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六十一章 夜集
夜晚涼風來襲，吹得窗外樹影搖曳，枝葉婆娑，飛簷尖角上的燈籠散發著晦澀的光芒，讓這偏安於山林一隅的客棧都顯出幾分陰森來。
顧芊芊坐在窗前，手執書卷，卻沒有看進半個字。
飲盡了半世風雪，似苦似辣似冷似甘，千百種滋味，也只能她一個人獨自飲盡，默默用後半生去回味了。
她總說前世之債今世償，可她今生欠下的債又該何時去償還呢？
還能寄希望於來生麼？
這個問題顧芊芊想不明白，也不願再去想了，她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料理完謝家的事，她也該想想接下來該去做什麼了。
她扭轉了前世的一些命運軌跡，也認識了許多前世不曾產生過交集的人，姜寒銘，張氏，龐氏，姜得龍，鳳飲，長歌，宋敬之……
而前世緊密相連的人，今生卻成了陌路。
也不知，這一世，她將命歸何處？
至少，不會再落得前世那般潦草的結局，不用再經歷一次家破人亡。
顧芊芊開始梳理起重生以來發生的種種事情，參照前世的脈絡，看看接下來大週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如今的大周，看似風平浪靜，其實處處都暗藏殺機，一顆投湖的小小石子，便可激起千層浪。
蕭巨集景並非高枕無憂，顧芊芊也並非孤立無援，有時候，她也可以做那漁翁，等著鷸蚌相爭。
先帝留下來的皇子奪嫡之禍，看似時過境遷，其實不過是暗中蟄伏了起來。
顧芊芊記得，這些藩王裡江南九王蕭晟和端州五王蕭昀野心勃勃，勢力也最大。
五王蕭昀的母族楊氏本身就是盤踞在端州的名門望族，根深葉茂，也出過當世大儒，江南當地的學子士人多推崇楊氏族學，百姓也以楊氏為尊，楊氏的門生也是遍佈天下，皇帝在端州的影響力反而不如楊氏，可以說，楊氏就是端州的土皇帝。
五王蕭昀不僅是楊氏族長的外甥，就連他的妻子，五王妃也是楊氏女，可以說楊氏在蕭昀身上傾注了很大的心血，蕭昀和楊氏的利益早就緊緊地綁到了一起，有楊氏為後盾，蕭昀本身的實力不容小覷。
還有江南九王蕭晟，顧芊芊曾在前世的封后大典上見過這個小叔，還曾被他用言語冒犯過，是個典型的笑裡藏刀的人物，蕭巨集景對這個弟弟也是欲除之而後快，但又怕牽一髮而動全身，反而給了藩王造反的藉口，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下，只得笑臉相迎。
蕭晟是先帝最寵愛的皇子，寵愛到什麼程度呢？其他比他年長的皇子還是郡王的時候，他已經封了親王，封地還是大周最富庶的江南魚米之鄉。
蕭晟幼時便被先帝放在身邊親自教養，長大後也時時被先帝帶在身側，這是太子都沒有的殊榮，先帝晚年的時候，甚至還欲廢太子立蕭晟，只是後來發生了太子下毒宮變的事……
不過蕭晟雖然集萬千寵愛在一身，但母妃身份實在太過卑微，且不得太后喜歡，這也是謝華和內閣當初棄蕭晟而選擇扶持蕭巨集景的原因。
前世顧芊芊死之前，五王和九王就已經蠢蠢欲動了，今生時機提前成熟，他們絕不會錯過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楚孜然對皇帝的所作所為早已心寒，為保楚家基業，他也必定不會忍氣吞聲，顧芊芊只需在適當時機，幫他掃除後顧之憂。
長歌亦正亦邪，雖然至今除了長歌這個名字顧芊芊並不知他的真實身份，也不知他意欲何為，但顧芊芊這些天來冷眼旁觀，他多次相助自己，其實也就是變相地在和皇帝作對。
顧芊芊有時的直覺也告訴她，長歌對皇帝，不對，應該說是對大周皇室，都有若有若無的敵意。
還有大理寺的守衛張平，和長歌關係密切，顧芊芊在他的幫助下可以在大理寺中來去自如，可以想見，長歌絕非什麼善類。
勉強算是半個同路人吧。
還有姜寒銘……顧芊芊想起他來神情一滯，她突然想起來，當初姜寒銘和她說過，等謝家的事塵埃落定，他便要去軍中……
所以說，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要面臨著分離了吧。
說起來，她現在也有好幾天沒有和他見面了……
顧芊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伸手在袖間一摸，這才發覺帕子並沒有被她戴在身上。
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鑼鼓喧囂聲，打破了客棧的靜默與孤寂，顧芊芊也被驚動了，她壓下那些心思推開窗子往外看去，這才發覺距客棧不遠處的一處地方放佛置身在重重燈海中，格外明亮，與周圍的漆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顧芊芊這裡看去，就像是妝奩裡的夜明珠一般。
剛才的那一陣鑼鼓聲好像也是從那兒傳過來的……
如今天色漸晚，那裡怎麼還這般熱鬧……鑼鼓……是在娶親麼？
不對，傍晚蘭兒好像和她說過，今晚附近村子裡有野集，寒銘還跑去看熱鬧了……應該就是那裡吧。
顧芊芊倚著窗子，望著那邊明亮的燈火，看起來還真是聲勢浩大，她脣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扣、扣。”房門處傳來了敲門聲。
顧芊芊回過神，走過去一開啟門，謝蘭兒就閃身竄了進來。
“顧姐姐，你聽到那陣鑼鼓聲了嗎？”謝蘭兒笑嘻嘻問道。
“嗯，聽到了。”顧芊芊點點頭道，“這就是你說的夜集嗎，看起來還真是挺熱鬧的。”
“那顧姐姐你也去湊湊熱鬧吧，寒銘大哥也在那裡，正好你去尋他。”謝蘭兒拉住顧芊芊的手搖了搖，眼裡滿是笑意，“如果不是我有孝在身，我都想陪顧姐姐一起去看看。”
顧芊芊聞言心裡也有一種想要去找姜寒銘的衝動，但也有些遲疑道：“可是，你們……”
謝蘭兒有些語重心長道：“顧姐姐，你不要老是把我當成稚子，我沒你想的
那麼脆弱，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弟弟的，客棧裡不是還有鳳飲大哥嗎，你就放心去找寒銘大哥吧。”
顧芊芊咬了咬脣，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拍了拍謝蘭兒的肩，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衝了出去，路過謝羲的房間，她停住了腳步，透過門縫往裡張望，看見謝羲還昏睡著，鳳飲坐在桌前用手撐著頭打盹，心穩了穩，轉頭往樓下衝去，然後去了馬廄……
一盞茶之後，一匹馬從客棧後院急奔而出，朝著燈火通明處跑去，謝蘭兒站在樓梯上，雙手交疊在腹前，目送顧芊芊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中，露出了這麼多天以來最開心的一個笑容。
馬兒在山路上緩行，慢慢地，馬兒身上的夜色褪去，染上了橘黃的光暈，隨著離村集越來越近，顧芊芊眼前的光亮也越來越大，她聽見了鼎沸的人聲，還看見高懸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京中一到晚上就宵禁，顧芊芊從來都不知道，城外的晚上還有這麼熱鬧的時候，不過今天非年非節，這是在做什麼呢？
顧芊芊在村外下馬，她將馬栓在一棵大樹上，倒是意外看見另一棵大樹上也拴著一匹棗紅馬，正在原地一邊吃著草一邊不安分地踢著腿。
顧芊芊意外覺得這匹馬有些眼熟，她牽起裙襬走了過去，那棗紅馬看見有人靠近，先是仰了仰頭，打了一個響鼻，然後又溫順地將頭靠近顧芊芊，拿腦袋碰了碰顧芊芊的臉龐。
顧芊芊忍不住笑了起來，臉貼在它臉上，用手理了理它的鬃毛，親暱了一會兒，她已經認出來了，這是姜寒銘的馬，看來他真的在裡面。
顧芊芊朝村口走去，村邊立著一塊碑文，上書：渭水村，兩邊的燈籠上還牽著一條長長的紅布，紅布剛好覆在路面之上，上面還垂下一些五顏六色的絲絛，絲絛末端拴著鈴鐺，剛好垂在人的頭頂不遠處。
一陣風過，鈴鐺叮叮噹噹響起來，與人的笑聲說話聲合在一起，格外地動聽。
顧芊芊抬手拂過那些鈴鐺，抬眼望去，滿目的紅，她見過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的盛景，可卻沒有眼前的真實。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顧芊芊看這渭水村的夜集，雖比不得白馬寺廟會的規格盛況，但也自成一景，來來往往的人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步履蹣跚的老人，蹦蹦跳跳的孩子，還有相依相偎的夫妻……人們換上了嶄新的衣服，臉色洋溢著毫不作偽的快樂。
顧芊芊被這些單純的快樂所感染，倒也一心一意地欣賞起來。
這渭水村說是村，佔地倒是不小，足足有四五個姜家村那麼大，人也比蔣家村多好幾倍，此時人潮擁擠，摩肩接踵，顧芊芊不由得有些犯難，這麼多人，她該怎麼找姜寒銘呢？
雖已是晚上，人們的熱情倒是一點也不少，周圍還有販夫走卒搭起的臨時商鋪，那精緻的蓮花燈、三尺長的糖葫蘆、精巧的麵人，伴隨著一聲高似一聲的吆喝聲，還有食物的香氣飄蕩在屋角長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