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清楚地在她的臉上看到濃濃的懊惱和悔恨,尖刻的語氣全然沒了貴族女子該有的涵養。她緊緊皺著眉頭望著我說:“那個孩子為什麼要回來?如果……如果一開始他就死在荒山野嶺,那北靖也不會弄成如今這副千瘡百孔的模樣。太子也不會逼宮,陛下也不會枉死,本宮還是東宮娘娘,一切都按部就班順風順水……那個孩子!他為什麼還要活著回來?”
我冷眼看著眼前這個一生都只知爭名逐利的女子,冥之中終於體味了幾分屬於餅二的委屈與心酸。雖說皇族之人少有母子親情,可畢竟血濃於水再怎麼重視權力地位的女子也仍留了一份純然的母性,就連趙歡兒那樣狠戾的女子,臨死前也再三託囑我替她照顧好兩個侄兒。
“花錦想不明白,廣煜王與陛下一母所出,為什麼娘娘要這樣待他?”我看著她繼續說,“他也是你的孩子!”
“住口!”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我咬牙切齒道,“本宮寧可沒有這樣的孩子。一山不容二虎,他若真心體諒本宮這個做母親的,那他就不該活著。北靖的國主只能是本宮親手養大的孩子,絕不可能落在他手裡。”
那張扭曲的臉全是恨意,畸形又醜陋。嚅囁的脣不斷吐出各種惡毒的字眼,尖刻的嗓音不斷拔高,一句一句罵得太惡毒了……
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光聲迴盪在空蕩的宮室內。綿綿不斷的詛咒終於應聲而斷。
“你敢打我?你反了你!”兩眼血紅的太后愈加瘋狂,衝著門外不斷嚎叫,“來人啊!快來人把這個賤婢拖出去五馬分屍!一定要五馬分屍!”
我面無表情,再次揚手回敬了一個大巴掌。
倒在地上的人掙扎著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坐起來,白色的喪服沾了灰,是她看起來更顯落魄。她捂著臉,鼻子下兩行鮮血答答地落下染汙了前襟。嘴裡卻仍是不消停地繼續叫嚷,“瘋子!你這個瘋子,我叫皇兒殺了你!”
我拔下簪子握在手中一步步迫近她,捂著臉的人一臉
恐懼地往後挪動身軀卻撞進了一處死角,抹去浮灰的地磚倒映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髮簪抵在她心口的那一刻,蒼黃的臉一片煞白。
“娘娘可曾記得,劉玉劉良娣的丫鬟紅花是怎麼死的麼?”我輕輕將尖利的簪子往她抵近。
她揮舞著手想要推開我,卻反被我牢牢箍住雙手,身軀卻仍舊劇烈地扭動著,我緊握著簪子在她手背上劃下一條血痕,吃了痛的的人終於消停下來不敢繼續掙扎。
她盯著手背上的傷痕笑了笑,斜眼等著我咬牙切齒地說:“你謀害當今太后,這就是證據!你完了!”
”怎麼了?”守在門外的知雪推門而入,見此情形當即便愣在那裡。
“還不快去叫人!她要刺殺本宮。”一身狼狽的人尚不自知地坐在地上發號施令。
我回轉頭對知雪說:“沒事,你去外頭守著,我不會失了分寸。”
殿門闔上的時候她的眼中再次被恐懼和憤怒充盈。喘息聲帶著微微的顫抖,她怒極反笑反倒生出幾分骨氣:“你若不怕五馬分屍就動手吧!”
“整個後宮人人皆知,太后娘娘思念先皇得了失心瘋。一個瘋子說的話誰會信呢?”我用簪子在她心口處輕輕滑動,“你說一個人的心最多能捱上幾刀?”
她皺著眉思索許久,喘息著落下一串淚,不斷嚅囁的雙脣卻說不出半個字。
我收了簪子別在髮間,站起身俯視著她:“人人都一顆有心,也都會傷心。你這個做母親的用了最狠的方法捏碎了孩子的心,即使不見一丁點血,你也已經失去做母親的資格。你若還有良心就牢牢記住廣煜王也是你的孩子。”
坐在地上的人,兩手搗住耳朵閉著眼:“閉嘴!本宮只有一個孩子,他不是本宮的孩子,他是討債的惡鬼。明明是從本宮的肚子裡出來的孩子,從小到大卻從未叫過本宮一聲母妃。若不是子憑母貴,太子之位哪裡輪得到他?本宮為了他除掉三皇子,除掉一切擋在他前面的絆腳石,他
卻反倒處處與本宮作對,護著勾引陛下的狐狸精。”
我輕蔑地笑出聲:“我算是看透了,你要的根本不是孩子,是一個可供你隨心操控的傀儡。他怎麼可能管一條毒蛇叫母親。”
“本宮就是毒蛇!本宮就是要他死!”咆哮過後,她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所以本宮才會派人在明月湖殺了他,怪就怪他不聽本宮的話……可本宮究竟是個做母親的,本宮也……本宮也會悔愧,這些年我一直都未曾睡過一個好覺……”
我跌撞著往後退了幾步,懵掉的腦子漸漸清醒,忍不住開口質問:“你方才說當年明月湖兩位皇子落水之事都是你一手操控的?”
她並不說話,一邊哭一邊笑著吼道:“真想不到……處心積慮半輩子,最後居然還是落得孤苦度日的下場。就連我一手帶大的孩子都在這樣對待我,這是為什麼?這都是為了什麼?”
我走出大殿,守在門外的知雪迎上來,默默攙著我。我靠著她的肩望著陽光下輕揚的草絮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離開重華殿的時候,那個貪財的老宮人依舊佝僂著背站在門內,溝壑遍佈的臉上只流淌著凡人特有的麻木與貪婪。
東宮依舊還是那個東宮,即便住在裡面的人早已舍它而去。每一處擺設每一處園林景色仍是一如當初。
坐在屋脊上靜靜俯瞰,一切似乎都未曾改變,一山一墅都是回憶裡的那副舊模樣。
秋日裡天高雲淡,日頭將落之時,湛藍的天只染了幾縷橙紅,從身後吹來的風揚起臂彎間的披帛,柔軟的錦緞在風中輕輕擺盪。安靜愜意得就像某個午後,讓人忍不住懷念那些已經消失無蹤的經年往事。
風並不大,刮過耳廓卻帶著嗚嗚的響聲,我摸摸耳朵,淺淺的涼意在掌心中化去。
曾幾,歌舞繁華的東宮,爭榮奪寵的鮮麗女子和那些錦繡年華都在記憶的長河裡漸漸褪色。
我茫然地望著西方形消影逝的殘陽,心裡全是說不出的寂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