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雪領著孩子去了不遠處的中庭。宮女奉了茶點便一一退下,整個長廊只餘下我和越晶兩個人。
廊上的風很大,日頭還很是毒辣,刮過迴廊的風帶著幾絲黏膩的熱度,穿梭在整個麒麟殿。
幾縷陽光從簷角斜照而下,透過遮光的湘妃竹簾落在茶碗中,泛出一片片細碎的浮光。茶碗中映著越晶的倒影,她輕蹙著眉頭望向這邊,嘴角抿成細細的一條線。
我垂著頭低聲問道:“你我姐妹一場,請你憑良心講,我有沒有害過哪個人。”問出口的話就連自己聽在耳裡,都頗有幾分責難的味道,更何況是聽的人。
她悶不吭聲地坐在那裡,手指不斷地摩挲著手中的茶碗,眉間的神色漸漸被一種無可奈何的弧度所代替。她執著茶壺替我重新斟了一杯茶。暖燙的茶湯在空氣中騰起嫋嫋的水霧,隔著水汽看著一身淺蔥色夏衫的越晶,不由地想起浮碧池上的芙蕖葉。
越晶斟了茶,對著我牽強地笑著說:“我自是明白你的心性,你若不是良善之輩,知雪和小石頭也不會這樣盡心竭力地侍候在你身邊。我只是一時難以接受……”
我抬起頭,目光灼灼的望著她:“若你信我,就聽我一言,跟衛笙京辭了官職帶著家眷離開帝都。”
越晶甚是**地皺起眉頭問道:“辭官之事我們夫妻二人早有籌備,陛下也已答應了我們的請求。方才所言可是朝中出了什麼亂子?”
我伸手挑掉茶碗中漂浮的茶梗,寥寥一笑:“後宮亂得很,朝堂上也亂得很,整個北靖最亂的卻是皇帝的心……”
越晶茫然地望著我:“我不懂……”
我望向遠處的中庭,知雪正陪著兩個孩子在梨樹下玩。兩個孩子雖與知雪親近,卻仍舊帶著一些防備的神色,那樣稚嫩的臉上掛的卻是大人該有的表情。
那兩雙亮若曜石的眸子裡此刻一定不是屬於孩子的眼神,我不知道子弗看見此刻的他們會不會想起幼年時的自己.
我
回過頭,望著越晶:“你別問!知道太多反而於己不利。今日請你來是有一事相求。”
她有些詫異面上露出些許猶疑之色,思索了片刻終於還是咬咬牙說:“說吧!只要我夫婦二人能做得到一定盡力而為。”
“昨夜趙美人被賜死,臨終時託我看顧周夢琳留下的兩個孩子。如今的北靖內宮已是烏煙瘴氣,曾經榮寵的女子都保不住命,何況是兩個孩子。”我望著越晶,面色凝重地說,“我決定將他們送出宮去,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越晶臉色大變,望著中庭的兩個孩子皺著眉說:“此事恕我無能為力,皇室血脈怎可流落民間?再而言之皇上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沒有下令廢庶,我們無權擅自作主帶走兩個孩子。”
這番話讓我有些啞然,擲地有聲的幾個理由,聽在我的耳中根本就是變相的拒絕。我明白越晶為什麼要拒絕我,此事若是敗露連累可能會連累很多人。
過了半晌也不見她告辭,兩個人就這樣默然無語地喝著茶。
望著有些陌生的越晶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突如其來的疏離感是那麼地讓人無措,我很想說服她幫我這個忙,卻又很不想她答應,箇中緣由自己心知肚明。
正當無措與矛盾在心裡糾纏不休之際,中庭那處傳來了孩子細碎的抽噎聲。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一起牽著彼此的手,哭得淚流滿面,刻意壓抑的哭聲低斂而無助。
“我……我好想母妃……我要……找……母……母妃。”哭得傷心的一個孩子抽噎著說出心底最深的願望。
站在另一邊的孩子卻抽噎著說:“母妃……已經……已經死了,我們……再也……再也看不到她了。”
因為抽噎打嗝而變調的聲音,即便是隔得這麼遠的距離卻仍舊十分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兩個傷心無助的孩子就那麼哭著站在梨樹的陰影中。
端著點心的知雪靜靜地佇立在遠處不敢上前打擾。
回
過頭時,越晶正瞧著那兩個孩子默默地出神。到底是做了母親的人,女子只要有了孩子心就會越來越軟。
兩個孩子的哭聲將我心底最後一絲矛盾徹底瓦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心軟,最得宜的解釋也許就是我答應了趙良媛託孤的請求。
越晶別過頭時有些愧疚之色,低垂的眸子裡斂著幾絲心疼。
我垂下眼瞼,視線跟著茶碗中浮動的光暈流連不止。茶碗中的茶早已涼透,喝在嘴裡澀的很,開口前只覺得胸膛處傳來幾絲麻木的痺痛:“這些年我認識的人也不過就是趙子弗兩兄弟、知雪他們和你們夫妻二人。可託付的卻只有你們夫妻和知雪三人。今日之事我也不想將你們牽扯進來,可那終究是兩條命,你我若不出手他們遲早會死。事到如今我也不再多說什麼,如何定奪就看你自己吧!”
我站起身朝中庭走時曾回了一下頭,越晶只是神色凝重地看著我。
整個遊廊漸漸被攏在瑰紅的夕陽中。越晶看著回頭審視自己的花錦,心裡有些空虛。有些東西無論自己再怎麼努力維持,終究還是會變得面目全非。
她望著站在中庭的花錦,一身紅衣在殘陽的映照下透出絕豔的味道,微側的臉慘白憔悴。
這麼多人裡頭一點沒變的是她,變得最厲害的也是她。一如既往的是純良的心性,變的最多的是那通身的氣度。
告退時,她只是靜靜站在梨樹下衝著她微笑,並未上前送她離開。越晶順著遊廊走了一會兒,再次回過頭時她已轉過身緩緩地朝著那兩個孩子走去,投在地上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那單薄的紅色身影像要融進血色殘陽中一般,透著最後的寧靜和悠然。
日頭落山的時候,越晶終於走出了麒麟殿。她回過頭望著身後偌大的宮室漸漸被夜色吞噬,想起曾經那個為自己採蓮的女子,終於還是垂下眼瞼流了兩行淚。
晚風乍起,空氣中浮動的是深宮女子特有的哀怨氣息:絕望又詭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