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依舊清逸,卻充斥著滿腔憤怒與未平的恐慌,“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你想要出府去,你想要出去不會和我們說嗎?你知不知道世道險惡,人心如蠍,你一個未涉世的女孩子到處亂跑,你有沒有想過我和大人會有多著急!你哥哥……大人得知此事後,立刻從宮中趕回,他和管家僕人一起出去找你,到現在管家也沒回來……他都累得暈倒了,幸虧大夫說並無大礙,不然你就是悔青了腸子也於事無補!你當真一點不在乎你哥哥的身子嗎?他最近休息極少,你還來添亂!你不知曉你哥哥他有多在乎你這個妹妹嗎?你如若有什麼……你讓他該怎麼辦?還有我……”
我深深地低著頭,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江水洶洶流下,晶瑩的淚珠一滴又一滴順數砸到鵝卵石鋪就的地面上。我的喉嚨裡像是被塞滿了尖針,澀痛不已。
我強使自己抬起頭,想要再對她說句抱歉,卻在婆娑的淚眼中,目睹頌玉清妍至極的面容上蜿蜒流下兩行清淚。
我一時惶惑,言語哽在喉中,一字一句也吐不出。
她抱緊我的雙肩,似乎拼盡全身的力道,用不連貫的顫音對我訴說內心裡尚未安定的不安與害怕,“答應姐姐,以後別再這樣嚇我了,我真的害怕……姐姐不經嚇,不經嚇的……”我的臉龐埋在她清香的髮間,默默地使勁點頭。
晚膳我與頌玉食而無味,草草吃了幾口,便讓侍女收拾了。
哥哥在內寢酣睡,他大概真的累了。我也不願去打攪他。
和頌玉並肩躺在她的榻上,鼻端充斥著美人的淡淡體香以及屋內安眠所用的薰香。彼此間默然無語,只有恬靜的少女呼吸在空氣中迴應。淡淡的月光瓊玉撒進屋內,只餘那一室清輝在默默流轉。
頌玉突然失笑,我一驚,用手支了她一下,問道:“頌玉,笑什麼呢?”
夜月茫茫,我看見她的雙眸在寂夜裡褶褶生輝,閃耀著攝魂的光芒,“明修今日可被你這個好姐姐給害慘了,小傢伙被捂得,咯咯咯……”她止不住地發出一連串的輕笑,聲音分外好聽,猶如一串串在風中舞動的銀鈴。
我艱難地動了動脣,心下愧疚不已,“明修沒什麼大礙吧,都怪我,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太自私了……”
不分明的月色中,她溫暖的柔荑捧住我的臉,攪碎了我心中不安分的漣漪,“阿莞,許是我們對你太嚴了吧,你畢竟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我的聲音低低,卻在表達,“我都已經及笄了,不是小女孩了,你不也就比我大上一歲嗎?”
頌玉再次笑出聲來,重新躺好身子,“可我就是比你年長,是你的姐姐,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小女孩,永遠都需要我和……你哥哥的庇護……”
“永遠嗎?”我悵然若失地重複著。
“是啊,永遠……”她輕柔如水的音調低低,卻有著力鈞泰山的肯定,她說完側過了美顏,沉沉地睡去了。她今天太累了。
我猶自睜著雙目,在這迷朧月色中,我靜靜注視著她清麗超凡的側顏。
永遠,那究竟有多遠……
清晨時分,我端著木盤走進房間,哥哥正坐在榻上穿衣著帶。
昨日早眠,他的美逸面容總算染上幾縷薔薇色。
他平靜地望向我,並沒有出語責備,卻更教人心緒不安。我將木盤放於書案上,內疚地道:“哥哥,昨日是我錯了,讓你們為我奔波,還害你……以後阿莞不會再犯的……”我走近哥哥,拿過他手上的冠帽,語氣略有埋怨,“哥哥今日又要入宮嗎?你的身體尚未痊癒,我不許你去!”哥哥只是一個凡人,他怎能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他不動聲色地拿過我手上的冠帽,過大的力道讓我不得不鬆開手,“阿莞……哥哥不會責怪你的,是哥哥一直忽略你的感受,我整日忙碌,你自小呆在家中,原本以為你有頌玉陪著便不會寂寞了……到底是哥哥不解女兒心……”我搖搖頭,強忍住在眼眶打轉的淚水。
哥哥拉過我的手,擁我入懷。我的臉龐緊緊貼著光滑柔順的絲綢,感受著哥哥的胸膛裡傳來一陣陣節奏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以後若想出門,就讓管家陪著你和頌玉一起,千萬別再一個人了……最近朝務忙碌,諸事緊急,我位列公卿,怎可缺席不去?等忙完這一陣,哥哥就好好陪陪阿莞,我們兄妹已有許久未在一起了……”哥哥撫著我的發,聲音不無悵然。
“哥哥!什麼事會比你的身子還重要?我不要你去,朝中那麼多的大臣,少你一個又不少,皇帝生病都不上朝了,又何況你呢?你昨日都累暈了,我現在想想仍是心有餘悸……所以今日,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出了這府門的!”我從他溫暖的胸膛裡抬起首,執拗地拽住他的胳臂,眸光裡滿滿都是決不妥協的堅持。
哥哥無奈地搖搖首,隨之放下了悵然,衝我霽顏一笑,明媚似霞,“哥哥也想要多陪陪阿莞的,畢竟……也罷……我溫殊今日也來個捨命陪妹妹!”
我佯怒地嗔道,“哥哥你說什麼捨命不捨命的,呸呸呸!多不吉利!不過陪我一日,也值得哥哥來鬧命之說!”
他愛憐地撫摸我的發,又摸摸我的臉,“阿莞,如若有那麼一日……哥哥不在你身邊了,不能保護你了……你要學會自己用眼睛看,用耳朵聽,藉助可以利用的一切外物來得到你所想要的……總有一天阿莞要離開哥哥的羽翼之下,到那時,你記住……不要輕易去相信任何一個‘他人’!”
哥哥清涼的手指著我的頸項,發出一聲疑問,“阿莞,你的玉墜呢?”
“我的玉墜就掛在這裡的啊!”我摸摸自己的脖頸,奇怪?沒有?
“大概是你嫌累贅,把它給取下來了吧。”哥哥一臉瞭然。
“沒有的事,我就把它戴在脖子上的!從沒有取下來過!難道是頌玉幫我拿下來的?”我疑惑地撓著下顎。
“大概是……也許是她幫你下了,去換了一根新絲繩,原先的戴了十年也該換了。”
我認同地點點頭,重又將臉龐貼在他溫暖的胸膛,聽出哥哥剛剛話語中的凝重與不安,我疑惑開口:“哥哥,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你今日同我說起這些,我們兄妹永遠都不會分開的,母親……她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的……”
“哥哥何嘗不想一直陪著阿莞?看著你為人婦,為人母……可現下局勢紛亂,哥哥著實不知曉能否一直陪在你左右……”
“哥哥在胡說什麼呢?當今我朝安寧,天下唯歌太平,何來紛亂之說,哥哥休作庸人自擾!”我面上一熱,哥哥剛剛說到為人婦……
“在阿莞眼裡,哥哥難不成是庸人?”他揶揄的語氣中透露這孩子氣的不滿,而後轉為嚴肅,“太子的門下有不少的線人……他們身處魏地,殫心竭慮為我朝賣命。我昨日得到捷報,北魏拓跋燾,就是當今魏帝,此人野心勃勃,他手下又有絕頂謀士崔浩,很不容易對付的。北魏前幾年就滅掉了北燕之地,如今數十萬的雄兵鐵騎更是踏上了北涼的土地,北涼的沮渠牧犍竟開城投降,眼下…恐怕北涼離破國之日已將近不遠……”
哥哥長嘆一氣,低沉的聲調裡透出深深的不安,令我的心也隨之糾結,“如果北涼也被拓跋燾收入囊中,江南之地,此人絕對勢在必得!到那時,江南的所有安逸繁華將全數化為烏有,被北軍魏虜所踐踏!今上崇尚文治,武將缺缺……若是檀……”哥哥一頓,我能感到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他的手細細描摹著我的臉,“阿莞,你秉持這般姿容,哥哥不知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魏虜一向殘暴有餘,誅戮過多,一旦這江南之地淪落北朝之手……彼時的江南百姓只能身做魚肉,為人刀俎!”
我的手覆上哥哥的,衝他釋然一笑,“區區魏虜而已,檀爺爺曾經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趕回老家了呢!我身為檀道濟的孫女,難道害怕北人?他們才沒有那個本事殺來建康!就算真有那一日,我也要身披鎧甲,手握寶劍,同男子們一起奔赴戰場!我朝女子,死也不能落到那些蠻夷之人手中!”我雄心壯志地許下巨集願。
哥哥掩住我的口,緊張地惱道:“阿莞,你是個女孩子!理應安安分分呆在家中,學習相夫教子,享受人世天倫。拼血廝殺是男人該做的事!阿莞,你記得,如果你的夫君沒有那個能力來保護你,我也絕不可能讓他得到我的妹妹!”
我訕訕地住了嘴,在目睹了哥哥眼中的那份決絕後,沒敢再誇下海口。
哥哥依舊擁著我,臂力微微收緊,我聽見那碎玉般的沉音悠悠,“這長達百餘年的十六國亂世終於走向終結了嗎?南北鼎立的序幕拉開了……”
我突然想到謝惠連,他能否符合哥哥口中的標準?
心下想著,我不由怔怔開口,“哥哥,謝氏子弟,你以為……如何?”我低低地發音。
“他們?故作清高罷了!陛下早已對他們心懷不滿,王謝二族自恃高門,多有狂妄之徒,畢竟王謝乃是屹立百年而不倒的大族,流傳至今。可是如今的王謝門人鮮少受到重用,陛下對其多有忌憚……當今這些人中,有幾個能抵得上他們的先輩?差之甚遠!也不過徒有虛名而已!”哥哥一向沉穩的面色竟第一次那樣明確地顯示出不屑與倨傲,令我心慌。
“是嗎?”我的聲音輕輕飄飄,如同冬日建康的細雪,隨時會融化在寒冷的空氣中。
“阿莞,你何時對王謝門第起了興致?”哥哥一臉戲謔。
我的面頰燙了起來,卻又忍不住地開口,“哥哥……你識得謝惠連嗎?”
“他?我怎會不識……”哥哥原先輕快的聲線倏然下沉,令我猝不及防的轉變,我的心隨之下沉。
“謝氏一向與劉義康關係密切,雖然他此時身處豫章,但是他們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不可能真正斷絕,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說得就是這群人。阿莞有所不知,謝惠連……那個人,他曾是哥哥的同窗。但他……也曾是劉義康門下的幕客,做過府曹一職。檀祖父之死與這些人豈能脫了干係!當年的變故,能少得了這些好謀士的推波助瀾!所幸的是……劉義康失勢,他們也跟著如山倒。謝惠連,他是不可能再有出頭之日的,只要有我溫殊在的一天!”他的眸色愈發深沉,暗如寂夜般的鳳目深不可測,蓄滿了深深的仇恨。
“當年的那些人,一個一個,我絕對不會放過……全部!”
我的思想遠逝,那個身穿布衣、淡然出塵的青年,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