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夙世重逢
顧芊芊跪在角落裡，抬起了頭，死死地盯著那一點明黃的影子，眼底是瘋狂燃燒的恨意。
隔著重重的人群，隔著經年的煙雲，蕭巨集景俯視著，站在燈火通明處，顧芊芊仰視著，跪在燈火闌珊處，原本死生都不願再見的兩人，卻以這樣的方式重逢了。
蕭巨集景對此一無所覺，顧芊芊卻是懷著滿腔的殺意，老天爺就像是開了一個玩笑，把這兩個人的命運重新糾纏在了一起。
只是這一次，勢必要你死我活。
顧芊芊撐在地上的那隻手慢慢握緊了，光滑的下顎也繃得緊緊的，她只覺得胸腔裡彷彿有一股氣在橫衝直撞，想要從心底徹底地宣洩出來。
這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仇人站在你面前，你卻拿他無可奈何。
顧芊芊現在就有這樣一種感覺，隔得太遠，她看不清蕭巨集景面上的表情，但也知道，他現在一定是一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的模樣。
帝王之路本來就是用累累白骨堆積而成的，從這一點上來說，顧芊芊並不恨蕭巨集景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畢竟前世她為了做皇后，直接或間接死在她手上的人也是不計其數，從本質上來說，他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
顧芊芊恨蕭巨集景，更多是恨他編造的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對她不擇手段的利用。若謝家楚家真是有罪，他大可以正大光明地懲治，而不是明面上不計較，暗地裡卻痛下死手。
一朝皇帝，卻視禮法於無物，殺罰決斷，只憑自己的喜好。
攤上這樣一個皇帝，是朝中臣子之悲，也是她父親和楚孜然之悲。
顧芊芊咬緊了脣，低下頭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心裡一直默默地提醒著自己，現在還不到時候，她必須忍耐下去，等到機會的來臨。
冰冷的手背上忽然傳來暖意，顧芊芊睜開眼，看見姜寒銘側頭望著自己，眼底是滿滿的關心道：“媳婦，你沒事吧？”自從皇帝出現之後，媳婦就變得有些不正常起來，看來媳婦之前告訴他的是真的，她和皇帝之間，真的是有著很深的牽絆。
顧芊芊怔了怔，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個溫柔恬靜的笑容，彷彿之前她臉上的那些憤懣不甘都是幻覺似的。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藉著身旁建築投下來的陰影的遮掩，軟下身子，輕輕地靠在姜寒銘的肩膀上，閉上眼睛，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姜寒銘也沒再問什麼，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顧芊芊，便重新將目光投向太和門的高臺上。
可惜離得太遠，除了幾個隱隱綽綽的人影，什麼也看不清楚。
太和門上，蕭巨集景負手而立，盡顯帝王威儀，他看著底下將他視若神明的百姓，不由得勾了勾脣角，寬袖瀟灑一揮，道：“宣。”
一旁的太監捧來一卷明黃的聖旨，攤開來，朗聲宣讀起來。
這是每年太和門上必走的過場，聖旨上是一片花團錦簇，江
山穩固之意，以及祈福來年風調雨順，邊境平穩。洋洋灑灑下來，得念上一盞茶的功夫。
而這段時間，太和門下的百姓必須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等著聖旨宣讀完，太監喊起之後，才能從地上站起來。
宣旨公公那非男非女的嗓音被寒風帶了過來，隱隱約約的，但還是聽得人難受。顧芊芊掃了一眼周圍的百姓，所有人都是一臉的虔誠，心裡不由得想到，蕭氏王朝人心未失，氣數猶在，短時間裡只怕難以動搖他的根本。
而且一旦戰火紛起，勢必會民不聊生，不到萬不得已，顧芊芊並不想將無辜的人捲入她和蕭巨集景的恩怨之中。
就在這紛擾的思緒中，聖旨已經宣讀完畢，公公合上聖旨，道：“起！”
眾人先是叩謝皇恩，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才從地上熙熙攘攘地站起身來。
地上本就寒涼，顧芊芊跪了很久，腿都跪麻了，一起身就是一個趔趄，姜寒銘連忙把她攬在懷裡，半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膝蓋，道：“怎麼樣媳婦，你沒事吧？”
顧芊芊微微搖了搖頭，道：“沒事，只是腿有些麻了。”
這時只聽“咻”地一聲，一束煙花在夜空裡炸開，開出一朵璀璨奪目的花來，在它還未隱去的時候，接二連三的煙花在夜空裡綻放，瞬間奪走了燈火的光彩。
太和門前，煌煌如明照。
周圍人傳來聲聲驚歎，姜寒銘也握住了顧芊芊的手，興奮道：“媳婦快看，好美的煙花啊！”
顧芊芊望著天空，配合著假裝驚喜地笑了起來。今日難得出來一趟，她並不想掃了姜寒銘那高漲的興致。
剛才她的注意力全在蕭巨集景身上，現在在煙火乍現的光芒中，她突然看見蕭巨集景身後還有一個身穿明紫色華服的身影。
憑身形，顧芊芊就知道，那是謝蓉蓉，看到她出現在這兒，顧芊芊卻一點也不驚訝。
今生和前世一樣，謝蓉蓉以貴妃的位份，卻享著皇后的尊榮，蕭巨集景已經不止一次為她打破常規了。
在以前的她看來，這是恩寵，但現在，顧芊芊唯有冷笑，有時，帝王的寵愛和捧殺，其實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在這一片盛世煙火中，謝蓉蓉也朝蕭巨集景恭敬地俯身，道：“皇上，臣妾在此，恭祝皇上心想事成，身體康泰，也祝我大周繁榮昌盛，萬國來朝。”
蕭巨集景笑著將謝蓉蓉扶了起來，別有深意道：“有蓉蓉助朕，朕這江山一定會固若金湯的。”
謝蓉蓉低下頭，笑得嫵媚動人。
她並不知道，此時有人，正遠遠地注視著她，目光裡深情繾綣。
鳳飲今日只是聽說皇帝會來此處，所以他抱著僥倖的心理來了，沒想到真的看見了謝蓉蓉。
之前他已經聽說了謝蓉蓉復寵的訊息，如今看她打扮得光彩照人，在皇帝身邊巧笑淺夕的樣子，似乎過得很不錯。
她終究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
活，鳳飲為謝蓉蓉開心，但也終究有些失落和惆悵。
本是人間孤獨客，就不該去奢望那些不該有的東西。鳳飲苦澀一笑，目光一轉，正好看見了人群之中的顧芊芊和姜寒銘，他們靜靜地依偎在一起，在漫天煙花的襯托之下，分外的溫馨。
平安喜樂，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吧？鳳飲怔怔地望了很久，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夕一過，對漢州用兵一事也迫在眉睫。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徵調來的三萬民夫並押運將軍一起上路，率先往漢州方向而去，一路上自有衛所的人接應。
蕭巨集景在謝蓉蓉寢宮裡說起此事時，也不由得眉目飛揚起來，道：“那蕭晨，佔據一個區區的漢州就敢和朕作對，朕這次就拿他開刀，讓那些有反意的人看看和朕作對的下場！”
謝蓉蓉盡心盡力地替蕭巨集景揉著穴道，聞言笑道：“臣妾對兵馬一事不懂，但還是要在此祝賀皇上馬到成功。”
蕭巨集景拍拍她的手，笑了笑，對謝蓉蓉道：“說起來，這次籌集戶部糧草一事，你父親也是盡心盡力地操持著，找機會，朕一定會好生獎勵他一番。”
在蕭巨集景看來，以往謝丞相處處在朝堂上和他作對，如今在涉及漢州一事上，態度卻突然軟和了下來，不僅在任用將領一事上完全站在他這邊，而且還盡責督促戶部官員籌備糧草。
要知道在以前，每次他翻修宮殿園林之時，內閣這幫老油子和戶部那幫官員沒少出來壞事，天天都在哭窮。
難得朝中人人都識趣，蕭巨集景只覺得這段時間下頒的政令都通達了不少。
謝蓉蓉對蕭巨集景的誇獎也是一副有與榮焉的樣子，笑道：“你把這兵馬錢糧一事交予父親去做自然是最適合不過了，要說這戶部乃至天下掌管錢糧的官員，誰不說父親寬和體恤。”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謝蓉蓉這話一出口，蕭巨集景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他看了謝蓉蓉一眼，笑道：“我倒是不知，謝丞相何時在戶部那裡撈了一個寬和的名聲？”
謝蓉蓉聽這話，以為是蕭巨集景誤會她的話，以為謝華和戶部官員有所勾結，私吞戶部錢糧，急忙解釋道：“皇上誤會了，戶部官員與父親交好，並非因為什麼錢糧的事。只是因為早年，父親見戶部每年核算錢糧程式繁瑣，默許了他們更加方便的行事之法，這才讓他們對父親心存感激。”
“更加方便的行事之法？”蕭巨集景輕輕念出這幾個字，嘴角笑意森然，道，“朕倒是不知，是什麼樣的行事之法，會讓戶部官員對丞相感激涕零？”
謝蓉蓉聞言，心上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問道：“此事，皇上不知道麼？”
蕭巨集景低頭望了謝蓉蓉一眼摸了摸她的髮絲，笑道：“這天下都是朕的，你覺得什麼人事能夠瞞得了朕呢？朕對此事早有耳聞，只是不曾瞭解過其中的內情，蓉蓉可否為朕說一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