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身後的知雪一直默不作聲,直至夜幕降臨時方才低聲問道:“你為何不將那些事情告訴衛國公夫婦?”
倚著梨樹笑盈盈地望著她,那些答案大家其實都心知肚明,越晶和衛笙京他們不像知雪那樣了無牽掛,那樣仗義的一對人若是知曉了原委定然會打抱不平。
子弗早已不是從前的子弗,坐上龍椅的他握著所有人的生殺大權,原本就對衛笙京存疑的他定然會借勢除去對自己不夠忠心的衛笙京。
那些事說出來又能如何?已經發生的事實誰也無從改變,說與不說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坐在昏黃的燈下對著越晶送來的那封信箋滿心猶豫,即使心裡很清楚那信上會寫些什麼卻仍是想親眼驗證一下,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不撞南牆不回頭。
展開只有一頁的書信,熟悉的自己躍然眼前,內容簡潔明瞭,只有幾句簡單的寒暄和婚訊。
寫著婚訊的那幾行小字在搖曳的燭火下看得人有些眼花,本以為看完信自己會哭得很慘,最後卻一滴淚都沒有灑。
子弗進來時我仍舊坐在燈下,手邊攤開的信也未收起來。
他一聲不吭地拿過信箋瞟了一眼,淡淡地道:“他也給你送了份喜帖。”
“哦……”他見我只是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也不多說什麼,默不作聲地從懷裡抽出一張大紅的印金喜帖和一封信遞到我面前。
接過喜帖低笑著展開隨意瞥了一眼,拆開信胡亂看了一遍,淡漠著神情緩緩收起來塞在枕頭底下。
子弗從身後擁上來,我索瑟著肩懶得回頭。
他擁著我,將臉埋在我的髮間,溫熱的氣息拂過頭皮帶來一絲輕輕的涼意,他粗嘎著聲音道:“難受的話就哭出來。”
我不自覺地失笑道:“有什麼好哭的。我要睡下了,請鬆一鬆手。”
那雙緊摟著的手臂僵硬地動了動,很快就撤了回去。背心殘留的暖意也漸漸消散無蹤,清寂的殿內只有子弗越行越遠的腳步聲。
躺在榻上,蜷縮著身子默默然地望著芙蓉帳上片片黑影,那都是一朵朵繡工精緻的牡丹花,無論多麼精緻美好的東西只要碰上不適宜的時侯和環境都只有沒落的份。
枕著那份屬於我的喜帖,漸漸侵襲的睡意越發濃烈,尚有意識的時候覺得自己有些冷情,喜歡的人娶了別的女子自己竟然一點不覺得傷懷,甚至都未曾覺得遺憾。
醒來時暖閣內仍是一片昏暗,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燃了一半,手背觸到枕頭,透過面板傳來一片溼意。回身細看,水紅色的枕頭上暈開一片大大的深色印跡,望著那片淚漬哭笑著落下一串淚水,掌心觸及眼睛時腫脹的眼皮澀澀地泛著疼。
抿著發乾的嘴脣下榻找水喝,隔著雲母珠簾看見那張空無一人的榻,忍不住落寞一笑,蜿蜒而下的淚水順著微啟的嘴角滑到嘴裡,一絲鹹澀在口腔中悄悄蔓延。
透涼的茶水順著喉管滑到肚子裡,突如其來的冷意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原本平靜的心和不會胡思亂想的腦子也跟著甦醒。所有累積到一起的情緒猶如潮水瞬間奔湧而至,心疼的感覺讓人措手不及,失手跌在桌上的茶杯滴溜溜地朝著桌沿滾下去,杯子在跌在地上的那一霎那驟然而起的碎裂聲清脆明晰。
坐在雲母珠簾下,輕輕撩動像露珠般明澈的連珠帳子,碎瓷片零落地散在身側。蠟燭上結出的燈花噗地爆開來孜孜地燃燒著。
珠簾碰撞的聲音乏味而單調,卻是這偌大宮室中唯一的動靜。貯滿寂寞的大殿和暖閣簡直讓人透不過氣,掙扎著站起身踢開腳邊的碎瓷片朝外走。
穿過花木扶疏的小徑來到中庭,原本高懸的明月已漸漸往西,愈見透亮的夜空下子弗正坐在梨樹下飲酒。
聽見腳步聲的他緩緩回過頭,面上掛著與我如出一轍的寂寞笑容。
他拍拍封著封泥的酒罈道:“要喝一杯麼?”
走到樹下接過他手中的金盃一飲而盡。酒水劃過喉嚨一閃即逝,烈酒特有的辛辣麻痺了舌頭,再往下
喝便越來越順口,越來越難以自拔。
趴在中庭的石桌上,踢倒放在腳邊的空酒罈,口齒纏綿地道:“我以前只喝過玫瑰燒!”
“好喝麼?”
“那酒一點都不辣,甜絲絲的。所以你娶劉良娣的那日我一點都不覺得心裡苦。你今日的酒不好,喝完了嘴裡發苦心,心也越喝越亂……”
子弗伸手撫上我的額頭,輕緩如風的指尖撫上紅腫的眼睛喃喃地道:“那是你喝得還不夠,只要醉了就不會像這樣難受。”
伸手拂開他的手苦笑著辯駁道:“也許如你所言醉了就不會難受,可……酒醒之後又該怎樣?自己騙自己就像自己拿著匕首凌遲自己的心,我沒有那個勇氣!”
他默然不語地望著我不再說話,醉眼朦朧間卻看見他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眼中流露的落寞和傷懷讓人難以忽視,不由自主地望著他。
我與他早已到了相望已無話的境地,此刻唯一還能有的共鳴也許就只剩下眼眶中盈盈而下的淚水。
兩兩相望只是落淚,彼此之間那些攸關風月的話全都只能嚥到肚子裡,默默地醞釀著蕩氣迴腸的傷懷。
盛著酒水的金盃落了一片瑩潔的梨花,玉屑般的梨花單薄地浮在酒水中在幽暗的天光下輕輕盪漾,好像一顆慘白的心一樣隨風飄逝。
吞下帶花瓣的酒,頭腦越發混沌,原本辛辣的酒水漸漸喝出清甜的味道,彷彿那個逝去的冷夜裡三人舉杯共飲的玫瑰燒一樣濃郁香甜。
在烈酒的侵襲下很快就失去了意識,亂七八糟的夢境和各類重疊的聲音不斷在腦海中洶湧。
“即使你這樣痛苦我也不會放你離開。”
耳邊響起的話空靈飄渺猶如天邊飄蕩的佛樂一樣虛無縹緲。子弗從未有過那樣哀傷的聲音,直至此時我才終於相信他那一番難測的情意。
春夜柔軟的風持續颳著,滿枝的梨花飄飄而下在瞳孔中匯成一片荼靡凌亂的模樣,亂得就像被掩埋在心田裡紛雜的情意和心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