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居留在芮城縣的百姓看夠了熱鬧,新來的三個江湖班子在城裡大秀拳腳武藝,找個空場,兵器架子一擺就滿場練起了趟子,練完了討賞,人們會一鬨而散,有幾個殷實且大方的會灑下幾個銅錢,這幫漢子也不惱,笑眯眯撿起來往褡褳裡塞,第二日照樣出來,繼續練免費的把式,讓城裡的百姓們過足了眼癮,到後來都發膩了。
有精細人看出了不尋常的地方。一般來說,像這種江湖班子,有真功夫的頂樑柱子只有二三個,其餘燒火打雜的都是老弱婦孺混搭。可這幾個班子,清一色精壯漢子,個個體格彪悍,勁氣外露,又不計較錢財得失,不爭錢財,他們賣力為哪般?
閒話一傳開,就有人私下揣測,弄不好是風陵渡那邊的賊寇,溜進城來當細作的。還有人說,咱芮城巴掌大一點地方,啥時候同時冒出三個賣解班子?更奇的是,這幾個班子似乎互相併不認識,卻又不打架不爭搶地盤,幾天了,一點摩擦都沒有,各練各的,和睦得異常。
時近晌午,幾個閒人正嘮著,就聽前面一聲高亢的叫嚷:“打起來了!打起來了!班子們打成一堆啦!”
好事者們立即興奮起來,紛紛往聲音的來源方向跑動,終於打起來了!這才叫真精彩,光自個兒悶頭練把式,有個鬼看頭!
鬧事的地方在南城門,閒漢們還沒有跑到地頭。遠遠就聽見人聲喧譁,城門口烏壓壓一大槽人頭在攪動,像一股漩渦,迅速的擴散,還有幾聲斷斷續續的慘叫,淒厲而短促,很快就被淹沒在更大的嘈雜聲裡。然後。緊閉的兩扇城門打開了,門扇啟開的一瞬間,外頭想起高亢的嘶吼聲。振聾發聵,操著各式器具的人潮水般源源不斷湧進來。
混亂中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賊寇來了!賊寇來了!不得了啦!”
混沌中的百姓,再遲鈍也都醒過神來了。哭兒叫孃的四下裡逃散。臨近南門的一條街頓時亂象迭起。
縣衙所在的紫金街在城中位置,與城南門不過數里之遙,亂潮已在朝這邊蔓延過來。正值晌午,縣衙外此刻還是一團靜謐,一個長大漢子在衙門外轉悠,形跡可疑,當值的皁隸逐了他幾回,暫時走避之後,又探頭探腦的冒出來,鍥而不捨的流連在縣衙門口。 這個人頭上罩著大氈笠。只露出下頜和密密麻麻的絡腮鬍子,如果細認,看過把式的人會認出這人其實也是賣解班子裡的一個。
這會兒他眼睛死死盯著城南方向,那是四個城門中防守最弱的一個,這時一朵燦爛的煙火帶著炫耀般筆直地衝上南面的天空。他神色一變。大步走到門口,對著那個驅了他無數次的皁隸道:“賊人進城了,叫你們縣太爺快跑!”
話一說完,他扭頭就跑,鑽進旁邊的深巷裡不見了。
那皁隸也是看見了那朵光燦燦的煙火的,正在思量是什麼緣故。猛聽得這一句,整個人都呆了,耳邊似乎聲息隱隱,那是一種不祥的嘈雜。
他身子一僵,踉蹌著掄動兩條發抖的腿往裡面跑,邊跑邊叫:“各位快跑啊!賊人進城啦!”
誰都知道流寇進城後喜歡幹些什麼,頭一件便是直奔官府衙門大開殺戒,若是駐著皇親的大城,就是先奔皇親府邸,然後還是官府衙門,任你大官小吏,一個也不留情。
從前衙到中門,再到二堂,他這一路跑一路叫,所過之處盡是一片驚惶,有人乾脆暈過去了,清醒些的扔了公文大呼小叫的往角門跑,尖銳的聲音此起彼伏,剛剛還有條不紊的縣衙頓時亂成一鍋粥。
田吾正在簽押房裡小憩,聽到動靜慌得幾步趕出來,與急急入內稟告的皁隸當頭撞上。皁隸忘了行禮,也顧不得賠罪,張口就道:“太爺!賊人進城來了,快些走避要緊!”
田吾正心裡咯噔了一下,馬上想起離風陵渡最近的也是防守最嚴的西城門。
“胡言!賊人如何進得來?”
“真的來了,從南門進來的,還放了煙火炫耀呢!外面鬧哄哄的,大概隔了一條街的樣子,小的聽得真切,馬上就到咱這條街上來了!”
皁隸說完,匆匆行了個禮:“太爺,恕小的無禮,這就告退了!”說完急匆匆往角門處跑。
田吾正手足冰涼,腔子裡像塞進去一把冰雪,腦子裡像堵上大團的豬油,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反覆只有這個毫無意義的念頭,再想不出其他。
田忠順跟了出來,皁隸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他見家主仍是一副痴痴惘惘的模樣,不由著急道:“老爺,快跑吧!晚了就來不及了呀!”
田吾正不動,身子僵得筆直。跑?跑到哪裡去?他堂堂縣令,一城父母官,丟了城棄了地,還有臉活?
“你去後宅,帶上夫人她們,從北門走!”好半天田吾正眼珠子才動了一下,沉聲吩咐。
“老爺您呢?”
田吾正臉色白得慘人,心裡又恨又惱,恨賊人恨得滴血,惱自己疏忽大意,竟叫狡詐的賊寇鑽了空子。可這事也怪不得自己,城裡只有一個百戶所,加上城門卒,不過兩百餘,卻有四個城門要守。思來想去,還是將大半兵卒安排在兵災頻繁的西門。
為自己開脫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丟了縣城的事實又牢牢攫住了他,一股更大的羞恥感衝上頭頂心,一張白紙般的臉霎時變成赤紅色。
“我不走了!”
田忠順看著家主變幻的臉色,遲遲沒有決斷的模樣,急的團團轉,這會兒更是驚訝得瞪大眼睛。
田吾正揮手:“快去,把夫人她們安置好!”話未說完,只覺得身子一輕,人已在田忠順背上。
“老忠!你這是幹什麼?快放下我!”田吾正仰面朝天,挺在田忠順背上,這個姿勢,叫他無法使力,只能大呼小叫胡亂撲騰。
田忠順不理他,只顧運腳如飛,一溜煙往後宅裡跑。
北門外,一輛黑漆齊頭平頂馬車從城裡倉皇奔出來,混在一眾逃難的車馬騾轎裡面,顯得毫不起眼。車伕正是田忠順,他頻繁的揚鞭催馬,兩匹良馬運蹄如飛,一路往北行去。
黃昏時分,趕了半日路的人馬都乏了,田忠順將馬車停在路邊。
田吾正靠在車壁上,車裡還有幾個神色倉皇的女人:田孺人、抱著襁褓的楊姨娘、喬氏、姿娘和田忠順的婆子。
重幔遮掩的車內光線幽暗,田吾正覺得胸口憋悶,掀起簾子,外面亦是一團昏黑。田忠順檢視馬車一週之後,驚慌的上前來報:“老爺,車輪子磨壞了一隻,橫樑也有幾道裂縫,撐不了多久了。”
車內頓時一片焦聲輕泣,田吾正反而吁了口氣。他向窗外望去,路邊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夜色下看起來幽暗蒼涼,夜風颳到這裡便變得嗚咽如泣,偶爾響起一兩聲老鴰的淒厲叫喊。
看到這片亂葬崗,田吾正胸口滿溢的失城的悔恨、逃亡的倉皇、前路的彷徨,壓抑了半日的種種情緒奇異的消失殆盡,似尋得了歸宿一般,心中唯餘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