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五章 留下
那周老弟笑得別有意味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不過孔大哥你這般樂不思蜀，就不怕被嫂子知道，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呔，那黃臉婆，整天就知道管東管西。”姓孔的商人不耐煩地揮揮手道，“周老弟，難得今天我心情好，咱們能別提那麼掃興的事嘛！”
“好好好，孔大哥，都依你，你想聊什麼小弟都奉陪。”那周老弟往姓孔的商人杯中倒了一杯酒，陪著他開懷暢飲，談天說地。
不過說得最多的還是秦樓楚館裡的那些胭脂美人，那姓孔的商人對她們評頭論足，用詞愈發地汙穢不堪。
那些話語斷斷續續地傳到謝蘭兒的耳朵裡，她有些難以忍受地皺了皺眉，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準備回房去。
只是走了一兩步，謝蘭兒突然又頓住跑回去，她扶著欄杆，雙眼緊緊盯著那兩個商人，耳朵也直直地豎了起來。
因為剛剛，謝蘭兒好像聽他們提到了她的姐姐，貴妃謝蓉蓉。
那兩個商人兀自不覺有人正暗中偷聽，自顧自地說得開心。
“要說這京裡的美人，最負盛名的應該是前丞相之女，如今的貴妃娘娘，哦對了，還是咱們大周未來的皇后娘娘，謝蓉蓉，可惜美人雖美，如今卻藏於深宮，至今無緣得見貴妃真容啊！”那孔姓商人喝得當真是酒酣耳熱，搖頭晃腦地感嘆道。
謝蘭兒放在欄杆上的手一緊，眼中掀起微瀾，未來的皇后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若真有緣見那貴妃一面，想必現在也該是黃土一抔了，你沒見到謝丞相和謝夫人的下場？”那周姓商人嘲笑道，“這謝丞相已經位極人臣，還用得著去幹什麼裡通外臣的事嗎？指不定是這貴妃故意栽贓陷害的呢！只是不知道貴妃扳倒自己的爹孃究竟圖什麼？”
謝蘭兒臉色頓時煞白。
“你說的倒也對，這貴妃雖美，心卻如蛇蠍一般，正應了那句唯女人和小人難養也，養不熟的黃鼠狼，連爹孃都下得去手，這樣的女人，要是生在我家，我鐵定在襁褓中就直接掐死她，永絕後患！”那孔姓商人連連搖頭感嘆道。
“是啊，這女人當真是個禍水，禍害了謝家人，說不定還是個天降災星，像妲己褒姒那般的人物，指不定有一天，連這大周都被她給禍害去了，這皇帝怎麼還敢立她為後？”周姓商人道。
“誰知道皇帝是怎麼想的，算了別管了，只要這天下不起戰亂，管他上面怎麼折騰呢！”孔姓商人道。
“噓。”這時，旁桌的另一位一直都沒有說話的商人神情緊張道，“孔大哥，周大哥，小聲點！你們評論當今後宮妃嬪，也不怕被金縷衛的人聽見，把你們抓進大理寺，關它個十年八年的！”
“嚴老弟放心，嗝！”孔姓商人一把攬住那嚴姓商人道，“這窮鄉僻壤荒郊野外的，那金縷衛
吃飽了撐的也不會來這兒，你就放心吧！”
“咱們做生意的，就得小心才能駛得萬年船，這裡可還是京城的地界呢。”那嚴姓商人見孔姓商人喝得酩酊大醉，便站起身將他扶了起來道，“孔大哥，你喝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孔姓商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痴痴笑道：“聽說那貴妃將要去城外白馬寺禮佛，嗝，我還真想去一睹這傳說中的蛇蠍美人是什麼樣呢！”
“這貴妃禮佛，周圍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御林軍，肯定把那白馬寺圍得水洩不通，咱們就算去了可看不見貴妃的人影。”那周姓商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卻一下子絆倒在了地上，他也不起來，坐在地上指著孔姓商人笑得滿臉通紅。
那嚴姓商人先把醉得神志不清的孔姓商人扶回房，獨留那周姓商人坐在地上傻傻地望著房梁。
謝蘭兒猶豫了一瞬，慢慢靠近了那周姓商人。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用手指點了點那周姓商人。
那周姓商人似是被驚動，眼神迷離，在大堂裡四處遊移了一番，才慢慢將視線聚焦到顧芊芊的身上，他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笑著露出一口黃牙：“原來是個，嗝，小姑娘，嗝，姑娘你有什麼事嗎？”
好在這周姓商人看似輕挑，倒也沒什麼多餘的舉動，謝蘭兒忍受著滿面濃郁的酒氣，輕聲道：“您之前說，貴妃娘娘禍害了謝家的人，是什麼意思？”
那周姓商人只當來了一個喜歡聽故事的小姑娘，酒意上頭也是滔滔不絕道：“呔，小姑娘，你在京里居然沒有聽說過這事啊，這貴妃娘娘是謝家的嫡長女，誰知入宮沒多久就向皇上密報謝丞相通敵賣國，皇上親自坐鎮讓御林軍去謝家搜查，誰知啊，這一搜還真搜出了一道空白聖旨，嘖嘖，這謝家就這麼沒了，唯獨這謝貴妃，聽說快要被封后了。”
謝蘭兒聞言如同五雷轟頂一般不敢置信，她渾渾噩噩地走回房間，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謝羲醒過來，看見坐在床邊發呆的謝蘭兒，他吃力地撐起上半身，專注地望著謝蘭兒，拉了拉她的袖子道：“二姐。”
謝蘭兒就像是被嚇了一大跳一般，眼裡滿是驚惶，繼而她掩飾性地笑了笑道：“羲弟，你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剛醒不久。”謝羲盯著謝蘭兒的臉，道，“二姐你怎麼了？你怎麼看起來像是有心事？”
“沒、沒事。”謝蘭兒驚歎於謝羲敏銳的直覺，但還是矢口否認，她飛快地拿著帕子抹了抹眼角，繼而伸手握住謝羲放在被子上的手，道，“羲弟，今天你身子怎麼樣，還有哪兒難受嗎？”
謝羲笑著搖了搖頭，道：“姐姐放心，我已經好多了，那鳳飲大哥不是說過了嗎，只要醒過來，就不會再有什麼大礙。”
“那我就放心了。”謝蘭兒長舒了一口氣，笑道，“顧姐姐說，等到你能下床走動，就
帶著你離京城遠遠的，去民間過隱姓埋名的生活，到時候再娶妻生子，我謝家的香火也算是傳承下去了。”
謝羲聞言，眼角的笑意卻淡了下來，他放開謝蘭兒的手，輕聲卻堅定道，“二姐，我不要離開京城，我要留在這兒，去做我該做的事。”
謝蘭兒先是一愣，繼而也有些激動起來道：“羲弟你說什麼胡話呢，你不知這京裡有多危險嗎？你可是我謝家唯一的男丁，再也不能有失，你知道嗎？”
“正因為我是謝家唯一的男人，我才必須要去為謝家做點什麼！”謝羲的聲音慢慢哽咽起來，“我、我親眼看見爹的屍首被他們像破布一樣扔了出去，可我卻什麼也做不了……那鞭子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才明白，之前十幾年順風順水，養尊處優，都是因為謝家庇護著我，如今謝家只剩我了，也只有我，才能去洗刷冤屈，重振謝家……”
謝羲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過往十幾年猶如白駒過隙，一一在他眼前閃現，最後凝成父親身下的那一片血色，慢慢刻在他的骨髓裡。
那些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日子已經伴隨謝家的傾頹一去不復返，他的餘生，哪怕是嘔心瀝血，也要為父母討一個公道！
謝蘭兒看著謝羲滿面哀傷的樣子，終於也忍不住眼底泛淚，上前抱住他，喚了一聲：“羲弟……”
終究還是痛而無言。
倒是謝羲還反過來安慰謝蘭兒，他拍了拍謝蘭兒的肩膀道：“二姐，你不必為我擔心，這不過是我身為謝家子孫義不容辭的責任而已，我不會被擊垮的，只是二姐，阿羲沒用，不能成為你的依仗，將來，你和石大哥，一定要幸福。”
謝蘭兒張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只是連連點頭，眼淚沾溼了謝羲的衣裳……
“您說老夫人要見奴婢？”顧芊芊放下手中的書信，站起身來道，“奴婢知道了，這就隨陳嬤嬤您過去。”
陳嬤嬤笑著點點頭，兩人一起從書房出來，穿過抄手遊廊，陳嬤嬤腳步慢慢放緩，轉頭對顧芊芊輕聲道：“芊芊，要說我在老夫人身邊當了二十多年的差，可從未看過有誰比得上你在老夫人身邊得臉。你日日往外跑，也沒見老夫人對你有半句怨言，還時時惦記著你，聽說你回來了就馬上吩咐老奴來喚你 這哪是對奴婢的態度啊，分明是把你當半個女兒來看待！”
顧芊芊沉默著聽完，羽睫低垂，良久才輕聲道：“奴婢，明白了。”
“你不明白！”陳嬤嬤聲音徒然拔高，隨後又嘆了一口氣道，“芊芊，你也別怪嬤嬤我多嘴，老夫人年紀大了，最怕的就是孤單和冷清，偏偏王爺又出征了，你也常常不在府裡，老夫人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你啊，若是有心，平日裡就多陪老夫人說說話吧。”
顧芊芊抿了抿脣，抬起頭望著陳嬤嬤，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就像蘊藏著滿天的星辰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