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祕密保護方案
那個人寫得並不十分詳細,很多地方寥寥數語,只表達他印象最深的片段,但葉禹凡讀著那些文字,卻彷彿回到了二三十年前,身在其境。
也因為不太記得那段往事,所以又像是把自己硬生生地掰成了兩個,一個在佛羅倫薩開敞明亮的畫室裡畫畫,另一個站在回憶人的角度看著自己,很矛盾。
他擦乾眼淚,又返回去看了那人寫的其他日記,但幾乎都和shotray無關,可能夏驍川的生平實在太悲慘,那人都不願意多回憶吧。
葉禹凡忽然想給對方寫一封信,向他了解更多有關夏驍川的事。
他在blog主頁上找到博主的郵箱地址,開啟寫信的介面,卻不知道怎麼開頭,又該怎麼介紹自己,是shotray?還是葉禹凡?說實話,“他”是誰,連葉禹凡自己都解釋不清楚。
此刻坐在電腦面的,已經不是那篇回憶日誌裡的shotray了。何況,葉禹凡也不會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dearsir,”葉禹凡緩緩地敲下鍵盤,“我是皇家藝術學院的一位中國學生,偶然間在網上看到您的部落格,其中一篇有關shotray的文章很打動我,巧妙的是,shotray也是我的英文名。可不可以冒昧地向您打聽更多和shotray有關的事情呢?我已被您的描述深深地吸引住了,對shotray的遺憾、惋惜與敬慕之情,和你一樣的感同身受。期待你的回覆。——另一位年輕的shotray,真誠地敬上。”只能這樣編上一段最為合適。
關掉網頁,葉禹凡也不知那人什麼時候能看到,部落格的最新文章釋出時間是幾個月前,遠比不上早期的頻繁
。
此刻,佛羅倫薩皇家藝術學院,兩個年輕的教授正坐在一起分析學生偷拍來的畫作。
“這個水平,不應該只有三年級。”
“我也是這麼覺得,包括那個作畫者的年齡,聽說他才十幾歲,我非常的懷疑,因為這幅畫的筆力和創作思維,都超過了同齡人的水平。”
“沒有大量的練習,以及對這個城市長時間的觀察,確實很難……不過也很難說,畢竟這只是一張畫,如果他碰巧進入狀態,發揮超常……你知道,有時候我們創作需要找準感覺。”
“……你說得對。”
“但不管如何,那個孩子也都是個人才,聽艾力說,皇家藝術學院會專門為這次遊學舉行一個主題作業展覽,我們可以去瞧瞧熱鬧。”
“我也正有此意,皇家藝術學院和我們平起平坐數十年,但在我心裡,佛羅倫薩才是第一,我絕不相信他們三年級學生的水平已經比咱們的研究生還厲害了!”
“不過,在去之前,還是先跟我的老朋友打聲招呼吧……”
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卻不曉得當他們得知自己所看的照片只是葉禹凡一大幅拼圖畫中的小小一角時,會作何想……
過了兩週,葉禹凡被安德魯叫去辦公室,安德魯很興奮地通知他,學院決定展出他的作業。
“中級學院入選的作業一共只有五十幅,其中三年級的十二幅,但是,你是特殊的,”安德魯激動道,“因為你的所有作業,都將被拼起來,作為一分巨幅作品出展,而且會在整個展廳最顯眼的位置,沒有第二個人享有這個待遇!”
安德魯以為葉禹凡聽到這個訊息後,會和自己一樣高興或是激動。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葉禹凡臉上不但沒有欣喜的神色,還有些猶豫。
這段時間,他的情緒很低落,因為那篇回憶的日誌,使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悲傷的、灰暗的狀態中,做什麼都沒興趣
。
安德魯想了想,又說:“凡,我知道你課餘經常去打工,是因為經濟上有壓力吧?之前你向我諮詢過獎學金的事,雖然皇家藝術學院不開設官方獎學金,但我們每次策展,都會有許多媒體從世界各地趕來,他們會爭相報道那些有才華的作品和其作畫者,我相信,許多人都會看到你的才華,這一次展覽可能是你走入國際藝術界的第一步,到時候你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如何安排時間與那些想資助你學習的富商見面!”
可安德魯想不到,葉禹凡聽了他的話後,神色更加凝重了。
皇家藝術學院的做法,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方式,他不會打著輔助貧困生的名義募資,不會有暗箱操作,亦不會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真空的環境裡,自得其樂。
一個學生有沒有才華,他的作品能不能得到大家的認可,全由外界決定。
是的,藝術並不屬於藝術家,而屬於全民。
“你在擔心什麼?”安德魯忍不住心焦地問。
葉禹凡不知道,他只是有種不真實感,甚至有點惶恐不安。
自己真有安德魯說的那麼厲害了麼?唯一一個展出所有的作業?走入國際藝術界?這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遙遠了了,不管是葉禹凡,還是夏驍川,恐怕都無法接受吧!
“我可以不參加作業展嗎?”葉禹凡吶吶地問。
他不知道自己的作業展出後,會引起什麼樣的效應,也許官林運能看出些什麼,因為他和夏驍川的畫風太像了……
他知道,他發自心底的不安,有很大一部分是屬於夏驍川的。
那個美國人的日誌裡說,夏驍川從來不社交,也不出去跟他們玩,他的才華受人尊敬,他卻還是默默地畫著自己的畫,像一個無慾無求的清教徒。他的藝術人生與名利無關,畫畫只是他的生存的一部分,他那樣低調,甚至死後知道他名字的人都寥寥無幾。
葉禹凡搖頭道:“對不起,教授,我還沒有準備好。”
“……”安德魯想不明白,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為何能冷靜至此
!
換做別人,這樣的喜訊或是機會,早就高興地找不到北了……
連他自己也興奮地像個毛頭小子,恨不得所有人都能和自己一樣看到葉禹凡的才華,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這個天才的存在呢!
“凡,你總是能讓我很吃驚。”安德魯欣慰地嘆了口氣,道:“可是,展出你的作品,包括出展位置,都是分院長做的決定,他根本想不到你會拒絕……”
“分院長?”葉禹凡疑惑。
安德魯:“是的,你所在的中級學院最高裁決者,費羅德·斯密斯先生。”
葉禹凡:“……”分院長都看過自己的畫嗎?
安德魯:“但我們會尊重你的想法,待我和他們商量,再給你答覆好嗎?”
葉禹凡點頭:“拜託了。”
葉禹凡走出安德魯的辦公室,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剛才他還猶豫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那麼這一刻的心情,給了他答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心裡說:“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擾,我會保護你。”
現在的他,還沒有保護自己的實力,一旦被人發現,一旦被人挖掘、曝光,都是一場災難,無論是對夏驍川,還是對葉禹凡。
次日,葉禹凡收到一個陌生的來電,接起電話,那頭開門見山道:“凡,我是安德魯,你有時間嗎?校長想見見你,immediately!”
校長?葉禹凡驚了一下,這是第一次,安德魯直接打電話給他。
a國人做事很緩,基本上所有會面都需要提前預約,在當地人看來,直接衝過去打擾是很不禮貌的事情,沒想到他連約時間都等不及,要自己立即過去?而且還是院長……
葉禹凡又不安起來,到底怎麼回事?但他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去
。
出門時,剛才還晴朗的天空,積起了層層烏雲,他小跑著到了行政樓,外頭的雨也緊跟著落了下來,淅瀝淅瀝,似乎在預示著什麼不詳的事情。
到了最高層,安德魯已經在那裡等他了,“會議室裡有幾個老師,但別緊張,我會陪著你的。”安德魯拍拍他的肩,提前跟他打招呼。
推開會議室的門,葉禹凡呆住了,這哪是“幾個”,簡直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很嚴肅,裡一圈,外一圈,如同三堂會審!
“很高興見到你,葉禹凡,我是中級學院的院長,費羅德·斯密斯。”說話的人看上去很正派,眼睛裡透著一絲威嚴,“請坐。”斯密斯的手掌指向唯一一個空位。
葉禹凡坐下後,正對著另外一個男人,他認識他,那是在新生入學時,上臺講過話的老校長,列奧納多·洛克。
老校長對他微微一笑,沒有說其他的話,葉禹凡也對他微微頷首。
接著,由斯密斯開口道,“首先,我們為這次唐突的會面要求,表示歉意,不要太緊張,孩子,只是當成一次普通的聊天,好嗎?”
葉禹凡點著頭,臉色卻已經有點發白——那麼多的人,一個個都像是要吃了他似的看著他,讓他怎麼放鬆?
“你很聰明,我想應該知道這次會面的原因吧?”斯密斯想努力讓自己和藹一點,但他那個長相實在不適合扮演安德魯的角色。
“主題作業展的事嗎?”葉禹凡問。
“是的。”其中一個葉禹凡不認識的教授看著他,笑道:“我們一直都在關注你,從你交給安德魯這幅畫開始……”
那人把一幅色彩畫推到桌子中央,葉禹凡的臉色又白了幾分,那是他第一次聽聞“官林運”後,發洩情緒而做的畫。
“前幾天,安德魯把你這次旅行的速寫本拿過來,讓我們看,我們都非常震驚……”斯密斯微笑道,“我為皇家藝術學院能錄取你,收你作為我們學校的一員,而感到幸運,幸好你在這裡,而不是在別的學校,但同時,我也為你所處的年級而覺得遺憾,那幅作品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了三年級的平均水平
。”
葉禹凡:“……”
斯密斯點點頭:“當時,我已經準備向升學組推薦,讓你從下一年起,挑選自己喜歡的專業,直接躍至六年級學習。”
葉禹凡:“六年級?”
斯密斯微笑道:“是的,我們有權利,允許你免考進入高階學院。”
“……”這個刺激實在太大了。
“但是,”斯密斯話鋒直轉,“我聽說,你拒絕了作業展。”
葉禹凡輕輕點了點頭。
斯密斯:“在皇家藝術學院躍級的條件之一,就是在學校舉辦的大型展覽或者國際性的藝術比賽中獲得一定成就,如果你拒絕作業展,將會失去越級的資格,這對你來說,是非常不值得的。”
葉禹凡蹙眉,斯密斯說的沒錯,多讀一年就是多一年的費用,同樣的費用,如果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是人都會選擇更好的。
事實上,在皇家藝術學院學習的學生,很多都遊離在各個年級蹭課,享受學校的資源,是哪個等級並不重要。如果把藝術當成一生的職業,就算畢業了也不代表就此結束,而是要繼續磨練、突破自我。
“凡,”一位陌生教授道,“能不能向我們坦白,你不想參展的原因?如果你能說出合適的理由,我們會幫助你。”
斯密斯十指交叉,看著葉禹凡的眼睛,嚴肅道,“你知道麼,有人跟我提過一些事,有關你的畫風,你不可思議的進步速度……”
另一人說:“前一天,佛羅倫薩有一位教授打電話給我,說他看到了你的作業……”
葉禹凡渾身一震:他們知道了!
是啊,這裡在坐的,不是校長、分院長,就是教授級的藝術家們……自己竟然還想在他們面前班門弄斧嗎?
在他們面前,他無處遁形,他們透過自己,看到了夏驍川
!
斯密斯又道:“在座的有幾位教授,也曾經在佛羅倫薩美術學院任教過……”
“凡,”一箇中年男人輕聲開口,他像是怕驚到了這個可憐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問,“……你知道shotray嗎?”
葉禹凡渾身顫抖起來,他囁嚅著,手死死地扣著桌板……
他該怎麼解釋?有多少人知道shotray的存在?
有多少人知道自己這大半年來用過shotray這個英文名?
怎麼辦?該怎麼解釋?
……
直到身體被一雙溫暖的手包裹住,安德魯輕拍著他的肩膀,溫柔道:“別怕,別怕,好孩子,我們不會傷害你,相信我……”
葉禹凡慢慢安靜下來,放棄般看向那個問畫的男人,說:“我知道。”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似乎還伴有幾聲悶雷,會議室裡的燈高亮著,厚重的門卻隔去了一切的聲音和亮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雨停,烏雲散去,天又開始恢復白日的光度。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沉默著,皇家藝術學院的院長,列昂納多·洛克,終於在這一刻開口:“啟動,特殊學生祕密保護方案。”
葉禹凡坐在椅子上
作者有話要說:葉禹凡坐在椅子上,像是一瞬間被抽掉了所有力量,可是,他也覺得無比輕鬆,好像放下了壓在自己身上一年多的重擔。
就,先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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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到我微博發的訊息,昨天眼睛發炎了,想著大家都在等,還是邊流淚邊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