒利明銳的視線與我對視,那太過明亮的目光駭得我渾身一顫,我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他優美蒼白的手伸向我,冰涼地握緊了我的手心。我的心猛然一震。他緩緩將我拉近。
他坐在那兒,不動聲色,我被迫緩緩近,看著那張與我幾多相似的面孔。一種異樣的陌生和恐懼開始排山倒海地向我襲來。
他秀麗落寞的面龐隔著單薄柔滑的衣料貼在我的腹上,像我小時候依賴他那樣。他撥出的氣息溫熱,帶著些微的紊亂。我渾身都僵硬如石,四肢就像被綁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我的小阿莞,我的小妹妹……妹妹,就是妹妹!”
我的心裡滿滿地充斥著一種罪惡感,我啞著喉嚨喊了一聲:“哥……”
他就這樣坐著,臉龐與我被絲錦包裹的肌膚相貼。我也沒有動,他雙手圈緊了我的腰,似乎我是可以御走他心中冰寒的唯一法寶。
“惠靖的父親身體不好,當場就被我給氣到昏厥。我還記得惠靖那天的眼神,那樣怨恨的眼神居然出現在她那樣的少女眼裡,她握著手裡的碧搖對我揚了揚,對我粲然一笑,‘你想要討回它呀,可是怎麼辦呢?我也喜歡它,它已經是我的了,我憑什麼要把它給你呢?你又想要把它給誰?除了我,還有誰配戴它?你說啊,你說出來我就把它給你呢!我想要你說給我聽,你說呀,你說呀!’她原本巧笑嫣然的,突然就衝我聲嘶力竭地大喊。我著實被她給駭了一跳。可我盯著她手裡握著的碧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她走到我跟前,僕人侍女們早就忙做一團,此時更不敢攔她。她淒厲地衝我一笑,娓娓道來:‘你說啊,說不出來了嗎?那麼,你就不要來奪它!我要戴著它!死也要戴著它!’我看著她失態的模樣,知道多說無益,反正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碧搖我可以改日再來討拿。我準備移步離開,她卻一把拽住我,貼著我耳語,她說:‘溫殊,你,沒,有,心!’”
“那天我從烏衣巷出來,我不敢回家,我害怕父親的雷霆震怒,我害怕母親無聲譴責的眼神。我知道我已經傷害了一個女孩,她將帶著所受的傷過完此生。我在外徘徊了許久,想了很多很多,結果還是回家了。母親沒有怒斥我,是在意料之中,可讓我更覺難受。她沒有看我,只是默默地偏過頭去,說了一句:‘你讓那個女孩子以後怎麼辦?’父親晚間回來戾氣滿臉,什麼也沒問,直接拿著木棍結結實實給了我一頓打。我咬著牙一聲不吭,我覺得我沒有錯,我沒有覺得自己對不起任何人。即便是父親,我也不願意向他低頭。父親對我吼道;‘你還不認錯是不是,你還認為自己做得對得很嗎!溫殊,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因為你不忠不義不孝!你不理媒妁之言,視婚約如草芥,對婚事側生二心,出爾反爾,是為不忠!你罔顧綱常,私自毀婚,你置謝氏的顏面於何地?是為不義!你未經父母允許,無視父母之命,私闖烏衣巷口出狂言,衝撞長輩,是為不孝!就憑這幾點,溫殊,我警告你小子,以後你敢再有臉踏足烏衣巷內一步,我一定會打斷你的腿!’我掙扎著低低:‘孩兒沒有錯……母親的步搖,還在那兒……要……拿回來,等阿莞……’我話還沒說完,父親一個巴掌扇來,我只覺眼前一片白光,耳邊轟隆作響,隱約間卻聽到了小阿莞的哭聲,我知道你又哭了,我要強迫自己睜開眼,我要哄著我的小阿莞咯咯笑出聲來……”
“哥哥,別說了,不要說了!你何苦,你這究竟是何苦!”我猛然蹲身,用雙手捂住耳朵,我乞求地看著他。他卻輕柔地掰開了我的手,擁我入懷。這纖瘦的身體究竟曾經因為我受了多少罪?
他的手溫柔地撫過我的長髮,低喃道:“哥哥不苦的,一點也不……我看見小小的你奮力地蹬著兩個小腿,掙脫了管家伯伯,大哭著向我跑過來,那個時候,哥哥就覺得一點也不痛了。你抱著我的傷衝父親邊哭邊喊,‘父親,父親,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我看著你執拗地昂著頭對父親說,你的小身體都在害怕地發抖。讓哥哥的心都暖起來了。父親瞪了我們一眼終於沒再忍心動手,懷著蓬勃的怒氣走了。你眼角的淚漬還沒幹,睫毛都哭得黏糊糊的,看到哥哥的嘴角流血了,淚珠又撲朔撲朔地往下直掉了,哥哥當時就在想,阿莞就像水做的小精靈一樣呢,眼淚總是掉不完的……”
我的臉龐埋在他的肩窩,流著淚悶悶地出聲道:“都傷成那樣了,還有心情想這些。”
他低笑出聲,回道:“是啊,那時你看哥哥笑了也撇著嘴說,‘哥哥都流血了,很痛的呀,還在笑!’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你卻湊上小腦袋過來,小心笨拙地用衣角把那血漬給一點一點抹了,鼓著小腮幫子對著哥哥的嘴角呼氣,閃著溼答答的大眼睛問我:‘哥哥不痛,哥哥不痛,我給你呼呼,我這樣呼呼,你是不是就不痛了?’”
他的聲音暗啞了下去,沉默了一會兒,沒再說下去了。
“小傻瓜……”哥哥突然臂膀收力,用勁摟住我的身體,在我的髮間喃喃自語,“只要有你,只要有你,哥哥就不會覺得疼。”
我盯著床幔發呆,夜半無人時,心裡頭也在百轉千回。頭腦裡面只在盤旋著哥哥離開時所說的那句話,“謝惠連他不會真正愛上你,他曾說過,他最恨的就是姓溫的人!”
對惠靖的真正的死因我依舊一無所知。哥哥只說了謝溫二氏衝突的由來,可至於謝氏的沒落,惠靖的死,他卻言辭閃爍,避而不談。哥哥退婚不久,也正是檀爺爺入京生變之時,而後惠靖病故、謝氏沒落。我暗自猜度,這其中盤根錯節的,冥冥中必有聯絡。可究竟有什麼樣的聯絡,我卻又說不上來。
半城煙沙,一世情殤。我心裡默默嘆息,卻不願相信哥哥所說的。即便那些耳畔的綿綿情語是作假的,可是那相遇,又怎麼能作假呢?謝惠連,你的姐姐因我哥哥而死,年幼的我雖不知情,卻也間接成了你姐姐死亡的幫凶。你能否坦誠告知,你與我相戀,果真沒有半點想要報復的念頭?
可是我不想向哥哥那樣完全否定。我不敢,我不敢那樣完全否定地猜測。
東方的天空漸漸露出魚肚白,黑夜彷彿被一雙手輕輕撕裂出了一張口子,露出蒼白的肌理。我看著天際,沒有看到光明的希冀,彷彿心裡也同時被撕裂開了一個口子,越來越大,越來越空洞。
我側著身子,伸出手向枕下摸索,碧搖柔潤瑩涼的觸感讓我的心稍稍被充實。我舉起它放在眼睛上方,小心愛憐地摸著它流蘇上一粒粒珍珠粒大小的點金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