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真平靜地注視我,我的臉頰頓時一燙,火一般迅速地燃燒了起來。我在害羞嗎……為了這個人……
我侷促不安地揪緊了韁繩,奇怪?我為什麼要臉紅,因為他的出塵容貌,或是他令人折服的氣質,還是……
我暗罵自己不爭氣,可這個人為何老這麼盯著我看?我心下不安,輕輕低咒一聲,我倏地轉過頭,不再瞧那人。
我拽住韁繩準備即刻離開,可有個聲音在我背後緩緩響起,彷彿從遙遠的前世傳到我的耳畔,可以那樣輕靈,那樣飄逸,我的靈魂我的心隨它而起。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罵我呢……”
我的身體劇晃一下,面上燙感更炙,這人意有所指的是我不成?
我再沒辦法回過頭了,五指死死繞緊韁繩,我大步邁前,而後卻又不得不再次頓住。
這匹馬,這匹棕色的、醜陋的、可恨的、可惡的馬,它又不肯走了!
我氣悶至極,嘴脣都止不住地微顫起來。這匹馬害我丟臉了!還是在這人的面前丟臉!
那人卻笑了,聲音好像如酥春雨輕輕拋灑在秦淮水面,輕輕地,飄飄地,惹我心動,惹我心亂……
我面上急遽飛地起了紅霞,那人在嗤笑,他在嘲弄我!
我心裡恨恨,卻無可奈何,不甘地回視那人,他已緩緩步下階梯來。
“不知閣下在笑什麼!一匹牲畜而已,就算制服了一匹馬也算不上什麼成就!”我羞憤地咬著脣,聲音也愈發大了起來。
“哦?真是如此嗎?可連一匹馬都馭服不了,小公子,你日後又怎能駕馭人心,還談何成就作為?”他俊俏的眉梢也隨之染上了濃濃笑意,眸裡滿滿的胸有成竹的自信。他走近我,與我想離也不過半丈。
我的面色愈發難看,卻又無從辯駁,啞口無言。而向來不願低頭服輸的性格又令我不甘非常,我香腮微鼓,狠狠瞪著某個牙尖嘴利之人的臉龐。
微熱空氣中隱隱已有對峙之勢。
“你行,那你來!你來幫我制服這匹大笨馬吧!”我怒氣衝衝地說完,將韁繩一股腦地扔向了他。
雙手抱臂,我站立一旁,臉色冷冷地鼓著嘴,幸災樂禍地瞅著他。
這人以為自己多有本事呢!我倒要看看他的能耐,居然大言不慚地說我以後沒作為!我一個女孩子才不要有什麼作為來,有哥哥就夠了。
我不懷好意地想著,眼睛餘光瞟著他,那人倒也不尷尬,眉角微微一挑,他笑得不可置否。
令我驚訝地是,他驀地放開韁繩,這人在作甚?
我慌亂拉住韁繩,這笨馬跑走了我回家要怎麼跟阿修交代?
可他劈手開啟我的臂,力道不輕,我頓時心內叫痛,愕然而惱怒地望著此人清好出塵的面龐。
我斥道,“你做何打我!”哥哥也沒捨得打過我啊,這個人……
我的牙根頓時癢癢的。
“試問一下,如果你是這匹馬,有人狠命地用*的韁繩勒住你的脖子,少年人……你難道願意跟著那樣的主人走嗎?”他的聲音清越愉心,又透著輕輕的不滿,似乎穿透了前世今生,鐘山深林中的涓涓溪流也奏不出這樣好聽的聲樂。
不過,我想,我……應該不願意……
可他已在拐著彎地責斥我是莽夫了,我難道還要垂著手一臉恭謙地聆聽教誨?
我才不要,即便,他說的……似乎沒錯。
我死撐著,嘴巴緊閉不承認。那人頷首瞧我一眼,對我郝顏一笑,我心中一震,卻也悻悻地鬆開了手。
他摸摸大棕馬的頭,又替它理順了凌亂的鬃毛,他的手指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白皙、修長,骨節分明,薄薄的繭覆於其上,如冬日玉梅般的色澤。
哥哥的手終是無法這般清致了,沾染上太多的塵灰。
我睨眼瞧去,那大棕馬似乎很是享受著,輕輕從鼻子裡哼了幾下,表示舒服愜意。我心下不服,我家阿冉和我也很親的,就是這匹馬不行。可這個人為什麼就能夠呢?
我正忿忿疑惑,他檀脣邊的弧度微揚,迷人而撩心,微笑著湊近大棕馬的耳朵,又動作輕輕它的鬃毛,這人,跟馬悄悄說著話!馬能聽得懂!
這可真是奇景了,我錯愕不已!
我也喜歡和阿冉說說話,但只侷限於向它發發牢騷,訴訴委屈,這人可是在和馬聊天談心,彷彿那不是馬,而是知己一位。我的腦袋,有點亂。
大棕馬乖順服從地蹭了蹭他的衣袖,姿態就如初生嬰兒,將滿腔信賴託付了此人。他衝馬低言絮語後,那大棕馬突然向我踏進兩步,甩了甩棕黑馬尾。我一時怔忡。
我無措地交疊著手,一臉茫然地望向那男子。他兩肩微聳,眸裡瀟灑不羈地流淌著涓涓碧波,盪漾了誰的心扉?
大棕馬朝我邁來,聽話地彎曲前蹄,匍匐身,大馬頭乖順地蹭著我綠色的衣角,我不可置信地摸摸它的耳朵。
“你跟它說了什麼,它怎麼變得這般聽話了,還有……你是誰?”這個人還是有些歪門邪道的,這匹馬可是除了阿修以外生人勿近的。
我抬首望向他的眸,語氣中多了一種不自覺的敬意和渴望。我想知道他的名字,很想很想。
“不過凡塵中人,與你一樣,小姐……”我渾身一顫,頓時石化,腦袋裡嗡嗡的,裝滿了飛舞的蜜蜂。
他的“小姐”二字咬得特別重,我想裝作沒聽見都不能夠。
“誰說我是……”我梗直脖子,打算來個死不承認。可話語尚未說完就被打斷。
“哦,你原來不是嗎?我何時這點眼力都沒有了?”他挑脣一笑,清麗壓芙蕖。故作疑惑的音調裡透著絕對的肯定和不懷好意的調侃。
他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打量我的身形,我面上滾熱,紅霞遍佈。這人真真是白白辜負了一身的好皮囊,如此行徑與等徒浪子何異!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閣下連姓名都不肯透露,卻又來管我是男是女呢!”我驀然迴轉身子,腳下卻險些被一個凸凹的小石子給絆倒,絲履單薄,我的右腳登時鈍疼,我竭力穩住身形,痛呼了一聲。
儘管聲音低低,卻又惹來身後的聲聲低笑。
為何我總在此人的面前出醜?
強忍著足下之痛,我瘸著右足順勢坐上馬背。那人不動聲色地走過來,我瞧也不瞧他一眼,臉都被丟盡了。
我忿然揚起了馬鞭,空氣中旋舞起一道奪目銀光。而後那道銀光被人握於手心,牢牢地攥住。
我愕然而憤怒地望向他,這人覺得我的面子還沒丟光?
他手裡緊緊攥著銀馬鞭,逸如遠黛的眉輕輕揚起,他衝我粲然一笑,萬物失色,陽光也失去了溫度,“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的姓名?”
我頓時羞惱不堪,那人以為我傾慕他的很呢!
我隨之把馬鞭一揮,他的玉手被抽出一道紅痕,我心下一驚,語氣依舊不善,“閣下真是喜歡故弄玄虛之人,開始不願透露,現在又要告知嗎?以為我不諳世事,你在存心戲弄!”我聲音忿忿,狠狠用眼角餘光剜著他。
我雙腿夾緊馬腹,大喝一聲,那棕馬兒這回終於爭氣,直起了前蹄。心內驕傲著,我突兀地感到腰際一緊,不可置信地回首。
難怪這馬兒這回這麼爭氣,那人也厚顏無恥地上了馬!還……輕輕圈著我的腰!
我差點沒背過氣去。
耳邊傳來溫熱的氣息,輕柔而芬芳,撩撥著我尚不成熟的心智,我的心抑止不住地顫動。
“陳郡陽夏,謝氏惠連。”
初夏的陽光灑在我們的身上,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披於周身,稍稍地刺痛了我的眼。
他的眼睛因這光芒半眯,眯成這樣好看的弧度,就像是上弦月懸於中天時的優美形狀。烏黑清亮的瞳仁熱切地倒映出我的面容。我為此失了神。
他說,他姓謝,他叫惠連,惠連……原來他的名字裡有個“蓮”嗎?
我一遍遍地在心裡默讀著,是天緣嗎?
我從未忘記過今日,從不。無論日後我成為誰的妻子,誰的母親,我都無法真正忘記。
謝惠連,他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深深鐫刻入我的靈魂。從這一刻起。
我訥訥地開口,茫然不自知,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我叫溫莞……”
他微微低首,似乎略有所思,嘴角噙出一抹微笑,令人心笙搖曳,不能自持。
為什麼從見到此人始,我的心就一直這樣劇烈地發顫,即便我選擇拒絕,卻依舊無用。
即便我佯怒,我其實一點不討厭他,我無法討厭他……
原來,我的討厭,只是為了掩飾我的喜歡……
我只是討厭自己一直在他面前出醜……而他能如此輕易地看穿……
我真的很討厭這樣子的自己,愚蠢、卻自傲!我真的不願意,不願意以這樣的自己來面對他,我不願意……
“原來你真是女子,原先我僅是揣測而已,南國男子多美貌,不曾想……”他有容一笑,眸裡隱有揶揄之意,“你可真辱沒了這名字,人不如其名啊,溫莞,溫婉嗎……很好聽的名字……”他的眼眸裡點點光芒傾*,我的靈魂隨之閃耀。
那樣的眼神,他的眼神,我忘不掉……
可我不服氣地對上他的視線,“謝惠連!你也配不上謝氏姓!你的前輩皆是治國之雄才,文韜非凡,那你呢……”我無意識地賭氣一說,卻驀然發現到他眼眸裡的一抹暗殤,一閃而過。
我緊緊抿著脣,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但他很快恢復原先的瀟灑之風度,衝我釋然,“我的先人個個英豪,我自是比不上,可我的姓氏,是我的榮耀!”
我訕訕扭過頭,揪弄著自己逶迤腰帶上的碧紋。“你住的地方是烏衣巷?我一直慕名……”
“想去嗎?不過我的家宅並不豪華,恐怕溫小姐要失望的。”他跳下馬來,我愣愣,也欲下馬。
他向我伸出右手,白皙優美的手指在淡金陽光的沐浴下顯出別樣的光彩,攝入人心。
我面上再次一熱,卻還是將手交付到他的掌心,清涼的觸感包圍著我,淨化我的心扉。我喜歡他的超然靈致,還我內心一片清平。
我們並肩而行,暖金陽光從頭頂罩下,拉長了我們的身影。
花香漸襲,清風瀟瀟,頑皮黃鸝鳴於柳梢頭,婉轉之聲嫋嫋,為這午日過後的悶熱送去一份清涼。
烏衣巷內,有多少風流……
如意料之中,一排排富麗樓閣相鄰而立,朱門深鎖,卻鎖不住燕語陣陣。雕樑畫棟,流閣飛丹,透過紅瓦綠牆依稀可睹。王氏、謝氏,劉宋王朝的立鼎大族,永恆的屹立不倒。
烏衣巷雖命名為巷,但青石道路寬闊,兩旁楊柳輕拂,大族門前車水馬龍,訪客擠擠。
謝惠連,他久居此處,如何能依舊保留這份超然謫仙之氣。
我回過頭,他正為我牽馬,神態悠然,似乎一切不入他目。此情此景,可以入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