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目光轉向牆上的黑白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裝著旗袍，盤著髮髻，笑得明豔大方，卻自有一種魅人的風情的女子，宋小葉只覺得心跳都加快了。
“作妾呢！那個年代就是這樣，有錢人想娶幾個回家都成呢！”常鳳娟冷笑了聲，看看宋小葉，似乎是有些不滿。
“有錢人，總是覺得可以把別人踩在腳底下，就連對自己最好的金蘭姐妹也是這樣。宋九小姐，應該沒想到她這個請求對我師傅意味著什麼。”
嘆了一聲，常鳳娟沉聲道：“那天，我師傅一記耳光甩在了宋九臉上，指著她大罵，叫她立刻滾出去！她這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她——後來，真的就再也沒見著了。直到我師傅去世時，都沒有再得到宋九的訊息……”
目光轉向照片，常鳳娟嘆道：“如果是我，連那張照片都燒了，也就是我師傅心軟，捨不得。臨時時還抱著照片，說阿九恨她了……”
“唉——小姑娘，你九姑奶奶想聽的，不是我的戲，而是我師傅的戲。只可惜，她這輩子，都再也聽不到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在常鳳娟的嘆息聲裡，宋小葉心裡泛上說不出的微妙感覺。
她沒有想到，自己一時動念，來到杭州，居然揭開了一段塵封半個世紀的祕辛。
從前，她也曾猜測過宋老爺子到底為什麼那麼討厭明星，也曾腹誹過他是被哪個明星傷了心。但，卻從沒有想過事情會是這樣……
念念不忘，至死都覺是一生憾事，到底九姑奶奶和那位寧大家是怎樣的姐妹之情？！雖然常老師也算半個當事人，可說的卻到底不是那麼詳盡。
望著牆上的照片，宋小葉有些悵然，為九姑奶奶，也為那位第一聽到名字的寧大家。至於爺爺，她還真的不為他抱憾。
或許，是喜歡那位寧大家吧？以至於這樣一直耿耿於懷，到現在也記恨在心，可是即便是那樣，還不是左擁右抱，妻妾成群？！
對於宋家的男人，什麼痴情什麼深愛，都不過是個笑話
。
低嘆了一聲，她低聲道：“原來，我的命運是從那麼早就已經被人左右了……”
如果不是被拒絕，或許爺爺也不會記恨明星了吧？
歪著腦袋，宋小葉忽然笑了起來。
真是——為什麼除了有些悵然外，還有些幸災樂禍似的感覺呢？
是太不孝了？可是，只要一想到爺爺那張因為被拒絕而暴怒的臉，她就是忍不住想發笑。
自然，想到的是那張嚴肅而且已經蒼老的面容……
搖了搖頭，宋小葉偏著頭想了一會，還是苦笑道：“常老師，之前我並不知道這些，如果知道，或許……”不，她還是會來這一趟。
“您能不能去一趟香港，或者，就給我九姑奶奶打個電話，她，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
看著宋小葉，常鳳娟忽然嘆息了聲，“是啊，老了老了就是論天過了——小姑娘，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小葉，我叫宋小葉。”宋小葉傾近身，覺得有些希望。
可是常鳳娟卻只是看著她，問：“能不能告訴我，你剛才笑什麼？”
怔了下，宋小葉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老老實實地道：“我只是，您知道，我從小看到的老爺子，就是那麼嚴肅，都記不清他什麼時候對我溫和地笑過——想到他那樣的臉田因為被人拒絕而……我……”
抿住脣，她壓下笑意，“實在是忍不住。”
有些奇怪地看著宋小葉，常鳳娟沉默了會兒，忽然道：“年輕時候的宋三公子，可是上海灘出了名的美男子呢！”
那是自然，就是現在，也能看出年輕時的些許風采。
宋小葉想想，卻還是忍不住發笑。
看著她，常鳳娟想了想，還是說道：“不好意思，小葉，雖然你一片孝心，我也知道大家的時日都不多了，可是，我還是不能去香港，也不想給宋九打電話
。”
“您，恨我九姑奶奶？”低聲問著，宋小葉雖然覺得遺憾，但看著常鳳娟黯然的表情，也不好強求。
苦笑了下，她站起身，“既然這樣，那我就不打擾常老師了……”
轉過身，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或許，九姑奶奶註定是要和寧大家一樣的……”到死，都覺得遺憾……
“小、小葉……”在宋小葉已經走到門口時，身後突然傳來常鳳娟略有些遲疑的叫聲。
看到宋小葉回頭，常鳳娟苦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孩子，太會說話了。”
招了招手，常鳳娟溫言喚道：“進來吧！我也不希望宋九和我師傅一樣……”
招呼宋小葉進了屋，常鳳娟示意她把椅子拿過來。
“要摘照片？”宋小葉一驚，忙攔下常鳳娟，要換她上去。
“不用你！我師傅的照片，我自己摘——從十年前，我搬進這間辦公室，這張照片，就沒被摘下來過……”
愛惜地撫著照片，常鳳娟雖然不捨，還是把照片放在了宋小葉手上，“這張照片，你拿回去帶給宋九吧！還有……”
返身從櫃子裡拿出一隻大的牛皮紙檔案袋，常鳳娟猶豫再三，還是從裡面抽出了一張黑碟。
那是老式的唱片，封面上的畫面已經很髒，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
常鳳娟撫著唱片的封面，過了好一會兒，才抽出裡面的唱片，轉過身，打開了留聲機。
宋小葉忍不住眨了下眼。
她還以為那臺金色的留聲機，只是一個擺設呢！
唱針跳動，一個圓潤的聲音從喇叭裡飄了出來……
“這是……”
宋小葉目光閃爍，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
。
這是她沒有聽過的唱腔，這麼聽，她一時間還聽不出是哪一齣。可是演唱的卻絕對應該是位名家，不只是技藝出眾，而且聲音裡飽含的情感也是異常充沛。
“這是我師傅當年錄製的唱片，這麼多年，大概這是僅剩的最後一張了。”常鳳娟低聲說著，手指在掌心敲著節拍，低聲跟著哼唱。
宋小葉在旁聽著，心裡發癢，忍不住隨著那樂聲低聲地跟唱起來：
“更漏殘夜正籟，對鐵窗浩然嘆……”
常鳳娟偏過頭，看著宋小葉，先是微笑，但漸漸的，面色就凝重起來。
挑起唱針，常鳳娟靠著辦公桌，緊緊地盯著宋小葉。
“你再唱幾句！”
眨了下眼，宋小葉小心翼翼地開口，可才唱了半句，常鳳娟已經皺眉，“你剛才不是這個聲音——就用剛才的聲音，那個假聲！”
要聽她的假聲？
“我是聽寧大家唱的生角，所以就也用了下假聲，不是有心……”
“誰在說你做錯了？快點，就用剛才的男聲唱！”
被常鳳娟一瞪，宋小葉不敢再多話，輕咳了聲，轉換了聲音，直接清唱出聲。
“三載憂愁日月昏，早晚度此人鬼關……”
盯著宋小葉，常鳳娟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唱了一小段，見常鳳娟不再催她，宋小葉就停了下來。
“我就是平時胡鬧著玩來著。”太寂寞了，小時候會假裝自己還有另外一個好朋友。
“玩都唱得這麼好啊？”上上下下打量著宋小葉，常鳳娟好像才看清楚宋小葉這個人似的
。
因為她的眼神，宋小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下腳。
白了宋小葉一眼，常鳳娟清了清嗓子，淡淡道：“看你唱得還不錯，我就指導指導你吧！嗯，雖然資質未必多好，年齡也實在是大了些，但，看你以前應該也接觸過越劇——再怎麼說，也是跟在宋九身邊的，聽也該聽會了……”
“總之，雖然你也就馬馬虎虎，但我也不挑了，就勉勉強強地收你這個徒弟吧！”
揮了揮手，常鳳娟一幅等著宋小葉感恩戴德的表情。
宋小葉有些發怔。
她來，可不是為了拜師。這個，好像有點不對……
“常老師，我沒想做越劇演員——我，我之前在美國學的是戲劇，我想當的，是影視劇的演員！”
“有什麼區別啊？還不都是一樣要演給觀眾看？”
哼了一聲，常鳳娟瞪著宋小葉，“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拜我當師傅的，可是，我答應過師傅，可以教人，但要是正經收徒弟，那就得是她能承繼生、旦雙絕的名號才行。要不是看你假聲站得不錯，我才懶得開這個口呢！”
“我也不是不想學，”宋小葉確實心動，但是，“我就是學了，也不會做全職的越劇演員，那時候常老師您可能會生我的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常鳳娟哼了聲，“這年頭那些明星不都是嗎？唱歌唱出名了就去拍電影，拍電影拍好了就也來唱歌！怎麼說的來著，影視歌三棲！”
看宋小葉仍然發愣，沒有出場的，她就撇了撇嘴角，“其實，原本我看你那麼孝順，一心想幫宋九了卻心願。我還想，就忍痛割愛，把這張唱片讓給你的，可你這個樣子，那我可就……”
“師傅——”不等常鳳娟再說下去，宋小葉直接就叫了。
“師傅，只要您肯教我，我一定好好學！就算我不會做全職越劇演員，但有機會，我也一定會巨集揚咱們越劇的——我說真的，師傅，您還是割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