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著面紗,我看不清她的臉,只有那雙眼睛漂亮靈動地閃爍著。她也在買蓮子。我請求她將那最後的蓮子讓給我,我說我有一個小妹妹最喜歡吃蓮子,如果不買回去她會哭鬧的。她淡淡地瞥過我一眼,卻是理也不理。付過錢後拿著那包蓮子便走。”
我一時也犟上了,上前攔住她說:‘小姐,你也不是孩童了,何必如此貪嘴,不如將蓮子轉賣給我,我可以多付你錢的。’她卻不鹹不淡地丟擲來一句,‘公子,我便不想賣,你又待如何?我為何要為了那點銀子屈就自己?公子的妹妹想來也真是過於矜貴了吧,一點小事不滿足了便要吵鬧兄長。請你讓開!’我本也打算就這樣算了,可是聽到她低諷你,你當時還那麼小,我頓時著惱了。我對她喝道:‘小姐,我妹妹才不是矯矜貴的刁蠻女兒!'我原本生氣地拉住她準備和她辯白一番,沒想到一失手,竟生生將她臉上的面上扯掉了……”
“哥哥那時候一定很是驚豔吧,那個惠靖姐姐一定是個難得的美人?”我嘴上雖然這樣無謂地說著,不知為何心裡竟有點酸酸的感覺,而且是對一個已經作古的女子。
哥哥望著我出了一會兒神,低低笑道:“是啊,她的確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清新脫俗,好像是夏日的一陣輕風,又好像是曾經握在她手裡的蓮子。哥哥那時候還是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毛頭小子,除了母親和小阿莞,再也沒接觸過別的女子了。可想而知,哥哥當時的震驚。我心裡倒是沒有什麼欽慕之情,只是純粹的一種驚訝和好奇。於哥哥而言,你和母親就已足夠了,再不需要其他的女子了。”
“呵呵呵……那麼,後來呢,那個美人惠靖姐姐一定很生氣吧,她肯定罵了哥哥一頓,她後來……為什麼就死了?”
“後來,她一時受驚,那蓮子散了一地。就落在我和她的腳下。她一跺腳,氣憤地道:‘哎呀,我的蓮子!’她皺著眉咬著脣,指著散落一地的蓮子對我怒斥道:‘你這個人怎麼是這樣!這番行徑與等徒浪子何異!’”
“哈哈,那個姐姐她可真好玩。”我歪著腦袋看著哥哥,他的脣也淡淡地勾起,卻有苦澀的味道。我心裡一陣盪漾,哥哥對她,是不是有著別樣的情愫呢?他此時沉浸回憶中的模樣,像極了一個在緬懷初戀情人的失落青年。
“她索性也將那面紗拆下了,怒氣衝衝地對我道:‘好了,這下我也沒得吃了,公子可滿意了’聽到她那樣說我,哥哥饒是再厚臉皮也止不住臉紅了。我不敢看她,偏過臉去看那如煙似黛的雲霞,囁嚅著對她道歉:‘對,對不住,是我唐突了……”我的話還沒說完,便有一個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跑來找她。她們耳語一番後,她對一旁站也不是立也不是的我說:‘我可是要走了,這位毛毛躁躁的公子,我的蓮子可被你弄落了一地,卻不知你預備要怎麼賠我!’那個小丫鬟也在旁邊捂著嘴偷笑。我連忙掏出錢袋準備賠錢,其實我早也是打算這麼做的。沒想到她衝我擺擺手,一臉不屑道:‘誰稀罕你的錢啊?”她拉過一旁的小丫鬟便舉步離開了。
“我卻在原地困惑,心道不賠給你錢我能賠什麼?我正低頭困惑,她卻從不遠處回過身來,揮著月白的面紗衝我喊道:‘喂,毛躁人!你可記著,還欠我一包蓮子呢!我遲早要討回來的!’那面紗被一陣輕風吹過,飄來了我這邊,我不自覺地伸出手,卻已牢牢接住了。輕盈曼妙,就如她的人一般。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的黃昏她沒有遇見我,也許她就不會死。那現在的她應該是位幸福的妻子,幸福的母親了…”他如黑曜石般的眸在雨夜裡不停閃爍著凋零的光。
“她遲早是要討回來的,呵呵……可是直到現在,我也沒有還給她。也沒有辦法再還給她了……”
喂,你可記得,還欠我一包蓮子呢……我記得,可是,我已經還不了了
“那過後,我沒再遇到過她,本就以為和惠靖不會再有交集。那時候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其實在那件事沒有發生之前,我也不過當她是個有點個性的漂亮少女,再無其他了……”
“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會只當我哥哥是個有點個性的英俊少年!對不對?”未及哥哥的話說完,我搶著問道。
窗外雨絲漸密,風聲愈疾。
哥哥未語,卻不動聲色地將窗戶掩好。他拉著我在席上坐下。我倚著他,看見他的玉雕面容上覆了一層細密的雨珠,更顯冰冷。而我身上卻是一處未溼。無論何時,我都是躲在他的身後,哥哥替我遮擋了一切風雨。我是溫室裡的花朵,一旦離開了他的遮蔽,便會任由摧殘。
我心裡愧疚,又難過他與惠靖好夢難圓,眼眶不由溼潤了大半。我伸出乾燥溫暖的手一點一點替他抹去臉上的雨水。他冰冷精緻的五官在我手心的撫摸下一點一點變得溫暖而細膩了。
他突然截住我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疑惑地看向他。
“怎麼了?哥哥。”
“阿莞,哥哥要你知道,接下來我要說的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一切都是哥哥自己的主張。所以你不用傷心更不用愧疚。哥哥之所以這麼多年都閉口不談她,就是怕你難過。但是我今天不得不說,因為哥哥要你離謝惠連越遠越好。”
“到底怎麼了?哥哥,你在說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她的死難道和我有關係?我怎麼會認識她?惠靖她到底是怎麼死的!”我拽住哥哥的衣袖,因為激動音量都不自覺地提高了。
“不,什麼關係都沒有!小傻瓜,不要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攤,就算真有錯,也是哥哥的錯,和你沒有半點關係的。”哥哥微笑著安撫我,我卻覺得那微笑是那樣勉強。
“那你說啊,你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為什麼因為她的死我就要離謝惠連遠遠的!”
他輕輕掙開我緊抓著他的手,微皺著眉道:“那之後,謝惠連來找過我。當時我們尚有同窗之誼。那時我才知道她是謝惠連的同胞姐姐。南朝男女並無大防,他姐姐又是那樣一個女子,她託謝惠連轉交了一份信給我。大致內容便是邀我同遊秦淮,謝惠連作陪,可我沒有同意。謝惠連當時還調侃我不解風情,我只是推脫家中有事,母親病重,你又年幼無知。他也就沒有再說什麼。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算了,誰知道竟是餘波不休。”
“那天我帶你騎馬回來,管家便跟我說今天有重要的客人來訪。我讓丫鬟把你帶回房間,自己便去了正廳見客。誰知道來客竟是惠靖和她的父親。我當時錯愕不已,卻也只好裝作不識她。從父親口中我也得知他們的來意,知曉他們乃是有意與我家訂親,說是如果兩家彼此都中意,再過兩三年她及笄之後,便可與我成親。哥哥當時頭腦就像被突然炸開一樣,亂成一團。我什麼都不知道,好像木偶一樣,被他們拉著線擺佈。”
“可是不是挺好的嗎?哥哥與惠靖是很般配的一對,哥哥你難道不喜歡她嗎?她那樣漂亮,有個性又有才情。”不知為何,說起她和哥哥,我心裡總是有點彆扭和些微的酸澀,不知是為了頌玉,還是為了我自己。哎,我無奈地搖搖頭。
“似乎是很好的,每個人都這樣認為,父親,母親,甚至於慢慢的我自己也這樣覺得了。當時因為陛下猜忌檀爺爺的緣故,我們的家族也希望籠絡一下正在得勢的王謝二族。惠靖與我的親事,無疑成了一個扭轉局面的契機。惠靖她又是那樣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兒,她和母親第一次見面便相談甚歡,母親也認定了她作為兒媳,甚至將從不離身的碧搖也送給了她。允諾碧搖為定親之物。在這種種狀況下,我似乎也沒什麼好反對的了,而且我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對這門親事。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後來事情為什麼又發生了轉變?”我託著腮定定地望著他,感覺自己在聽著一個很古老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明明就曾真真切切發生在我的身邊。可我為何竟一無所覺。
“那支碧搖當天就在她的鬢間。我還記得她偷偷地走到我身邊,得意地對我說道:‘你不去見我,我就不能見你了?你這個人,打落了我一地的蓮子,竟想就這麼算了,哪有這麼好的事!記住,你總是要賠的!’她生氣地說完,輕柔地撫了撫鬢間,那支碧搖就在她的指間,柔聲道:‘你母親送我這個步搖,我原本不想要的,太貴重了,可是……’她說完便低下了頭,絞弄著手指的模樣竟有了羞澀,“你說,我戴著好看麼?”
“我當時簡直被她弄得暈頭轉向,她一下生氣一下害羞的,到底是女兒心海底針,我是怎麼也不知她的想法。”
“哥哥,你真笨!若是她不喜歡你,何必那樣問你?女為悅己者容,哥哥難道都沒聽說過的!”我搖著頭只是悲嘆。
“是呀,她也這麼說我。”哥哥苦笑道,“我就平靜地看著惠靖,對她說道:‘你戴著也挺好的。’她抬起頭就給了我一記白眼,忿忿道:‘真是個呆子,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呆子呢!’”
“哥哥,你也喜歡上她了?”我試探地詢問,心底卻劃過一絲暗流。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我至少並不討厭她,但似乎,也不是喜歡啊。那天晚上我躺在**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一想到過了兩三年之後我就會娶她,莫名地,我竟然有點恐懼。其實,有你和母親充實在我的生命裡,我已經不需要別的女人了。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你跑到我的**來了,抱著我嚎啕大哭。拽著我的衣襟怎麼都不放,眼淚鼻涕都揩了我一身,我怎麼哄你都不行。”
“我小時候好像總是哭鼻子,每次都要哥哥哄我,哥哥從來都不煩。”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