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一章 心事重重
“你難道就不好奇那個在亂葬崗裡亂翻的男人是誰嗎?”長歌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從茶壺裡倒出一杯有些微黃的茶,捏在兩指間放在鼻翼前聞了聞,皺皺眉,似乎有些討厭這種味道,隨後又把手中的杯子放到桌子上。
“難道你知道?”顧芊芊將扇子放在桌上,用帕子包著砂罐的兩耳將藥倒在白瓷碗裡,然後將白瓷碗放在托盤裡,便準備上樓。
“我當然知道,那個人,可是左軍都督府左都督石秦之子石心兒。”長歌伸出手指扣了扣桌面,滿臉興味。
石心兒?顧芊芊步伐微頓,她回頭看了長歌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上樓了。
倒是長歌坐在原地,撐著下巴獨自笑得盪漾:“狼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嘖嘖,真是讓人羨慕啊,也不知,能不能撐過這次家變?話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毒仙,鳳飲公子,有喜歡聽人牆角的癖好嗎?”最後一句話,語氣徒然由輕佻轉為凌厲,眼神如利劍一般射向屋頂。
鳳飲卻是從屋頂飄飄然地下來,絲毫沒有被人撞破偷聽的尷尬與慌張,他施施然地坐到了長歌對面,伸手倒了一杯茶,卻並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視線停住在長歌的臉上,若有所思。
長歌頓時不怒反笑道:“怎麼,我臉上沾上什麼髒東西了嗎?”
“我見過你。”鳳飲只是自顧自地丟擲幾個字來,眼神中似有微瀾道,“我很久以前見過你,在皇宮。不過,若你是他,你也不應該活到現在,你,是誰?”
“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長歌放在膝上的手指有一瞬間的收緊,但僅僅一息功夫他便淡定了下來,笑得從容不迫,“你問我是誰,鳳公子難道是失憶了嗎?我長歌之名,雖比不上鳳公子之名,讓人如雷貫耳,但也不至於聽過就忘吧?鳳公子若是有心折辱長歌,那長歌可就不敢奉陪了。”
長歌說完,站起身朝鳳飲拱手一禮,便轉身走了出去,只是他眼底神色難辨,始終帶著一抹陰沉。
從始至終,鳳飲都坐在原地未動,對於長歌近乎指責的話語也是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只是等長歌走遠,他才呢喃了一句:“那張臉,我是不會記錯的,你就是他,真是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什麼?鳳飲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他卻想起了九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他隨師父閔雪去皇宮為先帝問診,在先帝寢宮外,便看見那個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年披著狐裘,負手站在漢白玉臺階上,眉眼稚嫩卻依稀可見張揚之氣,比身後那座氣勢恢巨集的宮殿還要耀眼。
轉眼間,都已經是這麼多年了……
屋子裡,顧芊芊走到床旁,看了一眼皺著眉頭睡得並不安穩的謝蘭兒,伸手拿起一旁的帕子為她拭汗。
因為身上受著重傷,大理寺裡又寒氣深重,侵入骨髓之中,壞了身體的根本,即便是在醒來之後好生調理著,一些小病
小災只怕也會伴她終生,難以根治。
可她如今,也不過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顧芊芊想起躺在隔壁生死未知的謝羲,臉上的憂色更重,如今謝華還停靈在城外一戶農戶家中,依謝蘭兒和謝羲的身體狀況,只怕是趕不及為謝華送葬了。
如今看來也只有由她去做吧,早日入土為安,也能早點超脫這人世苦難,去往極樂。
孃親在地底也等了爹許久了吧……
顧芊芊看著謝蘭兒那張慢慢恢復血色的臉,卻是突然想到長歌和店家提到的石心兒,他在亂葬崗不眠不休地翻找了一夜,想必就是在尋找謝蘭兒的屍骨吧。
倒真是有心了,蘭兒的眼光比她這個姐姐好,沒有看錯人……
之前她還曾懷疑石心兒對謝蘭兒的感情,覺得他除了一腔熱血外,並不是有擔當有能力的人,擔心他只是順從父母之命才和謝蘭兒走到一起,她還特意在謝蘭兒身上用了毒,讓她滿臉紅斑,一邊避開進宮,一邊來看石心兒對謝蘭兒到底有幾分真情假意,而結果也是讓她滿意。
如今謝家成了眾矢之的,人人避之不及,石心兒能在得知謝蘭兒死訊之後還不顧一切地來亂葬崗瘋了似的尋找,那份心,的確是不容她再繼續質疑了。
若能在一無所有時不離不棄,那未來縱然是千難萬難,看不到光也不會輕易捨棄吧!
如今謝蘭兒和謝羲能夠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但他們必須拋棄之前的身份,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謝羲她倒是不擔心,他是謝家精心教養出來,只要能挺過生死大關,就一定能接過謝家長房興衰的重擔,但顧芊芊卻不知該如何安置謝蘭兒,顧芊芊並不希望蘭兒和她一樣,沾染上那些陰謀詭計,顧芊芊曾經發過誓,她希望蘭兒依舊能夠一世無憂。
如今看來,石心兒的出現太過的及時,若有石心兒照顧著她,也許謝蘭兒餘生就能夠平穩順遂。
只是若要和謝蘭兒在一起,石心兒就必定不能再留在京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那裡見過謝蘭兒的人不少,若回去,早晚會引來殺身之禍。
只是離開京城,也許此生都不能回去,石心兒的仕途勢必會受到很大的影響,那可是石家寄予厚望的繼承人,拿權勢地位來換一個女人,他會願意嗎?
看來,她有必要去找石心兒一下,無論願意與否,顧芊芊都需要得到一個答案,這樣若干年之後,才不至於留下遺憾。
午後,顧芊芊在確認謝羲和謝蘭兒情況無虞之後,將人交給姜寒銘照顧著,自己去了石府。
左軍都督府坐鎮的東部常年無戰事,一般來說,只要不是天下大亂,一般戰事都牽涉不到五軍都督府裡的左軍,所以石秦坐鎮東部,整日除了訓練軍隊,巡視轄地,便無事可做。
但即便是這樣,蕭巨集景依舊擔心他在東邊擁兵自重,暗中坐大,便時不時地召石秦回京述職。
謝
華被下獄之時,石秦正好在回京的路上,等到一回京城,便傳來多年好友自殺的訊息。
石秦當時又是震驚又是無措,透過謝華,他彷彿看到了今後的自己一般。
蕭巨集景在皇位上,時刻警惕著有人謀反,石秦在左軍都督府這些年,身邊探子無數,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皇帝也只相信身邊他自己培養出來的那些親信,對他們這些人,往往是又拉又打。
也恰恰是蕭巨集景這麼做,讓眾多老臣寒了心。尤其是如今謝丞相內閣大臣一事,竟然被判定為與七王勾結謀反。
當初先帝被毒死,死前沒有留下任何遺旨,可是謝丞相和閣臣一力推之,才讓當時勢力最為弱小的蕭巨集景登上了皇位,如此,他們又怎麼和七王勾連呢?
石秦這段日子心情一直很低落,便帶著夫人去城外莊子裡種菜去了,這個烏煙瘴氣的京城,他如今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所以如今的石府,也只剩下石心兒這一位主子。
顧芊芊已經換下了襦裙,扮成了男子模樣,著一青衫,長髮高束,面板被藥水塗得有些微黃,唯有眼神依舊熠熠生輝,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謙謙如玉的書生。
顧芊芊站在石府門前,她向門前侍衛特意壓低聲音道:“煩勞大哥通稟一聲,我有急事求見石公子。”
那侍衛丟下一句“公子稍等”便匆匆進屋了。
侍衛將話轉達給石心兒身邊的小廝石和,石和想了想,這公子既然沒有自報家門,想必不是他家公子的熟人,至於急事……想想如今公子頹廢的樣子,石心兒還是決定進去稟報給公子。
那石和想著,公子自蘭姑娘死後便一直心神俱碎,終日懨懨,要是公子見了客人,能夠轉移一下公子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公子!”那石和在石心兒書房前回稟道,“稟公子,門外有一位公子,想要見您!”
石心兒聽此,從書中抬起頭來,這時候有什麼人要見他呢?
他看起來很是憔悴,謝蘭兒死後,他便整日整夜地睡不著,一閉上眼便全是蘭兒的臉,但為了不讓父母擔心,他一直強顏歡笑著。
只是一到靜下來的時候,他不是坐在書房裡如飢似渴地依靠看書來麻痺自己,便是心存希望地跑去亂葬崗翻找,他也不知這樣的意義何在,蘭兒已經永遠都回不來了,但只要想到蘭兒現在他找不到的地方,孤零零地和一堆死屍躺在一起,或者是被野狗啃食,他便痛不欲生。
他如今只想著要蘭兒入土為安。
至於其他的事,自己也不想多管,謝蘭兒已死,也帶走了他的心神,如今他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想想曾經的山盟海誓終究敵不過世間滄桑鉅變。石心兒深深嘆了一口氣,眼眶不自覺又紅了起來。
他朝著石和擺擺手,意思是不見,便接著拿起手中的書繼續看。
石和有些無奈也有些心疼地看著自家公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