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六章 當初
陳嬤嬤閱人無數，也不得不承認，這顧芊芊是萬里挑一的美人。
美人之美，既在皮相，也在骨相。
陳嬤嬤真正注意到顧芊芊，是從她嫁人之後又重新回到王府，留在楚老夫人身邊做伺茶丫鬟的時候開始。
之前的顧芊芊是什麼樣，陳嬤嬤並不清楚，但從其他下人口中得知，那個顧芊芊懦弱，膽小，時時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很少有人注意到，她有一張不錯的麵皮。
直到顧芊芊重回王府，許多人才發現，顧芊芊就像是脫胎換骨重新變了一個人似的，面對他人的欺負也不再忍氣吞聲，雖然沉默，但卻格外的倔強執拗。
而她本身的光彩也再也掩不住，很多人現在才發覺，她是個美人，甚至還有人暗暗後悔，覺得當初怎麼沒有出手，白白便宜了出生鄉野的姜寒銘。
陳嬤嬤有時甚至會懷疑，一個人的性格在短短几個月裡當真會發生這麼翻天覆地的變化嗎，這真的是之前那個膽小如鼠的顧芊芊嗎？會不會只是長相相似的兩個人？
因為顧芊芊身上的那種風姿儀態，不像是小門小戶的人家能夠養得出來的，而且聽說她在姜家村裡，也並不得她婆婆張氏的歡心。
只是如今有再多的疑問，陳嬤嬤都只能埋在心底，她雖然看不透顧芊芊的想法，但從她的為人處世的方式還是可以看出來，這不是一個心懷不軌的小人。
只要確定這點，就足夠了。
陳嬤嬤自顧自地笑了笑，作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繼續領著顧芊芊去楚老夫人院子。
顧芊芊走在陳嬤嬤身旁，兩人接下來一路無言，但顧芊芊也是心緒複雜。
陳嬤嬤說的話，讓她心底升起難言的感覺，她從未想過，楚老夫人將她看得那般重要。
一直以來，她都在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丫鬟的角色，但就像舞臺上的戲子，扮演永遠都是扮演，再如何走心，終究還是很難入心。
一來是她前世的記憶成為了她情感上的阻隔，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滿腦子都是報復復仇，很難對一個人產生什麼感情。
時至今日，真正能夠入她心的，也只有姜寒銘。
二來，她對楚老夫人的感情十分複雜。
楚孜然臨走之前，囑咐她務必好生照顧楚老夫人，對此，她從不敢有半絲鬆懈，對楚老夫人也是十分敬重。
前世是她害得楚家家破人亡，楚老夫人不得善終，所以今生面對著楚老夫人，顧芊芊的心裡只有深重的愧疚。
顧芊芊對楚老夫人既敬又愧，但面對楚老夫人的愛護，她心裡也只有四個字：深恩難報。
顧芊芊一直在贖前世之罪，對他人也不敢投入太多的感情，因為她很怕他們發現，她曾經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連活在世上都是一種罪孽——她佔用了她人的身體。
所以以她八面玲瓏的能力，當初明明能夠更好地平衡好和蕭巨集景的母親張氏以及他的嫂子
龐氏之間的關係，但顧芊芊無論如何也邁不出第一步，直到後來，她才漸漸放開了她自己。
可有時恍然間，顧芊芊還是覺得，她就是那個早該死去的孤魂野鬼……
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楚老夫人的院子。
楚老夫人遠遠看見顧芊芊，就高興地朝她招手道：“芊芊，快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顧芊芊順勢將手遞給楚老夫人，福了福身，笑道：“芊芊有罪，害老夫人為我掛心了。”
“你這丫頭，也不知自己在折騰什麼，看看，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肉，如今又只剩骨頭了，這女人的身子，可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楚老夫人滿臉心疼地捏了捏顧芊芊的臉。
顧芊芊並不覺得她自己哪兒瘦了，雖然前世日子的確心神俱傷，但如今她自己已經調整過來了，再加上有姜寒銘不錯眼地盯著膳食，她的氣色反而比之前更好了，但既然楚老夫人這般認為，她也不好反駁，只安安靜靜地笑著。
楚老夫人仔細打量著顧芊芊，愈發覺得她瘦得厲害，遂道：“水紅，你去把我庫房裡那兩支百年人参拿出來，給芊芊燉湯喝，好好補補身子。”
水紅還未說話，便被顧芊芊攔了下來道：“別，老夫人，奴婢還年輕，可不想喝什麼補湯，平日裡有相公幫我補著身子呢，那人参還是老夫人您自己留著享用吧。”
一旁的陳嬤嬤滿意地笑起來，她果然沒看錯，這顧芊芊是個知進退的人，老夫人庫房裡的藥材可都是價值千金的好東西，那是王爺特意蒐羅來留著給老夫人補身子用的。
水紅卻是滿臉豔羨，奴婢要是能當到顧芊芊這份上，那可就真是值了。
老夫人卻是哈哈大笑起來，道：“你這丫頭，是在炫耀你那相公對你有多好嗎？也罷，既然你看不上我這人参，就讓寒銘多弄點好東西給你補補身子，缺什麼就問我要！”
“是。”顧芊芊笑意盈盈地應道，素來堅強的她，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
平心而論，楚老夫人對她實在是太好了，她這麼不聲不響地外出不歸，回來也沒見楚老夫人苛責半句，看見她的第一句話也是關心她的身體是否安泰。
若換成他人，少不得會被府規伺候。
可就是這樣溫柔和藹的楚老夫人，前世，她卻害得她晚年悽楚，前世的她，當真算得上是狼心狗肺了吧。
對她好的人，統統不得善終，利用她的人，她卻視若珍寶。
當真是蠢不可及！
顧芊芊將頭倚在楚老夫人膝上，喃喃道：“老夫人您放心，奴婢會好生照顧自己的，你也要好好的，等奴婢忙完這一陣，就回來好生陪著您。”
楚老夫人摸了摸顧芊芊的長髮，有些疑惑道：“你這是還要要出去嗎？你究竟在外面做什麼啊，不止你，就連寒銘，這段日子我都沒有看見他。”
“是王爺吩咐的事。”顧芊芊開始有點含糊其辭，後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將這件事告訴楚老夫人，便湊到楚老夫人
耳邊，輕聲道，“老夫人，謝家的蘭兒和謝羲，如今還活著。”
楚老夫人身體猛然一震，但她不愧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神色間並沒有流露出其它什麼，她深深地看了顧芊芊一眼，繼而握緊她的手，道：“芊芊，照顧好他們。”
“芊芊省得。”顧芊芊低下頭，神情恭順。
楚老夫人卻突然將顧芊芊攬進懷裡，拍了拍她的肩膀，長嘆道：“孩子，辛苦你了。”
顧芊芊愣了愣，沒有說話，將頭埋進楚老夫人懷中，遮住了眼底的水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擁抱，真的好溫暖，好熟悉，就像是久違的，母親的味道。
京外客棧中，謝蘭兒呆在廚房裡，神情恍惚地切著菜。
謝羲如今身體羸弱，必須要好生進補，謝蘭兒便自告奮勇地進了廚房，只是一個人忙活著的時候總是會胡思亂想，她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今早在行商那裡聽來的話：
“這貴妃娘娘是謝家的嫡長女，誰知入宮沒多久就向皇上密報謝丞相通敵賣國，皇上親自坐鎮讓御林軍去謝家搜查，誰知啊，這一搜還真搜出了一道空白聖旨，嘖嘖，這謝家就這麼沒了，唯獨這謝貴妃，聽說快要被封后了。”
這些話，是真的嗎？是姐姐，向皇上揭發了爹通敵賣國的事嗎？
不！謝蘭兒猛然搖搖頭，她不願去相信，怎麼也不願意去相信，她心中那個溫柔善良的姐姐，會是他們口中的那個蛇蠍美人！
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一定是這樣的！
姐姐怎麼看可能去誣陷父親，這對姐姐有什麼好處？她可是謝家的女兒，誰會去摧毀自己的靠山呢！這一切不過是他人人云亦云罷了！
可是，皇上為什麼又要在將謝家趕盡殺絕之後，立姐姐為後呢？
這個問題，謝蘭兒始終沒能自圓其說，她越來越心浮氣躁，切菜的動作越來越快，直到指尖傳來一陣劇痛。
謝蘭兒悶哼一聲，快速甩開菜刀收回手，這才發覺手上被切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鮮血汩汩不斷地往外冒。
謝蘭兒有些慌了神，她扯出手帕，包在手指上，不一會兒，就見手帕被鮮血層層染紅，傷口處也傳來陣陣刺痛。
本來此時應該回樓上找姜大哥上藥的，但謝蘭兒卻半天沒有動作，她在廚房裡慢慢悠悠地晃了一圈，最後坐在燒柴火的地方，用手撐著腦袋發呆，指頭上的那一圈白布十分顯眼。
謝蘭兒不想去麻煩姜寒銘，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沒用的人，就連照顧謝羲的事，她都做得沒有姜大哥好。
就連以前細聲細氣的羲弟，如今也像是脫胎換骨一般，眉眼之間滿是堅毅從容，變得頂天立地起來，甚至主動承擔起謝家的責任，唯有她，還是以前那副笨手笨腳的模樣。
爹孃當初，實在是把她保護得太好了，謝蘭兒將頭埋入膝蓋中，微微啜泣起來。
失去了謝家的庇佑之後，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