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李家墳場，窯洞東間。
“喬一水找你找瘋了，你當真不回去？”
“到該回去時我自會回去，你只管今晚將飛飛送回去就行。”
“你到底是誰，從哪裡來？”
“出生在這荒墳野地裡，還是半夜之時，你以為我會是誰？”
“唉——，不管你是誰，終歸是借用了我娃子的身體，是從我媳婦肚子裡出來的，從名義上來說，你還是我的娃。”
“嗯，這個我不否認，既然你認定了我是你的娃，那就幫我一件忙。”
“啥忙？”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做，你負責我的三餐，看著不讓人靠近就行。”
“這個你儘管放心，就是不用我看著，這裡也不會有人來。”
問話的，是齊怡的魂魄初來李家墳場時，看到的受傷男人，他身體原身的父親，夜志森。
答話的，正是齊怡。
齊怡的長相，跟夜志森十分相像。
常年生活在這死人堆裡，夜志森卻保養的很好，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也就才滿三十。
“外面偷聽的那位不是人？”
“你是說六指？她又聾又啞，怎麼會偷聽。”
夜志森的話音還沒落，齊怡已跳下炕往外衝去。
“啊——。”
夜志森反應過來，緊跟著也往外跑，他還沒到窯洞口，一聲慘叫已戛然而止。
窯洞口外。喬六指跪在地上，驚恐地盯著眼前還沒有她跪著時高的齊怡。
夜志森問：“六指，你咋啦？”
喬六指捂住嘴。雙眼流淚，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齊怡靠近喬六指，胳膊迅速一伸一縮，而後快速退後。
喬六指慘叫一聲，又強行忍住。
她右手大拇指側生的那截手指，雖皮肉相連沒有出血，卻已被齊怡生生掰斷。
“還不說話？好。我就讓你六指變無指。”冷哼一聲，齊怡再次靠近喬六指。
“不要，不要。”
顧不上疼。喬六指爬向夜志森，抱住夜志森的腿哭求：“師父救我。”
喬志森低頭盯著喬六指，面無表情，此時他還有啥不明白的。
一腳踢開喬六指。夜志森扭頭進了窯洞。任憑喬六指哭求，他都沒回頭。
很快，外面沒有了聲響。
齊怡進來，對夜志森說：“你把她弄進來吧，她再不會記得以前的事。”
夜志森出去，托起昏死在洞口的喬六指，放進西間的草堆上，又拿了器械過去。切掉了喬六指那根被掰斷的側手指。
草堆挨著牆的牆腳處，還盤著一條兒臂粗的花蛇。一黑一花兩隻貓，伏在蛇身邊睡覺。
這一蛇二貓，原本是跟夜志森睡在東間炕上的。
飛飛跟這三個東西合不來，自他來這裡，天天跟兩隻貓鬥，蛇也差點被他折騰死，夜志森無奈，只得把貓和蛇搬來西間，跟喬六指同處。
夜喬志森曾經是個外科醫生，因歷史原因，差點被人打死，還是因他身手好，才逃過一命，帶著妻子冷穗亡命天涯，近十多年一直躲避在李家墳場，靠偷為生。
他也不貪心，偷得的東西只要夠他和冷穗用就行，這間土窯，是他和冷穗一點點挖出來的，土窯前面的幾十個墳堆，也是挖窯挖出的土偽造的。
莫說一般人不敢進李家墳場，就是敢進來，看見他住的還沒有兩尺高的窯洞口，也只會以為是真的墳洞，這年頭這種墳洞到處都是。
怕被人發現，兩口子不敢生火做飯，一般都吃生食，冷穗懷孕後，夜志森才盤了個鍋鍋煮飯，最終，冷穗還是因營養不良而提前生產。
生下雙胞胎後，冷穗流血過多，一覺睡過去沒再醒來。
土窯前的墳堆，其中就有一座是冷穗的。
齊怡長得像夜志森，飛飛的相貌則像極了冷穗。
冷穗先天豁嘴，她的修補手術，是夜志森給做的，飛飛的嘴豁得更誇張。
多年來在這一帶轉悠，附近村子裡的人和事，夜志森大致都瞭解，包括動不動就被爸爸和弟弟不分場合打罵的喬六指。
去年夏天，下喬村第三生產隊趕黑夜收麥的時候，夜志森正好在火炎山上。
那晚後來發生的事，夜志森即使離得遠沒看清全部，事情的始末，他也猜了個差不離，喬六指發狂跑上山，他沒有去理會。
自己尚只是苟且偷生，何苦沒事找事。
白天他不敢出門，大多是晚上外出活動，被喬大江領著民兵打傷那天，夜志森大白天冒險外出偷麥子，是為了哺餵兩個才出生就沒了孃的娃子。
那次暴雨過後，夜志森去看冷穗的墳有沒有被雨水沖壞，意外瞄見喬六指躺在李家墳場，他扛起喬六指，想把她隨便找個地方丟出去，以免喬六指醒來發現他的蹤跡。
就在那時，喬六指死死地揪住他的衣服，他不得不去理會。
當發現喬六指已變得又聾又啞，他起了憐憫之心。
誰知，這妮子竟是一直都在騙他。
處理完喬六指的事，夜志森回東間，揭開飛飛嘴脣上的紗布，仔細觀察傷口。
在夜志森和齊怡一問一答之前，齊怡才剛給飛飛做了深度催眠，以至於外面發生這麼大的動靜，躺在炕上的飛飛都沒有被驚醒。
夜志森給飛飛的嘴脣做了修補術，半個月過去，傷口已經癒合，今晚他就要把飛飛送回喬一水家。
“那個喬擁軍，你確定他不會找來這裡？”齊怡問夜志森。
“要不，你回去後試試在他跟前提起墳場。看他是啥反應。”
夜志森沒有正面回答齊怡的問題，說著話，在飛飛的傷口上抹了點藥。
外面天色已黑。夜志森再次確定飛飛的傷口不會有問題後，用一件已分不清顏色的破棉衣包住飛飛，抱起往外走，齊怡一聲不吭緊隨其後。
出了門，兩人背向而行，夜志森往墳場出口而去，齊怡走向墳場的穴眼處。
李家墳場的墳堆。好似士兵們站好的佇列一樣。
上百個墳堆，順著天然壕溝的坡度，起起伏伏。看似凌亂其實排列整齊，若是站在某個方位仔細觀察，生長在墳堆之間及周圍的雜草和樹木，也是排列有秩的。
這個方位。正是李家第一代祖宗頭所向的地方。也就是李家墳場的穴眼處。
這些天，夜志森斷斷續續給齊怡講了李家墳場的過往。
這裡埋葬著十九代李家的後人，有資格進李家祖墳的男丁，只有嫡長子和沒有德行虧損的族長，正妻死後與漢子同穴，其他子孫，族長和嫡長子的妾室和續絃，死後自行在外擇穴。
李家的祖宗世代為將。建個墳場都按士兵陣列來，只可惜。最後一家一百多口全部被滅，隱姓埋名僥倖活下來的，趁夜一個大坑匆匆埋葬了全部屍體，連個墳頭都沒有。
夜志森被喬大江打傷那天，醒來後就不見了兩個娃子，也是後來一次在地裡偷糧食時，聽幹活的人說起喬一水家的鬼娃子，他才得知自己的娃子還活著。
只要有機會，他都會去看看兩個娃子，月光下的人影，年三十晚上沈慧看到的窗戶上的臉，都是他。
這一年多，喬一水家的生活習慣，以及兩個娃子的習性，夜志森都瞭解了個透徹。
飛飛每天都會接喬雯放學，夜志森也每天都會躲在學校附近的衚衕裡，那裡有一個大柴火垛，他在柴火垛中間弄了個洞，只要他不弄出動靜，一般人發現不了他。
即使躲在裡面看不見外面的方法，能聽聽飛飛的動靜，他也心甘情願在洞裡窩幾個鐘頭。
還有一個人也養成了天天躲在衚衕裡的習慣，那就是喬擁軍，這引起了夜志森的警覺。
喬擁軍和喬一水家的仇怨，夜志森也知道，他懷疑喬擁軍對喬雯或飛飛不懷好意。
如果喬擁軍心裡沒鬼，完全可以像別人一樣，正大光明在學校外聽學生唸書。
每次都是等學校放學後，學生都回家了，喬擁軍才出衚衕。
而每次走在最後面的學生，都是慢騰騰的喬雯，和圍著喬雯轉的飛飛。
喬擁軍盯著喬雯和飛飛背影的時候，夜志森已出了柴火垛，就在喬擁軍背後，喬擁軍卻完全沒有知覺，可見他用心之專。
於是，夜志森盯上了喬擁軍，只要沒有不得已要辦的事，他都不會放鬆。
半月前，喬一水和沈慧邊往地裡去，邊說著飛飛發燒的事，身邊還跟著齊怡，夜志森就躲在不遠處。
聽說小兒子病了，夜志森心裡著急，卻也不敢大白天就進喬一水家。
後來，喬雯拉著梁老太太去了場院，這是一個進去看的絕好機會。
等社員們陸陸續續去了地裡，村裡很少有人走動的時候，夜志森正想著翻牆進喬一水家，他看見喬擁軍進了喬一水家的衚衕，就暗地裡盯著喬擁軍。
喬擁軍撬喬一水家的院門鎖和屋門鎖，抱飛飛出屋出院，恢復屋門鎖和院門鎖，一路走到李家墳場的坡路口，夜志森都一眼不拉的看著。
就在喬擁軍舉起飛飛準備扔進墳場時，夜志森出手，打昏喬擁軍的同時，接住從喬擁軍手裡掉下的飛飛，迅速託喬擁軍進墳場，扔進雜草叢生的墳堆群裡。
喬擁軍醒來後，瑟縮著身子，連滾帶爬想出墳場，卻因害怕過度，像碰到鬼打牆一樣，在墳場裡打轉，就是出不去。
還是夜志森趁喬擁軍不備，打暈他，給扔進了村子附近一個墳窯裡，估計這一輩子喬擁軍都不敢再靠近李家墳場。(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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