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我哥的電話後我腦子裡亂糟糟的,我想起了蛐蛐兒的前女友J對我說過的一番話:“蛐蛐兒從小養成了一個壞習慣,喜歡說假話,說假話常常說得自己都陶醉了。
雖然他有時候說假話並不是存心的,完全是下意識的。
他總是追求完美,達不到他心中的完美他往往就會編造故事,說假話。”
J說,她自己從不說假話,所以她不能容忍蛐蛐兒說假話。
她曾經向蛐蛐兒提出這個問題,蛐蛐兒說他對別人說假話,對她從不說假話。
可是J說,當說謊已經成了蛐蛐兒下意識的習慣和無法抵禦的思維需要時,你怎麼判斷他說的一切是真是假?我也想起了我哥曾經對蛐蛐兒說假話的習慣有過一段評價:蛐蛐兒說假話常常是並無惡意的,他很真誠地說謊,但他沒有想到他的謊言常常給他人造成了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後果。
這時,他又想彌補,但事情的走向他已無法把握,於是,他常常在後悔和焦慮中越走越遠,最後弄得無法收拾。
我更想起我寫的第一篇回憶“總理遺言”案的文章發表後,我將刊載這篇文章的《收穫》雜誌分送給每一個當事人,當年因為這個案子而飽受心靈和肉體創傷的J的父親王叔叔看了我寫的文章後婉轉地表達了這樣的意思:蛐蛐兒為反對“四人幫”而編造了“總理遺言”,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他的這一舉動用一種不可替代的方式說出了人們心中想說而不敢說的心裡話,我們還是很佩服他的智慧和膽量的。
但不管怎麼說,“總理遺言”畢竟是假的,是蛐蛐兒編造的謊言,不能因為編造“總理遺言”的動機是反“四人幫”的,編造謊言也變成英雄行為了。
有一次大耳朵到我辦公室來,將王叔叔的這層意思轉達給我時,我的心沉重了很長時間。
我一直感到非常困惑和矛盾的是,我不知道應該如何來看待蛐蛐兒說謊的事情。
我也總是無法判斷蛐蛐兒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說謊。
為什麼事情過去了三十多年,蛐蛐兒依舊沒有勇氣說出事實的真相。
本來我為《收穫》寫的第三篇文章是關於蛐蛐兒和他的前女友J的愛情故事的,我已經開了頭,寫下了題目《走過春夏秋冬》,我甚至已經在電腦上寫了一萬多字,但是,接了我哥的電話以後,我面對電腦螢幕上的文字,思路完全被堵塞了,我滿腦子想的是:我們應該如何給說謊定位?說謊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行為?我從小到大說過謊嗎?我有沒有為自己的謊言付出過代價?假如因為我說謊而造成某種後果,我有勇氣為這種後果承擔責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